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四年。
东莞的浅秋热意未减。周申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订单数据,太阳穴突突直跳。上个月刚签的大单出了品质问题,客户电话已经来了三通,此刻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的QQ提示音,像根细针戳破了紧绷的神经。
“周哥,我在你厂子附近,出来叙叙旧呗!”胡春的头像在对话框里闪动。
“这丫头,又有啥鬼点子要出?”
周申扯松领带,起身时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液体在报表上蜿蜒,像极了此刻混乱的思绪。他抓起西装外套,瞥见镜中自己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昨夜王素素举着手机质问他的模样,屏幕蓝光映着她扭曲的脸:“凌晨两点还跟女客户聊工作?周申,你当我傻?”
街头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方梅与王素素踩着商场促销的音乐声走出。王素素新买的漆皮短靴在瓷砖地面敲出清脆声响,她突然攥紧方梅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肤。透过“如意茶楼”的雕花玻璃窗,周申正笑着将一碟虾饺推到胡春面前。她想起不久前老乡聚会餐桌上,胡春端着红酒杯靠近周申时暧昧的目光......上周她偷偷解锁周申手机,深夜三点的聊天记录里,对方发来的“早点休息”后面跟着个粉色爱心。
“周申!你又背着我跟你的老相好在这里鬼混!”
玻璃门被撞得哐当作响,惊飞了屋檐下的白鸽,王素素的尖叫划破茶楼的静谧。邻桌老太太喝茶的动作僵在半空,服务员端着的盖碗茶微微颤抖,瓷勺掉进茶汤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周申猛地站起身,后腰撞翻了红木太师椅。他看着王素素涨红的脸,耳垂上还沾着奶茶溅起的珍珠,突然想起一年前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把撕碎的情书甩在他脸上......。
“王素素,你胡说什么!”
周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是老乡又是客户特意从深圳过来,我不该接待吗?不能叙叙旧吗?啊?”
胡春慌乱起身,铂金耳环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她担心上个礼拜给周申发的暧昧消息是否被王素素发现了。
“叙旧?有什么旧非要背着我叙?”
王素素突然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壶。滚烫的茶水泼在周申锃亮的皮鞋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愤怒的脸,“上个月你说加班,结果有人看见你在酒吧!别以为我眼瞎!看来,昨夜梦境里的提示是有导向的......”她声音越来越尖,带着破音的颤栗。方梅冲过去夺下茶壶,壶嘴还在往下滴着茶水,在檀木地板上汇成蜿蜒的细流。
周申的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额头青筋暴起:“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整天疑神疑鬼,看我手机,翻我公文包,现在还要在大庭广众下闹?什么梦,你的梦多,迷信坨坨!!!”他抓起西装外套甩在桌上,震得杯碟叮当作响。这声响让他想起工厂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胡春想走,却被王素素拦住去路。
“不许走!”
王素素的指甲几乎要戳到胡春脸上,“你们俩眉来眼去当我瞎?上次聚会时你灌他酒,上周还给他发腻死人的短信......”
方梅拼命拽住王素素的胳膊,却被一把推开。混乱中,胡春的一只耳环掉在地上,耳坠滚进桌底。茶楼老板举着手机站在柜台后犹豫要不要报警,阳光穿过镂空窗棂,在争吵的人群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周申突然抓起王素素的手腕,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发个短信怎么了,聚个会又怎么了,我想咋地就咋地,看不惯咱们就分开!”
这句话像根钢针,瞬间刺破了王素素所有的神经。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声音变得哽咽:“分开?你怎么不早说?我累死累活的付出,就是这结果......”
王素素瘫坐在太师椅上,新买的黑呢大衣滑落肩头,露出里面起球的针织衫。那件针织衫,是她在夜市花三十块钱买的,她曾穿着它,在创业初期,陪他在天桥下啃冷馒头。
方梅蹲下身捡起胡春的耳坠,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自己几年前的那场失恋。那时她也是这样在大街上哭闹,最后只换来一句“你真让我恶心”。“都别吵了。”她把耳钉塞进胡春手里,转头对周申说,“周哥,你带素素姐回家,好好聊聊。胡总,我送你去地铁站。”
方梅将胡春送至地铁站后,便匆匆折返“如意茶楼”。此时茶楼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周申呆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散落一地的杯碟碎片;王素素则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微微颤抖,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抽噎。
方梅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们身旁,缓缓坐下,先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王素素的后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素素姐,别太难过了,事情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大家把话说开就好。”
王素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还残留着未消散的委屈和愤怒,“梅子,你说这些年我容易吗?我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厂子,他却这样对我……”说着,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方梅叹了口气,看向周申,说道:“周哥,我理解你工作压力大,也明白你和胡春是多年的交情。但你和胡春相处的方式,确实容易让人误会。素素姐也是太在乎你了,才会这么激动。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她吗?”
周申皱着眉头,一脸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今天是她误会了,可她平时也太爱猜忌了,我在外面忙得焦头烂额,回到家还要面对她的质问,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方梅看着两人,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都冷静冷静,好好想想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曾经那些一起吃苦的日子,难道都忘了吗?现在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就把感情给毁了。”
王素素听了,想起曾经和周申在天桥下啃冷馒头,相互鼓励的时光,心中一阵刺痛,哭得更厉害了。周申也陷入了沉默,脑海中浮现出王素素在职工宿舍为他煮面时温柔的模样。
见两人情绪逐渐平复,方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其实,我今天本来就想找个机会和你们说的。我有男朋友了,他在老家那边发展得还不错,我们打算结婚了。所以,我准备辞职回家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申和王素素都有些惊讶,抬起头看着方梅。
“梅子,真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你都要结婚了。”王素素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方梅笑了笑,眼中满是幸福和憧憬,“是啊,都老姑娘了,再不嫁就没人要了。我回去之后,你们俩可别再吵架了。生活里肯定会有摩擦,但只要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周申和王素素对视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愈发黯淡,茶楼里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方梅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心中默默祈祷他们能重归于好。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周哥,你送素素姐回家吧,好好聊聊,把心里的话都摊开来说。”
周申站起身,走到王素素身边,轻轻扶起她,”走吧,回家。
方梅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走出茶楼。此刻,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