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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电子厂总经理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却驱散不了室内凝滞的空气。周申攥紧手中的钢笔，打量着面前三个神色各异的员工。
来自河南的小屈率先打破沉默，手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周老板，您得给我们评评理！生产部邹经理明摆着偏袒湖北籍员工，同样是迟到，他们就口头警告，我们河南藉的直接扣三天工资！”
另一个员工附和道：“对！上周调休排班，湖北老乡都能选好时段，我们只能捡剩下的。这不是搞地域歧视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控诉声像潮水般涌来。周申太阳穴突突直跳，厂子刚从订单危机缓过劲来，又冒出这档子事。他强压下烦躁，安抚道：
“大家先回去，我一定彻查此事。”
待员工离开，周申抓起内线电话拨向生产部：“让邹经理立刻来我办公室！”
听筒里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像砂纸磨过神经，周申起身踱步，目光扫过墙上“以人为本”的标语，自嘲地撇了下嘴角。
五分钟后，邹经理推门而入，腋下夹着文件夹，额角沁着细汗。“周老板，您找我？”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镇定。
周申猛地转身，将一叠投诉信甩在桌上：“解释一下，为什么河南籍员工迟到扣三天工资，湖北籍的只是警告？”
邹经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老板，这是根据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
周申打断他，“小陈生病半夜请假，第二天迟到半小时，扣了一百八；小李同样迟到，你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抓起投诉信，纸张在指间哗哗作响，“还有调休排班，湖北籍员工全排在黄金时段，河南籍的只能上夜班，这也是具体情况？”
邹经理脸色涨红，辩解道：“他们都是老乡，我想着……”
“想着什么？想着搞小团体？”
周申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水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厂子刚渡过难关，你就搞地域分裂！员工们背井离乡来打工，不是来看你拉帮结派的！”
邹经理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半晌才嗫嚅道：“周老板，我就是念着老乡情分，没考虑那么多……”
“没考虑？”
周申扯松领带，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现在河南籍员工要集体罢工，你考虑过后果吗？他抓起桌上的排班表，狠狠摔在邹经理脚边，“从今天起，你停职反省！”
邹经理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腰捡起排班表，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合上的瞬间，周申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耳边还回荡着员工们愤怒的控诉。
周申抓起内线电话拨向行政办公室：“让王素素，马上来我办公室！”
“周老板，老板娘去员工宿舍了。”听筒里传来邹娇怯生生的声音。
周申 “啪” 地挂断电话，抓起西装外套往外冲。走廊里，机器轰鸣声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他满脑子都是员工们愤怒的脸 —— 如果处理不好，怕是又要闹罢工。
周申推开员工宿舍大门，庞臭的粪便味混着汗酸气扑面而来。周申皱着眉往里走，突然听见三楼传来冲刷地面的哗哗水声。他循声上楼，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王素素正跪在地上，戴着橡胶手套清理便池，污水溅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旁边的拖把桶里，脏水已经换了三回，而她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在了脸上。几个河南籍员工围在一旁，有的帮忙递抹布，有的举着扫帚。见周申进来，大家瞬间安静下来。王素素直起腰，腰上还系着从家里带来的碎花围裙：“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周申却感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天到晚搞些没用的！看你，把河南员工服侍顺溜了，只怕湖北员工又不乐意了，说我们差别对待，都来闹事，看你怎么处理！”他的声音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惊得员工们面面相觑。
王素素攥着刷子的手微微发抖，眼圈瞬间红了：“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上周暴雨，宿舍下水道堵了，污水漫得到处都是，这些孩子白天干活累了一天，晚上连个干净地方都没有……”她哽咽着指了指墙角，“小李发烧两天了，我给他煮了粥送过来；小张的母亲生病，我偷偷先垫上了……”
周申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注意到，宿舍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萝 —— 是王素素从老家带来的种子亲手种的。一个河南籍员工小声说：“周老板，老板娘这几天都没睡好觉，天天来帮我们收拾，是为言传身教督促我们，和地域没关系。”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群员工举着横幅冲了上来：“反对地域歧视！还我们公道！”
周申的心脏猛地一沉，正要开口解释，王素素却擦了把眼泪，快步迎了上去。她站在人群中央，声音清亮：“兄弟姐妹们，我知道大家心里委屈。但我问你们，上个月小王父亲住院，是谁带头凑的钱？上个月停电赶工，是谁陪着林主管在车间熬通宵？”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王素素接着说：“我清理宿舍，不是只帮河南老乡，而是能帮一个是一个。至于生产部的事，周老板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但咱们是一家人，不能因这些小事闹的不和谐！”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人群中响起零星的抽泣声。
周申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我保证，明天就召开全厂大会，彻查生产部的问题。该处罚的处罚，该道歉的道歉！”
当晚，周申和王素素在办公室核对员工档案到深夜。月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他们脚下织成银色的网。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周申翻着厚厚的排班表，“邹经理是湖北人，可能无意中就偏袒老乡了。”
王素素给他递来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咱们厂外来务工人员多，大家背井离乡都不容易，更要一碗水端平。”
第二天清晨，全厂大会在车间召开。当周申宣布撤换生产部经理，并公布新的公平管理制度时，掌声经久不息。散会后，几个湖北员工悄悄把王素素拉到一边，塞给她一袋刚摘的荔枝：“嫂子，我们错怪你了。”
夕阳西下，周申和王素素并肩走在厂区小道上。远处，机器的轰鸣声依旧，但此刻听来却多了几分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