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腊月二十三,阳光温柔地洒在仁和电子厂的屋顶上。周申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划过一份订单报表,油墨味混着窗外樟树的清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黏稠的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玻璃缸里的金鱼正围着假水草打转,尾巴搅起的涟漪在桌面上晃出细碎的光。
“阿申。”
王素素推门进来,羊毛开衫上沾着走廊里的风,“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下大雪,你的大衣上落了厚厚一层,白得像……”她话没说完,桌上的座机突然尖叫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区号像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周申的瞳孔——那是家乡的号码。
周申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指节在塑料外壳上压出青白的痕。继母哽咽的声音从电流里渗出来,像被冰水浸过的棉线:“申啊……快点回来……你爸……你爸不行了……”尾音拖得老长,断在一阵压抑的哭声里。周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十月回家时父亲靠在藤椅上晒太阳,颧骨泛着病态的潮红,却还硬撑着往雯雯手里塞零食,说等开春带孙女去大城市买更多好吃的。那时他怎么就信了那声“好着呢”?
“素素,”周申挂了电话,喉咙里像卡着块碎玻璃,“快去收拾东西,我去幼儿园接雯雯,得马上回去。”
王素素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去拿包,钥匙串在掌心叮当作响。
厂里的事堆成了山,可父亲的事是天。周申让王素素守着厂子,自己带着刚从学前班接回来的周雯雯往车站赶。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攥着朵用彩纸折的花,仰着小脸问:“爸爸,爷爷是不是又给我留了糖?”周申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喉结在衬衫领子里上下滚动。
长途汽车在暮色里颠簸,窗外的霓虹灯渐次模糊成流窜的光带。雯雯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口水濡湿了他的裤腿。周申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时隐时现......那个总板着脸的男人,手里常攥着根竹条追着他打,为了逃学,为了替母亲说话......可也是这个男人,在他发高烧的冬夜,背着他走十里山路看医生,棉袄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湿,却还把他裹在怀里说“快到了”。
到达家乡时已是两天后的凌晨,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周申背着雯雯爬山坡,远处的化工厂还浸在墨色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像惺忪的眼。快到家门口时,他看见院子里影影绰绰围了一圈人,黑色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里像沉默的墓碑。心猛地一沉,他把周雯雯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往前走。
棺柩停在堂屋中央,朱红色的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意。周申“扑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爸——”哭声冲出口时,带着积压了半生的委屈与悔恨。继母扑过来拉他,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申啊,你可算回来了。”
周雯雯躲在周申身后,怯生生地望着棺柩,又看看周围哭丧的人,小声问:“爸爸,爷爷怎么睡在那里?他是不是在跟我躲猫猫?”
周申把女儿搂进怀里,她身上还带着幼儿园肥皂的清香,和这屋子里的香烛味格格不入。晚上,雪开始下了,先是零星的小粒子,后来越下越大,棉絮似的往地上扑。周申把雯雯和侄子安顿在棺柩底下坐着,那里暖和些。两个孩子透过棺柩的缝隙往外看,守灵的人围着炭火盆低声说话,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们是在给爷爷跳舞吗?”周雯雯歪着头问,小手捶了捶棺材板,“爷爷,起来呀,起来陪我玩嘛。”那声音清脆得像碎冰,砸在周申心上。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父亲的影像在烟雾里时聚时散。小时候他总觉得父亲偏心哥哥,对他只有严厉。有次他考试不及格,父亲把他绑在院里的老槐树上,任他哭嚎也不松绑,说“不认错就别下来”。可半夜他被母亲偷偷解下来时,发现父亲房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默默抽烟的影子。
“爸,”周申对着棺柩喃喃自语,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我一直想问你,我属牛,为啥给我取个‘申’字?算命的说这字跟我冲,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听话,没活成你想要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当年执意要进厂工作,父亲气得拍桌子,说“老子做了一辈子工人,难道你也只有出息,要做一辈子的工人?”参加工作后,他又想起来函授本科自读,被父亲发现一阵嘲弄......下岗后,这些年他在东莞起早贪黑,想着赚够了钱就接父母过去,可父亲的病却等不及了。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继母和哥哥周勇站在门口,望着漫山遍野的雪发愁。送葬的人寥寥无几,山路被雪覆盖,根本不好走。周申盯着远处化工厂的方向,那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如今还冒着淡淡的白烟。他突然转身往厂里跑,深一脚浅一脚,雪灌进鞋里,冻得脚趾发麻。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忙碌着。周申找到车间主任,话没说几句就“噗通”跪下了,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张主任,求你们帮帮忙,我爸今天要上山,实在没人手了。”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乡人。周申又对着人群磕了几个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耽误大家干活了,算我周申求你们,日后必有报答!”
张主任愣了半晌,赶紧把他扶起来:“周兄弟,你这是干啥!有事好好说。”他转头对工人们喊:“都别干了,先去帮周兄弟送老人最后一程!”
几个年轻工人关掉机器,拿起墙角的铁锹帮着铲雪开路。一群人抬着棺柩往山上爬,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送葬的队伍在白茫茫的山野里拉出一条黑色的线。
周申走在最前面,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他回头望了一眼,棺柩在众人肩上稳稳的,周雯雯被嫂子抱着,裹在厚厚的棉袄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远处的村庄渐渐模糊,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像父亲生前常抽的旱烟。他突然觉得,这漫天的大雪,或许不是预兆,而是父亲用另一种方式,把他带回了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坟坑挖在半山腰,四周是落光了叶子的柿子树。工人们帮忙把棺柩放入坑中,周申抓起一把冻土撒在棺盖上,土粒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迟来的回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上山砍柴,父亲曾说,“人就像这山上的树,根扎在这里,死了也要守着这片土。”那时他只觉得这话老套,此刻却觉得无比沉重。
下山时,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把雪地照得晃眼。周雯雯从嫂子怀里挣脱下来,踩着厚厚的雪往前跑,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周申看着女儿的背影,又望了望父亲的新坟,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知道,从今往后,东莞的工厂依旧是他奋斗的地方,但家乡这片雪地,将永远刻在他的生命里,如同父亲给他取的那个“申”字,无论蕴含多少曲折,都是血脉里无法剥离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