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孟夏。金陵城的暮色来得比往日迟些,夕阳把秦淮河的水波染成金红,像一匹被揉皱的云锦,从聚宝门一直铺到夫子庙。河面上的画舫还没点亮灯笼,摇橹的船夫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桨声咿呀里,竟把岸边沈家大宅的飞檐翘角都晃得温柔了几分 —— 可这份温柔,落在沈家正厅里,却连一丝都透不进来。
沈家大宅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老宅子,康熙年间就立了基,百二十载过去,门楣上 “世笃忠贞” 的匾额虽蒙了些尘,漆皮却依旧红得沉实。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左爪踩球,右爪按幼狮,鬃毛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仍透着股镇宅的威严。进了大门,穿过栽着芭蕉的天井,正厅 “慎德堂” 的匾额高悬,底下摆着一套梨花木家具,是沈砚堂的祖父传下来的,桌面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发亮,连木纹里都浸着老家族的厚重。
此刻,沈砚堂正坐在正厅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里。他今年六十有二,头发已大半银白,却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身上穿的是浆洗得挺括的靛蓝绸衫,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他手里摩挲着一枚通透的和田玉扳指,那是道光年间沈家出了位举人时,御赐的物件,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被沈家几代人盘得愈发莹亮。沈砚堂摩挲扳指的动作很慢,指腹反复蹭过玉纹,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又像是在借这熟悉的触感稳住心神。
厅里点着两盏锡制烛台,烛火有三寸高,摇曳着映得他银白的胡须微微发亮。下首两侧坐着几位族人,有管着织坊的沈三叔,有掌着账房的沈六爷,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子侄,一个个都垂着眼,大气不敢出。唯独沈家大公子沈敬之,坐在离父亲最近的梨花木椅上,一身藏青色长衫,袖口挽了半寸,露出腕上一块素面银表 —— 那是去年他去上海采买织机时,洋行老板送的。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漕运单据,指节都捏得发白,仿佛要把那张纸捏碎。
“爹,” 沈敬之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在寂静的厅里撞出了回声,“江北漕帮的魏刀疤,今儿又让人带了话来。说今年的过坝费,要涨三成。” 他顿了顿,把那张单据递过去,指尖都在发颤,“咱们沈家的生意,一半靠漕运 —— 织坊的云锦要运去上海、苏州,茶庄的碧螺春、雨花茶要运去北平、天津,若是真涨了三成,这成本就得往上提两成,到时候要么压价卖给洋行,要么就得涨零售价,可无论是哪样,咱们都吃亏啊!”
沈砚堂抬了抬眼,那双眼睛虽有些浑浊,却透着股历经世事的锐利,扫过厅内屏息凝神的族人,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沈家在金陵立足一百二十载,靠的不是趋炎附势,也不是一味退让。漕帮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大,从光绪二十二年开始,过坝费就年年涨,去年涨一成,今年就敢涨三成,背后若是没人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指节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敬之,你还记得光绪二十四年,城南王家的漕船过坝时,不肯多交那半成‘孝敬钱’,结果船在坝上堵了三天,茶叶都闷坏了?后来王家去告官,官署却推说‘漕帮内部事务,官府不便干预’—— 那时候我就瞧出来了,漕帮背后,怕是有洋人在撑腰。”
沈三叔在一旁听得直点头,他管织坊多年,漕运的苦处最清楚:“大哥说得是!前儿我去码头送云锦,瞧见魏刀疤跟一个洋鬼子说话,那洋鬼子穿的是英国洋行的西装,手里还拿着个怀表,两人凑在一块儿嘀咕,时不时往咱们沈家的货栈瞅 —— 指不定就是在打咱们的主意!”
沈砚堂嗯了一声,接过沈敬之递来的漕运单据,眯着眼看了看。单据是漕帮的专用纸,上面盖着 “江北漕帮总堂” 的红印,魏刀疤的签名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蛮横。他把单据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敬之,你明日一早就去江宁织造府,找周大人递个帖子。当年你祖父在江宁织造府当差时,周大人的父亲周郎中曾遭人诬陷,是你祖父找了巡抚大人求情,才洗清了冤屈。这份情分,周大人该还。你去跟他说清楚漕帮涨费的事,再提一提洋商跟漕帮往来的苗头,看他能不能从中斡旋 —— 江宁织造府管着江南的丝绸漕运,说话总能有些分量。”
沈敬之连忙点头:“儿子明日一早就去,定不辜负爹的嘱托。”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又快又乱,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厅内众人都是一愣,沈砚堂皱了皱眉 —— 沈家大宅规矩严,下人们走路都得轻手轻脚,这般慌乱,定是出了大事。
果然,没一会儿,管家沈忠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沈忠在沈家当差三十多年,是沈砚堂的奶兄弟,平日里最是沉稳,可此刻他却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袍子的下摆都被扯破了一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火漆上印着 “上海沈记分号” 的印章。
“老爷!大少爷!不好了!” 沈忠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完整,“上海来的急信,说是…… 说是咱们在上海的分号,让人给巡捕房查封了!”
