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孟夏的清晨,金陵城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雾裹着。天刚蒙蒙亮,秦淮河的水波还没散尽夜色的凉,岸边的杨柳枝垂在雾里,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绿。沈敬之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长衫,领口用细白棉线缝了暗纹,这是母亲吴氏前几日特意为他赶制的 ——“去见官,得穿得体面些,别让人家瞧轻了沈家”。他怀里揣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祖父沈明山当年与周大人父亲周郎中往来的三封书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被几代人摸得发毛,却依旧平整。
沈敬之骑着家里那匹枣红色的老马,从城南的沈家大宅往城东的江宁织造府去。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冒着热气,摊主用粗瓷碗盛着鸭血粉丝汤,白雾袅袅地飘进雾里。挑着菜担的农夫从城外赶来,扁担压得 “咯吱” 响,菜叶子上的露水顺着竹筐滴在青石板路上,晕出一个个小湿圈。沈敬之勒住马缰绳,看着眼前熟悉的街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 父亲昨晚的话还在耳边:“敬之,这周大人是咱们能搭上的唯一官场门路,漕帮的事、上海分号的事,都得靠他递句话。”
江宁织造府在城东的秦淮河畔,是康熙年间就立起来的官署,朱红的大门有两丈高,门楣上挂着 “江宁织造府” 的黑底金字匾额,匾额边缘嵌着铜钉,在薄雾里泛着冷光。门前站着两个侍卫,都是一身藏青色的官服,腰佩长刀,刀柄上的铜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们见沈敬之下了马,只是斜眼扫了扫,连上前盘问的意思都没有。
沈敬之走到门房,递上早已备好的帖子和一两银子。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灰布短褂,腰间系着条油光发亮的布带,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他接过帖子,翻眼扫了扫 “沈记铁行、织坊沈敬之” 几个字,又掂了掂银子,嘴角撇了撇:“沈公子?等着吧,我家大人还没起呢。” 说着,就把帖子往桌上一扔,继续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沈敬之站在门房外,薄雾渐渐浓了些,沾在他的长衫上,凉丝丝的。他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那三封书信硌在胸口,像是祖父在提醒他这份情分的分量。光绪十四年,祖父还在时,周郎中因管织造府的丝绸账目被人诬陷贪墨,是祖父拿着自家织坊的账本去巡抚府作证,才洗清了周郎中的冤屈。那时周大人还是个秀才,跟着父亲来沈家道谢,一口一个 “沈世伯”,态度恭敬得很。可如今…… 沈敬之叹了口气,靠在门旁的石狮子上,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太阳慢慢升起来,薄雾散了些,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绸缎庄的伙计在挂幌子,茶庄的掌柜在扫门槛,热闹劲儿渐渐起来了,可织造府的大门依旧紧闭。沈敬之的脚都站麻了,门房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着懒腰道:“沈公子,跟我来吧,大人醒了。”
沈敬之跟着门房穿过两道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鸟笼,画眉鸟在里面叫得清脆。可他没心思看这些,心里只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说,才能让周大人念及旧情出手相助。到了正厅外,门房停下脚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门房才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沈公子,我家大人今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您带来的书信,我会代为呈上,有消息了再派人去通知您。”
沈敬之的心 “咯噔” 一下,像掉进了冰窟窿。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说:“管家,麻烦您再通禀一声!我家上海分号昨日被巡捕房查封了,掌柜的也被带走了,若是晚了,怕是要出人命!这事儿不仅关乎沈家,说不定还牵扯到洋商跟漕帮的勾结,对织造府管的漕运也有影响啊!”
那管家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敷衍:“沈公子,大人说了,身子不适就是不适,哪有那么多话说?书信我会递,你回吧。” 说着,就转身往厅里走,连让他再站一会儿的客气话都没有。
沈敬之站在原地,看着管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正厅的朱门 “吱呀” 一声关上,像把他最后的希望也关在了门外。他摸了摸怀里的书信,纸张还是温热的,可心里却凉得发疼。阳光已经照到了院子里的槐树上,光斑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了他半分。他想起父亲昨晚说的 “这份情分该还”,想起自己一路上的期待,再看看眼前的冷遇,才明白 —— 官场的人情,竟比秦淮河的晨雾还要稀薄,风一吹,就散了。
他缓缓走出织造府,门口的侍卫依旧斜着眼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沈敬之翻身上马,枣红马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失落,走得慢吞吞的。街上的热闹依旧,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耳边的叫卖声、笑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城南的圣公会医院里,沈敬亭正站在门诊室的门口,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这医院是三年前英国传教士建的,红砖墙,尖顶窗,墙上挂着巨大的西医人体挂图,与周围灰瓦白墙的中式院落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跟家里药箱里的中药味完全不同,让他有些不自在。
梅医生正俯身给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换药,那孩子的胳膊被烫伤了,哭得撕心裂肺。梅医生耐心地哄着,用流利的中文说:“乖,不哭,涂了药就不疼了,一会儿给你糖吃。” 他金发碧眼,高鼻梁,穿着一身洁白的大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手臂上淡淡的疤痕 —— 那是去年他去乡下治瘟疫时被村民误打的。
等孩子被母亲抱走,梅医生才直起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沈敬亭,脸上露出了笑容:“沈,你可是稀客!怎么想起来找我了?是你父亲的风湿又犯了?”
