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东莞,太阳毒辣辣释放着热气,周申踩在工业区发烫的柏油路上,鞋底黏糊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融化的沥青。他第三次扯了扯领口的红条纹领带,这是妻子王素素当初从箱底翻出来的,说是“找工作要体面”。可此刻领带却蔫巴巴地贴在他汗湿的锁骨上,领带夹上“江南机械厂留念”的字样被磨得发白,那是他下岗时发的纪念品。
电子厂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倒影:三七分的头发被汗水黏成绺,发蜡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藏青色西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裤脚还沾着今早挤公交时被踩上的泥点。招聘处的塑料椅上坐着几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用轻蔑的眼光扫视着周申。
“下一个。”
招聘台后的女孩不耐烦地敲着键盘。周申这才发现队伍已经轮到自己,慌忙递上简历。女孩扫了眼简历抬头,嘴角一撇:
“1973年生,26岁。超龄了,我们只要24岁以下的。”
“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肯干。”
周申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晒干的丝瓜瓤,沙哑得陌生,“我以前在老家是车间主任,管过一百多号人......”
“车间主任?”
女孩冷笑一声,涂着睫毛膏的眼皮抬了抬,“我们这儿车间主任都是科班出身,你这简历里怎么连电脑都不会用?“她指尖戳了戳简历第三页,那里“计算机技能”一栏写着“熟练使用算盘”。
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周申觉得后颈发烫。他想起上周在网吧花三块钱学打字,键盘上的字母像排列错乱的密码,他握着鼠标的手直抖,最后还是旁边小伙子看不下去,帮他把“精通机械维修”改成了“熟悉工业设备操作”。
从电子厂出来,太阳的光束照在招工牌上,“普工月薪300-400”的字样被晒得有些模糊。周申摸了摸裤兜里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三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半块硬邦邦的馒头。
玩具厂的招聘处设在二楼,楼梯间飘来塑胶融化的味道。周申爬楼梯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台老旧的齿轮机,每一步都伴随着胸腔里的钝响。招聘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申的简历上停留:
“你这工作经验......去年下岗?你曾经干过啥?”
“我......跑过摩的,开过餐馆,卖过保险......”周申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没敢说跑摩时被人宰,餐馆开了三个月就倒闭,卖保险时被人当成骗子轰出来,更没敢说为了凑女儿的奶粉钱,他半夜去火车站扛麻袋,被巡逻的联防队当成盲流差点抓起来。
“我们需要的是懂自动化设备的熟手。”
小伙子指了指窗外,远处的车间里,机械臂正精准地将玩具零件组装成型,“你看那些注塑机,都是德国进口的,操作界面全英文,你确定能看懂?”
周申盯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喉咙发紧。他想起老家工厂的冲压机,手柄上缠着磨破的布条,每次启动时都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像极了现在他胸腔里的心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熟悉的那个工业世界,已经被这些闪着冷光的钢铁怪兽远远抛在了后面。
从玩具厂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根被踩在地上的锈铁钉。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旁站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对着话筒大声吵架,粤语夹杂着脏话劈头盖脸地砸出来。周申摸了摸裤兜,掏出枚硬币塞进电话孔,拨了家里的号码。
“嘟——嘟——”电话响到第七声时,终于接通了。
“喂?”
王素素的声音带着试探,背景里传来周雯雯的哭闹声和水龙头的滴水声。
“是我。”
周申喉咙发紧,“房子漏雨的事......你找隔壁张叔帮忙修修,钱......我过几天就寄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仿佛电话线那头牵着的不是妻子,而是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你别操心家里,”王素素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像是猜到了他的窘迫,“雯雯今天会读英语”了,对吧宝贝?快叫爸爸——“话筒里传来女儿含糊的奶声:“father,daddy......”
周申的鼻子发酸,他看见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角不知何时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像机器零件上的锈迹。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制服的人正追赶着几个抱纸箱的男人,纸箱里掉出五颜六色的玩具零件,在地上滚成一片。
“快跑!查暂住证的!”
有人大喊。周申本能地往阴影里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摸向裤腰——那里藏着他的身份证和皱巴巴的暂住证,暂住证上“务工”一栏的盖章还没干,墨迹蹭在皮肤上,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夜幕降临了,周申坐在工业区的围墙下,啃着那块硬邦邦的馒头。远处的厂房亮起点点灯光,好似散落的星星,却照不亮他面前的路。他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下两根烟,是昨天阿东给的。火柴划亮的瞬间,他看见围墙上用红漆写着“严禁随地大小便”,旁边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和一串模糊的电话号码:“老乡,需要工作记得拨打此号码,包吃包住,月薪500-1000元;”
周申顿时来了精神,仿佛天上即将掉下一个大馅饼,得卯足劲儿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