蝉鸣在树上知了知了,唱着七月的歌谣。周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喉咙里像卡着片生锈的刀片。方梅建议他开工厂的事儿像一粒种子,在心里疯长了三个月。
楼下大排档飘来烤生蚝的焦香,混着冰镇啤酒的泡沫味。周申数着对面五金店老板的宝马,又想起上个月给某老板送货时,对方翘着二郎腿训人:“这批货三天内必须到,不然你们厂就别干了。” 当时他攥着安全帽的手都在发抖,现在却突然觉得,那些趾高气扬的老板也不过如此。
“假如我是老板,我能做得更好。”周申对着空调出风口哈了口气,手机在掌心发烫。他想到永益倒闭后当地的刘厂长也失了业,是否也在愁找工作的事儿。
茶馆里,刘厂长听了周申的想法,摸牌的手顿了顿,说着广东版的普通话:“开工厂?开厂倒是好事,但启动资金没个百万根本下不来。”
“快点,快点”牌友催促。刘厂长伸手摸牌,竹椅在他身下发出吱呀声。
“我老家有套房子。”
周申把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茶水溅湿了刘厂长的牌,“卖了可凑些,再找朋友借点,先把厂房、设备搞起来。”
窗外的蝉突然炸响,刘厂长的喉结上下滚动,牌面上的 “八万” 被汗渍晕开。
当周申把房产证拍在王素素面前时,台灯在茶几上投下惨白的光晕。
“你疯了?”
王素素攥着围裙的手在发抖,“这可是咱们唯一的退路!”
周申望着王素素眼角新添的皱纹,看着她日夜颠倒在流水线工作肿胀的双腿“看你这小身板儿,还能坚持多久?给别人打工就是这结果,我们自己把厂子开起来,你就不用黑白颠倒。”他的声音沙哑,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房产证上。
筹备期像场永不停歇的噩梦。刘厂长带着周申跑遍珠三角的二手设备市场,在堆满铁锈的仓库里讨价还价。某个暴雨夜,他们为了抢一台九成新的镀锡机,和另一个买家在泥水里扭打起来。当周申顶着黑眼圈把设备运回厂房时,姨妹王燕正带着几个老乡在刷墙。
“周哥,这墙面的光度你满意撒。”说话的小伙子是同乡的二柱子,刚从建筑工地转过来,“咱们真能行吗?”
周申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望着空荡荡的厂房。他想起方梅说过的话,突然扯开嗓子喊:
“能行!明天咱们就挂牌子 —— 仁和电子厂!”
开业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周申特意租了辆大巴,把老乡和曾经的同事都接来撑场面。剪彩时,红绸带卡在剪刀口,怎么也剪不断。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周申的手开始冒汗。刘厂长突然挤过来,用常年握扳手的手一扯,绸带应声而断。
“轰隆 !”
第一台裁线机启动的轰鸣声淹没了掌声。周申望着生产线缓缓运转,突然发现王素素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从老家带来的艾草香囊。她朝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细碎的光晕。
然而,现实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半个月后,第一批订单交货时,客户发现产品存在品质问题,当场拒收。周申蹲在仓库角落,数着堆积如山的退货,满眼怅然。刘厂长蹲在旁边,默默点燃一支烟:“设备精度不够,得换配件。” 可换配件需要钱,而账上的流动资金已所剩无几。
屋漏偏逢连夜雨。隔壁工业区的老牌电子厂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开始四处散布仁和电子厂产品质量差的谣言。原本有意合作的几家客户纷纷打来电话,取消了洽谈。周申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听见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员工们的情绪也开始波动。二柱子找到周申,挠着后脑勺说:“周哥,家里急着用钱,能不能先支半个月工资?”
其他工人也陆陆续续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抱怨。王素素从财务室冲出来,眼眶通红:“账上真没钱了!”
深夜的办公室,周申和刘厂长相对而坐。桌上摊着一堆账单和订单合同,台灯在两人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们再找个股东进来,他虽然拿不出来太多的钱,但能解燃眉之急。”刘厂长突然开口。
也在此时,方梅带着一位台湾客户突然造访。
“周哥,我把你们改进后的样品给崔总看了,他很感兴趣。” 方梅的笑容像一缕阳光,照亮了阴沉多日的办公室。崔总戴着金丝眼镜,仔细检查完样品,点头道:“如果能保证质量和交期,我愿意下一笔订单。”
周申几乎是颤抖着手签下了合同。当晚,他站在车间,看着工人们加班调试设备,汗水湿透了工作服。王素素端来一碗热汤,轻声道:“我把陪嫁的金镯子当了,先应急。”
周申接过汤碗,滚烫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几日后,第一批合格产品如期交付到客户手中,东莞也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周申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运输车缓缓驶出。手机震动,银行到账提醒的数字在屏幕上闪烁。他回头望向车间,机器的嗡鸣依旧嘈杂,却比任何音乐都动听。这颗历经风雨的种子,终于在这片土地上,长出了第一片嫩绿的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