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三年的春日。
失业的日子像浸了毒的苦酒,涩得人喉咙发紧。周申每天蜷缩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脑屏幕亮着招聘网站密密麻麻的信息,鼠标在“投递简历”按钮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移开。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是方梅发来的消息。自从周申离开永益,方梅就经常发来消息嘘寒问暖,言语间总透着若有若无的暧昧。此刻屏幕上的文字跳跃着:“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我知道一家很棒的店,环境安静,你一定喜欢。”
周申盯着手机许久,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以往方梅虽然热情,但也不至于如此频繁地约他。这次这么主动,会不会和永益的事有关?还是说,她另有目的?他想起胡春当初的指责,想起那个雨夜的误会,终究还是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决定不去赴约。有些纠葛,他不想再牵扯其中。
次日清晨,周申早早醒来。他掀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街道,他突然生出一股勇气。他穿上许久未碰的西装,对着镜子仔细整理领带。镜中的人眼角添了几缕皱纹,眼底带着疲惫,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坚定。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消沉下去了,为了女儿,为了那个还能挽回的家,他必须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周申开始认真投递简历。他修改了几十遍简历,突出自己在永益的工作成果,针对不同公司的岗位需求调整内容。可现实依旧残酷,很多公司看到他的履历,得知他是永益风波的相关人员,都婉言拒绝了。有的甚至直言不讳:“周先生,您的经验我们认可,但永益的事影响太大,我们暂时不敢录用。”
一次次的拒绝像冷水浇头,让周申的热情渐渐消退。这天下午,他投完最后一份简历,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漫步在街头,点燃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却无法驱散心中的烦闷。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是方梅打来的。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方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永益解散了。”
周申手里的烟掉落在地上,火星溅到鞋面,他却浑然不觉。“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永益撑不下去了,昨天正式宣布解散。”
方梅叹了口气,“出来坐坐吧?街角那家“遇见”咖啡馆,我等你。”
这次,周申没有拒绝。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遇见”咖啡馆。永益是他奋斗了三年的地方,那里有他的青春,有他的汗水,还有一群并肩作战的同事。如今公司没了,他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堵得难受。
周申赶到“遇见”咖啡馆时,方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起,看到周申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抬手招呼他。周申走到桌前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黑咖啡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正合他此刻的心情。
“永益怎么会突然解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周申迫不及待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急切。
方梅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缓缓说道:
“其实永益在你走后,状况就一直不太好。那份合作终止的计划书只是一个导火索,后续又有几个大项目出了问题,客户纷纷解约。公司资金链断裂,彭先生四处奔波拉投资,求爷爷告奶奶,却始终没能挽救局面。”
周申听着方梅的讲述,心里一阵疼痛。他想起彭先生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在会议室里慷慨激昂地规划公司未来,想起他为了拿下项目连续一周住在公司。如今,那个雷厉风行的男人,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那彭先生呢?他现在怎么样了?”周申急忙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方梅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惋惜:“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公司解散后就消失了,谁也联系不上他。有人说他回了老家,也有人说他欠了外债,躲起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也掩盖不住空气中的沉重。周申突然意识到方梅频繁接近自己,或许并不简单。他抬起头,看着方梅,眼神变得有些警惕:
“你之前频繁约我,是不是就想告诉我这些?还是说,你还有别的事情?”
方梅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轻轻一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周哥,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承认,以前确实喜欢过你,对你动过心,也嫉妒过素素姐......但现在,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这次告诉你永益的事,是觉得你对永益有感情,有权力知道真相。”
周申心中半信半疑,但此刻他也没有心思去探究方梅的话是真是假。他满脑子都是永益的那些员工——那些和他一起熬夜加班、一起分享胜利喜悦、一起面对困难的同事。他们中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如今突然失业,该怎么办?
“永益那些员工怎么办?”
周申喃喃自语道,语气中满是担忧,“大家都要重新找工作,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差,他们能顺利找到新工作吗?尤其是车间的那些老师傅,年纪大了,又没什么学历,找工作就更难了。”
方梅看着周申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别人。你倒是个念旧情、有担当的人。不过你自己现在也不好过,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周申苦笑一声,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蔓延全身:
“我投了好多简历,要么因为永益的事被拒,要么说我年龄大了,不符合岗位要求。可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得想办法重新开始,我还有女儿要养。”
方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眼睛一亮,看着周申说道:
“你想过自己当老板没有?”
周申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她:“自己当老板?我现在一没资金,二没项目,怎么当老板?”
“资金可以慢慢凑,项目可以慢慢找。”
方梅语气笃定地说,“这几年你在永益积累了不少人脉和资源,业务能力大家也都认可。只要你吆喝一声,那些被永益解散的员工,肯定愿意回来跟着你干。他们相信你,也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
方梅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我也可以来给你帮忙,免费的那种哟!我的工作能力你是知道的,可以帮你打理公司的琐事。我们一起努力,说不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周申被方梅的提议惊到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当老板这条路。他低头沉思着,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当老板,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要面对更多的困难。可如果成功了,不仅能解决自己的就业问题,还能帮助那些失业的同事,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启动资金怎么办?公司注册、场地租赁、设备采购,都需要钱。”
周申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他现在身无分文,还欠着房租,根本拿不出启动资金。
“这个你不用担心。”
方梅笑着说,“我手里有一些积蓄,可以先拿出来应急。不够的话,我们可以找几个信任的朋友借。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你有决心,就能想到办法解决。”
周申看着方梅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火苗被点燃了。他想起了自己从保安做到总经理助理的那段日子,想起了那些克服困难、勇往直前的时光。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再想想。”
周申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时间冷静思考,也需要考虑王素素和女儿的感受。如果真的要创业,未来的日子肯定会更加忙碌,压力也会更大。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温暖的光晕照亮了前行的路。周申漫步在街头,晚风拂过脸颊,让他清醒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