沈敬亭连忙走进来,摇了摇头,语气急切:“梅医生,不是我爹的病。我是来打听上海的事 —— 我家上海分号昨日被公共租界的巡捕房查封了,说我们涉嫌倒卖违禁物资,掌柜的沈福也被带走了!您在上海有不少朋友,尤其是在洋行和医院的,您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梅医生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院子里的月季花丛,压低声音说:“沈,你坐。这事儿比你想的要复杂。”
沈敬亭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梅医生转过身,递给她一杯温水:“上海最近不太平,洋商之间的竞争快到白热化了。你家做云锦出口,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好,尤其是跟英国的汤姆森洋行、美国的洛克菲勒洋行,都签了长期合约。可这就抢了法国杜邦洋行的生意 —— 杜邦在上海做了二十年的丝绸生意,一直垄断着江南的云锦出口,你们沈家一出来,他的订单少了三成还多。”
“是杜邦洋行搞的鬼?” 沈敬亭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一皱眉。
“十有八九。” 梅医生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我上海的朋友给我写信,说上周杜邦去拜访了公共租界的巡捕房总督察,送了不少礼物。这次他们说你们倒卖的‘违禁物资’,其实就是你们帮杭州茶商捎带的当归 —— 那茶商跟你们沈家是世交,想把当归卖到欧洲去,可杜邦硬是让人把当归说成是‘禁运的药材’,说你们没办海关的批文。”
沈敬亭的胸口一阵发闷,他知道父亲一向不喜欢洋人,总说 “洋商心黑,唯利是图”,可他没想到,杜邦竟然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他想起上海分号里囤着的三百匹云锦,那是织坊的工匠们熬了三个多月才织出来的,还有五十担雨花茶,是今年春天刚采的新茶,若是被查抄了,沈家不仅要赔给洋行违约金,织坊和茶庄的工人也发不出工钱了。
“梅医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沈敬亭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能去跟巡捕房解释吗?或者找英国洋行帮忙?”
梅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现在巡捕房都听杜邦的,解释没用。英国洋行那边,汤姆森上周去了印度,要下个月才回来,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杜邦背后有法国领事馆撑腰,连上海道台都要让他三分,你们沈家现在硬碰硬,只会吃亏。”
沈敬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映出他焦虑的脸。他想起父亲常说的 “读书能明事理”,可现在,他读的那些《天演论》《国富论》,却帮不了家里半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所谓的 “新学”,在现实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是那么的无力。
“沈,你也别太着急。” 梅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给上海的朋友发了电报,让他帮忙打听沈福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先把人保出来。另外,我也会跟英国领事馆的医生提一提这事,看看他们能不能从中斡旋。你们沈家在金陵口碑好,只要撑过这阵子,总会有办法的。”
沈敬亭抬起头,感激地看着梅医生:“谢谢您,梅医生。若是能帮沈家渡过难关,我们一定重谢!”
“不用谢。” 梅医生笑了笑,“我在金陵住了五年,沈家帮过我不少忙 —— 去年瘟疫,是你父亲让织坊的工匠给医院做了五十床被褥;我去乡下看病,是你家的马车送我去的。朋友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忙。”
沈敬亭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上午巳时。阳光照在红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心里五味杂陈 —— 一边是洋商的步步紧逼,一边是官场的冷漠推诿,沈家的路,怎么就这么难走?
而城北的漕帮码头,此时正是一片喧闹。秦淮河的水在这里变得宽阔,几十艘漕船停在岸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森林。搬运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绸缎、茶叶、粮食从船上卸下来,扛到岸边的货栈里。码头上的商贩推着小车叫卖,有卖包子的,有卖茶水的,还有卖跌打损伤药的,吆喝声、号子声、船桨声混在一起,透着股江湖的热闹劲儿。
沈砚堂坐在一艘乌篷船里,船桨轻轻划着水,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件黑色的马褂,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却没打开,只是轻轻敲着船舷。沈忠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给魏刀疤准备的礼物 —— 一匹上等的云锦,还有两坛十年陈的女儿红。
“老爷,前面就是漕帮总堂了。” 船家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巨大木楼,低声说道。
沈砚堂抬起头,望向那座木楼。楼有三层高,都是用粗壮的杉木建的,黑瓦,红柱,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 “漕运共济” 四个大字,字体苍劲,透着股霸气。楼的两侧挂着十几面漕帮的旗帜,红色的旗面上绣着黑色的船锚图案,在风里猎猎作响。楼外站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个个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臂膀,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往来的船只和行人。
乌篷船靠岸时,一个漕帮的小喽啰立刻迎了上来,粗声粗气地问:“干什么的?”
沈忠上前一步,陪着笑脸说:“这位兄弟,我们是沈家的人,我家老爷沈砚堂,来拜访魏帮主。”
那小喽啰上下打量了沈砚堂一眼,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往楼里跑:“等着!我去通报!”
