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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认清了这串儿号码。这串数字比工业区平均薪资高出几倍，足够给周雯雯买半年奶粉，足够补上老家漏雨的屋顶。
周申开心地走进电话亭，拨通手上的电话，对面传来嘈杂的电子音乐声，混着劣质香水味般的甜腻女声：
“哥，想找啥工作？我们这儿啥岗位都有，轻松又赚钱。”
周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刚说出“普工”两个字，就被打断：“别浪费时间啦，直接来面试，地址告诉你，记住咯......”
工业区边缘的巷子破烂不堪，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踩着黏糊糊的。周申数着门牌号，直到看见生锈的铁门上挂着“方泰电子”的木牌，才敢确定没走错。迎接他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左脸颊有条刀疤，笑起来时像条咧开的红蜈蚣：
“周申是吧？我是李哥，先进来坐坐。”
厂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周申跟着李哥穿过走廊时，听见某处传来金属撞击声，夹杂着压抑的呻吟。他刚要转头，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
“别乱看，咱们这儿规矩多。”
面试室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墙上挂着褪了色的“员工守则”，第四条被红笔圈住：“禁止私下交流工作内容”。李哥扔来一张表格，周申看见“试用期一个月不发工资，晚上加班费一元，包食宿。”等条款。
周申喉咙动了动：“李哥，这试用期......”
“嫌长？”
李哥脸色骤然一沉，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铁尺，“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排着队来。”铁尺“啪”地敲在桌面上，震得桌角的两只蟑螂慌忙逃窜。周申盯着表格最下方的“紧急联系人”栏，想起包食宿的承诺，笔尖顿了顿，默默将“王素素”改成了阿东的名字。
方泰电子厂车间里，三十多个工人佝偻着背，在流水线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拆手机主板、抠掉芯片、扔进塑料筐。车间没有窗户，头顶的风扇转出的都是热风，空气中漂浮着焊锡的焦味和汗水的酸臭。
“动作麻利点，别他妈磨洋工！”
戴红袖章的监工踢了踢周申的工具箱，“都三天了，还是这速度？”周申刚要开口，手腕突然被旁边的女工拽住，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说话，好好干。”他这才注意到女工的指甲都剪得很短，指尖结着黑痂，虎口处有多处烫伤。流水线的传送带速度快得惊人，周申才拆了三个主板，就已经跟不上节奏。监工的铁尺“啪”地打在他背上：
“废物！学不会就去擦厕所！”
凌晨三点，周申蹲在厕所里啃馒头，听见隔间里有人在哭。他摸出BB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衬衫领口浸着黑油。周申准备起身，后腰突然被踹了一脚，李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厂区禁止用BB机，想找死？”BB机被夺走的瞬间，周申瞥见屏幕上跳出的未读消息：“雯雯发烧，我带她去医院了”。周申想抢回BB机，却被两个男人按在水池上，冷水灌进鼻腔的瞬间，听见李哥在笑：
“记住了，这儿的规矩是我说了算。”
一天深夜，周申正在拆第两百个主板，突然听见流水线尽头传来玻璃碎裂声。一个年轻男孩抱着电路板往后退，脸上全是血：“我不干了！你们这是黑工厂！”监工的铁棍抡下来时，周申看见男孩胸前的工牌——“张阳，17岁”。
“想跑？”
李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把玩着弹簧刀，“上个月有个小子也这么喊，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他刀尖挑起男孩的下巴，“知道为什么招你们这些没学历没背景的？因为就算死在这儿，也没人在乎。”
周申握紧拳头，他想起身回击，对付面前这个人不在话下，但看看漆黑的夜，看看自己的工牌上写着“临时工095”，想起入职时被收走的身份证，松开了将要爆发的五指。
流水线的灯光在李哥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周申突然意识到，这个用高薪做诱饵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电子厂，而是台吃人的绞肉机。
凌晨五点，换班的哨声终于响起。周申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向宿舍，路过废料堆时，忽然看见堆底露出一截蓝色布料——是张阳的工服。他鬼使神差地蹲下，手指触到布料下硬邦邦的东西，是个用胶带缠着的旧相机。
躲在厕所里，周申颤抖着打开相机。相册里全是车间的照片：生锈的设备、伤痕累累的工人、成箱的旧手机零件、一张潦草的字条：“他们把翻新的主板卖给黑市，还有......”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棍棒击打声和李哥的怒吼：“敢偷拍？老子弄死你！”相机在掌心发烫，像颗即将爆炸的炸弹。李哥骂骂咧咧夺走周申手上的相机。
周申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摸出藏在鞋垫下的工厂平面图——这五天里，他用铅笔在烟盒纸上画下了每个出口、每条监控死角。奇怪的是，李哥出奇地安静了几天，并没有找周申和张阳的麻烦。
一个深夜，周申故意放慢了拆主板的速度。李哥的铁尺如期而至，他顺势倒下，脑袋撞在流水线边缘，鲜血瞬间糊住眼睛。
“装什么死！”李哥踢了周申一脚，同伴看见满地的血时，还是慌了神，“李哥，这小子恐怕......”
“拖去医务室，别死在车间里。”李哥的声音带着不耐。周申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经过废料堆时，他偷偷将藏在袖口的纸条塞进了送饭阿姨的菜筐。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刺得周申反胃，值班的老头瞟了一眼周申的伤口：
“缝三针，两百块。”
周申攥着老头递来的棉签，指尖在裤兜写下一串数字——那是他记住的李哥的银行账号和黑市交易时间。
窗外，厂区的围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听见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那是每天凌晨三点来拉货的卡车。当第一缕晨光爬上车间屋顶时，周申混在换班的人群里走向大门。李哥靠在门柱上抽烟，看见周申时眯起眼：
“想走？违约金五千。再说，你的暂住证可没有了哟。”
周申没说话，递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仅有的存款和这两个多月来装孙子换来的“奖金”，也是唯一能让他暂时脱身的筹码。至于暂住证出去了再想办法。
走出厂区的瞬间，周申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直到拐过三个路口，看见一群穿制服的警察冲向“方泰电子”的方向，才敢在路边坐下。
BB机在这时响起，是阿东的消息：“姐夫，你给的线索管用，警察要端了那个黑窝点......”
周申望着远处的工业区，朝阳正在厂房背后升起。他摸出烟盒，里面躺着半截铅笔和皱巴巴的平面图，图上用红笔圈着的“废料堆”三个字，此刻像一枚小小的勋章。BB机震动，王素素发来新消息：“雯雯说梦见爸爸变成了超人”。周申笑了，指尖拂过掌心的伤口，那里已经结了痂，像一道正在愈合的闪电。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尘，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衬衫上，那些被油污浸透的纤维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