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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
六月的江南，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氤氲着潮湿的水汽，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愁绪。西林火车站的站台上，绿皮火车喷吐着白汽，发出沉闷的喘息，仿佛也在为这场离别而叹息。周申弓着背，两只手各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帆布包带深深勒进他晒得黝黑的肩膀，留下两道醒目的红痕。
“路上当心些，到了那边给家里捎个信。”
王素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她牵着一岁多的周雯雯。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正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喧闹的人群和轰鸣的火车。周雯雯还不懂“离别”的含义，只是察觉到母亲语气中的伤感，小手紧紧攥着王素素的衣角，另一只手却举着一包旺旺雪饼，摇摇晃晃地伸向周申，奶声奶气地喊着：
“爸爸，饼饼。”
周申的心猛地一揪，他放下手里的包，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雯雯乖，听妈妈的话，爸爸去那边挣钱，给你买好多好多旺旺雪饼，还有旺旺奶。”周申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挤出笑容，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国企破产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击碎了这个普通家庭原本平静的生活。铁饭碗没了，周申一夜之间成了下岗工人。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面容和女儿嗷嗷待哺的模样，他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直到在东莞打工的小舅子阿东打来电话，语气中满是兴奋与笃定：
“姐夫，来东莞吧！这边厂子多，只要肯吃苦，总能挣到钱的。”
“东莞”这个遥远的南方城市，在周申的想象中，是一个充满机遇，却也可能暗藏无数未知的地方。但他别无选择，为了这个家，他必须去闯一闯。
汽笛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催促着离别的人们。王素素把一个提包塞进周申手里，里面是几件干净的换洗衣物和一些零食。“路上吃，省着点花。”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一颗颗砸在周雯雯的小脑袋上。
周申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妻子和女儿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他抓起地上的包，大步流星地朝着火车门走去，只留下一个宽厚却略显仓促的背影。
“照顾好自己和雯雯！”周申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被火车启动的轰鸣声吞没。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物渐渐模糊。周申找到自己的座位，那是一个靠过道的硬座，旁边已经坐着一对母子。孩子看起来两三岁，正烦躁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哇哇大哭，小脸涨得通红。母亲手忙脚乱地哄着，一边歉意地朝周申笑了笑。
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浑浊，混合着汗水、泡面和劣质香烟的味道。行李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有的甚至垂到了乘客的头顶。周申费力地把自己的大包塞到座位底下，刚坐下没多久，旁边的孩子哭得更凶了，尖锐的哭声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母亲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拍着孩子的背：“宝宝乖，不哭了，马上就到了。”可孩子根本不听，反而哭得更起劲。周申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是女儿雯雯塞给他的一小袋旺旺雪饼和一瓶旺旺奶，小家伙当时还奶声奶气地说：“爸爸，饿了吃。”
周申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拆开雪饼的包装袋，拿出一块，递到孩子面前，又拧开旺旺奶的盖子：
“小朋友，吃饼干，喝奶奶。”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申手里的雪饼，小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母亲连忙道谢：
“哎呀，太不好意思了，让你见笑了。这孩子，一上车就闹。”
周申笑了笑：“没事，小孩子都这样。”他把雪饼和奶塞到孩子手里，又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座位：“你带着孩子坐吧，我站着就行。”
母亲更加过意不去，连连推辞：“那怎么好意思，你也是长途跋涉。”
“没事，我年轻，站会儿没事。”
周申坚持把座位让了出来，自己则靠在过道的椅背上，看着那对母子。孩子已经安静下来，小口小口地吃着雪饼，时不时喝一口奶，母亲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感激地朝周申点点头。
周申靠在那里，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家里的妻子和女儿，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女儿有没有哭着找爸爸。火车有节奏地晃动着，如同一首催眠曲，渐渐地驱散了他的疲惫。他埋着头，打起了瞌睡。
凌晨三点，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已睡熟，只有少数几个人还醒着，低声交谈。突然，一声尖锐的女子尖叫划破了车厢的寂静：
“啊！你们干什么？都给你们了，我没有了！”
周申猛地惊醒，腾地一下站起身。只见不远处的车厢连接处，有三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女子，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女子的腰间，另外两个则在疯狂地翻着女子的包。女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声音里满是恐惧。
“抢劫！”
不知谁喊了一声，车厢里顿时一片混乱，睡梦中的人们被惊醒，纷纷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却无人敢上前。
“都给我老实点！”拿着匕首的男人恶狠狠地喊道，眼神里充满了暴戾。
周申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来不及多想，大吼一声：“住手！”便朝着那几个强盗冲去。他虽不是武林高手，但在工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一身蛮力还是有的。他猛地撞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强盗，那强盗毫无防备，一下子被撞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后面的人。
“找死！”
另一个强盗见状，挥拳朝周申打来。周申侧身躲过，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强盗发出一声惨叫，手腕被拧脱了臼。拿着匕首的男人见势不妙，丢下女子，朝着周申刺来。周申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一个灵活的闪身，避开了匕首的锋芒，同时用尽全力一拳打在对方的肚子上。那男人吃痛，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第三个强盗见同伙吃亏，吓得转身就想跑。周申哪里肯放，一个箭步追上去，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那强盗站立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周申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几分钟，三个强盗就被周申制服。他捡起地上的匕首，扔到一边，然后走到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女子面前，把她掉在地上的钱包捡起来，递给她：
“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女子颤抖着双手接过钱包，抬起头，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周申的脸。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即又迅速涨得通红。
周申也看清了女子的脸，顿时愣住了。这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去年秋天，他即将下岗，为了贴补家用，跑摩的时遇到的那个女子。
“大……大哥，”女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和浓浓的歉意，“你……你是好人……对不起，去年……去年是我不对……”
周申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和愧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怒气不知怎的就消了大半。他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冤家路窄。”然后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走进了另一节车厢。
周申靠在厕所旁边的过道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刚才的惊险还历历在目，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曾经“亏待”过自己的女人挺身而出。是因为骨子里的正义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烟抽到一半，火车“哐当”一声，减速了。
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洒下金色的光芒。
火车到站了。周申掐灭烟头，回到自己的座位，提起地上的大包小包，随着人流朝着出站口走去。出站口人头攒动，他踮起脚尖，东张西望，寻找着小舅子阿东的身影。
“大哥！”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申回头，只见那个被他救了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谢了，大哥！后会有期！”
周申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瘟神一个，最好别见。”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在人群中寻找阿东。
阳光透过出站口的玻璃，温柔地洒在周申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陌生而又充满希望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