“什么?” 沈敬之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快步上前,一把从沈忠手里抢过信函,手指颤抖着去剥火漆。火漆粘得紧,他剥了好几次才剥开,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是上海分号掌柜沈福的,平日里沈福写字最是工整,可这封信上的字迹却潦草而急促,墨点都溅出了好几处。
“…… 本月十二日,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突然带人来分号,说咱们‘涉嫌与洋商勾结,倒卖违禁物资’,不由分说就封了门,还把小的跟账房先生都带走了。小的是托了狱卒才送出这封信,老爷,分号里还囤着今年要出口的三百匹云锦和五十担茶叶,若是被查抄,咱们沈家可就……” 信纸的末尾,字迹都模糊了,像是被眼泪打湿的。
沈砚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里,此刻满是惊怒,手中的和田玉扳指险些从指间滑落。他连忙攥紧扳指,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要烧起来,却还是强压着,沉声道:“上海分号是咱们沈家的命脉!自从光绪二十年开了分号,每年出口的云锦和茶叶,有七成是从那里走的,跟英国的汤姆森洋行、法国的皮埃尔洋行都有长期合约,怎么会跟‘违禁物资’扯上关系?这里面定有蹊跷!”
沈六爷掌管账房,最清楚分号的底细,他急得直拍大腿:“是啊大哥!上海分号的账我每月都查,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别说违禁物资了,就连次等的云锦都没卖过!定是有人在背后陷害咱们!”
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 “噼啪” 声,偶尔有烛泪滴落在锡制烛台上,凝成小小的蜡珠。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点亮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画舫里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桃花扇》里的调子,柔婉缠绵,可这声音飘进正厅,却与厅内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慌。
沈敬之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信纸,指腹都被信纸的边缘硌得生疼。他望着父亲凝重的面容,又看了看厅内族人慌乱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 他跟着父亲打理生意也有十来年了,虽也遇到过难处,可从未像今日这般,漕运被卡脖子,分号又遭查封,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把沈家罩住。他知道,沈家平静的日子,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
“爹,” 就在这时,二公子沈敬亭从外面走进来。他刚从金陵大学堂回来,身上穿的是西式的学生装,黑色的中山装,领口系着领带,头发也剪得短短的,跟厅内众人的长衫马褂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手里还抱着几本书,是严复翻译的《天演论》,书页上还夹着他做的笔记。
沈敬亭刚进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的气氛,他顿了顿,才开口道:“我刚才在学堂听先生说,北方义和团闹得厉害,说是要‘扶清灭洋’,已经烧了好几座教堂,连北京的东交民巷都围了。先生还说,各国公使已经向清廷施压,若是义和团再闹下去,怕是要动兵戈。咱们金陵虽远,可若是战火蔓延过来,咱们的织坊、茶庄,还有漕运,怕是都要受影响。”
沈砚堂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这个二儿子一心向学,平日里总泡在学堂里,读的都是些 “新学” 的书,对时局虽敏感,却少了些应对的经验。“敬亭,你一心只读圣贤书,却也该知道,家国天下,从来都分不开。沈家要想保全,既要守得住祖宗的基业,也要看得清眼前的时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吹进来,拂在脸上,有几分凉意。他望着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槐树 —— 这棵槐树是沈家建宅时栽下的,如今已有百二十岁,树干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桠伸展到屋顶,像一把巨大的伞,守护着这座老宅。
“明日起,敬之去江宁织造府,务必请周大人出面斡旋漕帮的事,顺便打听打听上海巡捕房那边的消息;敬亭你去趟圣公会医院,找梅医生问问上海的情况 —— 梅医生是英国传教士,在上海有不少熟人,消息灵通,或许能知道分号被查封的内情。” 沈砚堂的声音很稳,像是已经有了主意,“沈忠,你今晚就派人去江北漕帮,给魏刀疤带个话,就说我沈砚堂近日会亲自登门拜访,跟他谈谈过坝费的事。另外,再派两个可靠的人连夜去上海,想办法见到沈福,弄清楚巡捕房到底抓了什么把柄。”
沈忠连忙应道:“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沈敬之、沈敬亭也齐声应下:“儿子遵命!”
厅内的族人见沈砚堂已有安排,原本慌乱的心也稍稍定了些。沈三叔上前一步:“大哥,若是魏刀疤那边不好说话,咱们是不是该请漕帮里的老朋友帮帮忙?比如当年跟您一起跑过漕运的李舵主?”
沈砚堂点了点头:“嗯,你明日也去趟李舵主家,提一提当年咱们在芜湖码头救过他的事,看他能不能在魏刀疤面前说上话。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夜色渐深,秦淮河上的画舫渐渐散去,只剩下几盏渔火在水面上闪烁。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沈砚堂苍老却挺拔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像是这座老宅的一道支柱。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古槐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 —— 那是他年轻时亲手雕的,如今木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他知道,一场关乎沈家兴衰的风雨,已在金陵城的上空悄然汇聚。漕帮的刁难,分号的查封,北方的义和团之乱,还有背后虎视眈眈的洋商,像是一道道巨浪,正朝着沈家这艘百年大船扑来。而这座百年老宅,以及宅中的每一个人,都将被卷入这场时代的洪流之中,无人能置身事外。
沈砚堂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太师椅上,重新拿起那枚和田玉扳指。指尖传来玉的温润,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看着厅内的族人,缓缓开口:“沈家能在金陵立足百二十载,靠的不是运气,是‘诚信’二字,是‘坚韧’二字。当年长毛之乱,沈家的织坊被烧了大半,你祖父都能重新建起来,如今这点难关,咱们也一定能渡过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厅内的族人都抬起了头,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烛火依旧摇曳,映着 “慎德堂” 的匾额,也映着沈家人一张张紧绷却不屈的脸。
秦淮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沈家大宅的灯火,在夜色中亮了很久,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固执地守护着百年的传承,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