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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总是缠绵多情，周申跨在摩托车上，雨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后视镜里，阴云正顺着青黛色的山峦翻涌而下，远处老祠堂的飞檐在雨幕中只剩模糊的剪影。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叮 ——”
审批科的短信震得他心脏怦怦直跳。那份本该盖着红章的环评报告，此刻安静地躺在工具箱底层，角落赫然印着邻县环保局的钢印。他猛捏刹车，轮胎在湿滑的山路上擦出刺耳声响，泥水溅上印有 “仁和电子”字样的外套上。那是他在东莞开办工厂穿过三年的老伙计。山路十八弯的回环处，他恍惚听见山脚下传来阿婆卖茶叶蛋的吆喝声，和五年前离乡时一模一样。
第三次翻越云雾岭时，油箱见底的警报声和肚子的抗议声此起彼伏。山脚下的小卖部老板认得这个总来借打气筒的年轻人，递来杯姜茶：
“小周，这雨怕是要下到晚上。”
周申盯着手机里小袁发来的邀约消息，烫嘴的茶水混着姜味下肚，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茶楼的对话。那时小袁转动着咖啡杯，落地窗映出西林市区繁华的夜景，而他手机里循环播放着厂子前溪流叮咚的录音，试图用自然白噪音盖过霓虹都市的喧嚣。
“项目看起来不错。”
小袁推来的合同上，股东签字栏还空着，“我手头能挪二十万，但风险……”
“一镁说为我们免厂房租金，人工成本也比东莞低，这些都是优势。你先进来看看，如果经营不善，把股本金退给你。”周申指了指屏幕里荒芜的厂房旧址，放大地图上标注的 “众生电子” 规划图，“这里能装下二十条生产线。”话落时，窗外的霓虹恰好映在他眼角的细纹里，那是常年盯着精密元件留下的痕迹。
暴雨在第七天夜里撕开了天幕。周申举着手电筒冲进工地时，泥浆已经漫过雨靴。电工老张拽住他：
“周总，电路全泡了，这雨再下……”
话音未落，东侧墙轰然倒塌，钢筋水泥的断裂声混着雨声，像极了他第一次被客户退单时，摔在地上的电路板碎裂的声响。黑暗中，他摸到安全帽的边缘，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的那顶工地安全帽，此刻正挂在他老家堂屋的墙上。
“所有人带沙袋！”
周申抄起铁锹跳进积水，裤腿被钢筋划破也浑然不觉。积水里漂浮的安全帽撞出叮当声，混着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凌晨三点，雨势稍歇，十多个工人瘫坐在沙袋堆上，安全帽滴着水。周申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发现全湿透了，却听见老张笑着说：
“周总，你这衬衫比我们工装洗得还勤嘞。”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他望着泡在水里的施工图纸，忽然想起哥哥周勇发来的语音：“老弟，我辞工了，明天过来帮你。”
挂牌那天，彭先生的皮鞋踩在新铺的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摘下墨镜，看着厂房外忙碌的叉车，忽然用闽南语来了句：
“当年我在东莞建厂，也是这样的雨天。”他拍拍周申的肩膀，周申西装袖口露出的皮肤还留着晒伤的痕迹。
剪彩仪式上，彩带飘落的瞬间，周申看见人群里挤进来的小卖部老板，老人怀里抱着的纸箱里，装着二十个还温着的茶叶蛋。厂旗升起时，周申的视线穿过飘动的红绸。恍惚间，他又看见那个在东莞流水线边画设计图的年轻人，看见暴雨中举着探照灯的自己，看见小袁转账时那句 “记得给我留个股东位”的话语。
山风掠过厂区，带着电子元件特有的金属气息，而远处的山峦间，新一轮的云雨正在翻涌。周申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环评报告，终于明白那些反复折返的山路，何尝不是命运盖章的另一种方式。厂旗在风中烈烈作响，像是在为新厂的诞生欢呼，可周申的心情却无比沉重。那轮翻涌的云雨，就如同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内心。口袋里皱巴巴的环评报告，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灼得他的手生疼，更灼痛着他的心。
仪式结束后，周申独自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忙碌却又有些杂乱的厂区，眼神逐渐空洞。他想起创业之初的豪情壮志，那些在心中描绘了无数次的蓝图，仿佛近在咫尺，却又好似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如今，环评报告上邻县环保局的钢印，成了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天堑。继续推进工厂的发展，一旦被查出环评手续存在问题，面临的将是巨额罚款、停产整顿，甚至可能让他倾家荡产，那些跟着他辛苦打拼的工人也将失去生计；可要是放弃，这几个月来的心血、投入的资金、众人的期望，都将化为泡影，他又如何能甘心？他为了心中那个创业梦，为了给家乡带来发展，义无反顾地回到山里，却没想到刚起步就遭遇如此棘手的难题。
“难道真的选错了吗？”
周申喃喃自语，双手用力地抓着头发。他想到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是对他的信任和期许；想到小袁毫不犹豫的转账和那句玩笑般却又充满信任的“记得给我留个股东位”；想到工人们在暴雨中与他并肩作战的场景，他们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希望。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如同鞭子一般抽打着他的内心。他知道，如果此时退缩，不仅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那些支持他的人。可继续前行，风险又实在太大，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窗外的雨渐渐下了起来，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命运无情的嘲弄。周申坐在黑暗中，内心的挣扎如同这暴雨，翻江倒海，不知何时才能迎来天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