没一会儿,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楼里走出来,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下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腰间系着条宽宽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把鬼头刀,正是漕帮的帮主魏刀疤。
“哈哈哈!沈老爷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漕帮码头蓬荜生辉啊!” 魏刀疤大笑着走过来,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发疼。他伸出手,想去拍沈砚堂的肩膀,沈砚堂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 魏刀疤的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常年舞刀弄枪、干粗活的。
“魏帮主客气了。” 沈砚堂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今日前来,是想跟帮主聊聊过坝费的事。”
“好说!好说!” 魏刀疤笑着把沈砚堂往楼里让,“沈老爷是贵客,咱们楼上说话,我刚让人炖了狗肉,再配上我这坛好酒,咱们边吃边聊!”
沈砚堂跟着魏刀疤走进总堂,一楼的大厅里摆着几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还留着昨晚喝酒的碗碟,地上扔着不少花生壳、瓜子皮。几个漕帮汉子坐在桌边,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喝酒,见魏刀疤带着人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砚堂,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都给我滚出去!” 魏刀疤吼了一声,那些汉子立刻站起身,灰溜溜地往外走,临走时还不忘偷偷瞥沈砚堂几眼。
走上二楼的会客厅,里面倒是比一楼整洁些。墙上挂着一把大关刀,刀鞘上蒙着红布,旁边还挂着一张漕帮的漕运路线图,从金陵一直画到上海。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里面插着小旗子,应该是漕船的停靠点。
魏刀疤招呼沈砚堂坐下,沈忠把锦盒递过去:“魏帮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魏刀疤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云锦和酒坛,眼睛亮了亮:“沈老爷就是大方!这云锦可是好东西,我家婆娘早就想要一匹了!” 他拿起云锦摸了摸,又打开酒坛闻了闻,满意地笑了,“好酒!沈老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是为了过坝费涨三成的事吧?”
沈砚堂点了点头,端起魏刀疤递过来的酒碗,却没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 酒味很烈,带着股子冲劲。“魏帮主,沈家跟漕帮合作也有几十年了,从你父亲当帮主时,咱们就互相照应。以前过坝费涨,都是小涨,今年一下子涨三成,是不是太多了?”
魏刀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沈老爷,不是我魏某贪心,是上海的洋行给了压力。杜邦洋行的人找过我,说只要我把过坝费涨三成,逼你们沈家把云锦的出口权让给他们,他们就给我漕帮低价的洋布和洋枪 —— 你也知道,现在漕帮不好混,官府查得严,兄弟们要吃饭,没有洋枪,镇不住那些抢船的水匪啊!”
“洋布和洋枪?” 沈砚堂的眼神冷了下来,“魏帮主在金陵漕运立足三十年,手下有上千号兄弟,难道还要靠洋人的东西才能立足?当年你父亲在时,漕帮跟商户互助,谁有难处都伸手帮一把,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洋人的狗?”
魏刀疤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 “啪” 地一拍桌子,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沈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魏刀疤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说我!” 他手按在腰间的鬼头刀上,眼神凶狠地盯着沈砚堂,“我实话告诉你,这过坝费,涨也得涨,不涨也得涨!杜邦洋行背后有法国领事馆撑腰,连江宁知府都要让我三分,你沈家若是识相,就乖乖交了钱,不然 ——” 他指了指窗外的漕船,“你们的绸缎茶叶,就算运到了码头,也别想过坝,我让兄弟们把船扣在这儿,直到你们交了钱为止!”
沈砚堂也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魏帮主这是在威胁我?沈家在金陵一百二十载,从长毛之乱到洋商入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从没怕过谁!你要扣船,尽管扣!我倒要看看,你扣了沈家的船,金陵的其他商户还敢不敢跟漕帮合作!到时候,不用洋商动手,你漕帮的兄弟们就先饿肚子了!”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仿佛都要冒出火花。会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的码头喧闹声,偶尔飘进来几句号子声,却更显得这里的紧张。
就在这时,沈忠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了:“老…… 老爷!不好了!家里…… 家里来人说,二小姐…… 二小姐在去普陀寺上香的路上,被人绑走了!绑匪…… 绑匪留下一张字条,说要咱们拿上海分号的账簿去换!”
“什么?!” 沈砚堂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长衫都被带得晃动。他一把抓过沈忠手里的字条,字条是用粗糙的草纸写的,字迹潦草,墨点溅得到处都是:“沈砚堂听着!速将上海分号的账簿送到城北破庙,不许报官,否则你女儿的命就没了!”
沈砚堂的手不住地发抖,字条差点从手里滑落。二小姐沈清沅是他最小的女儿,今年刚十六岁,性子温柔,最是孝顺,今日一早说要去普陀寺为家里的事祈福,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魏刀疤:“是你做的?!你想用我女儿来逼我交账簿,帮杜邦洋行搞垮沈家?!”
魏刀疤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着手:“沈老爷,你可别冤枉我!我魏刀疤虽爱财,却从不做绑票的勾当,尤其是绑女人!这事儿真不是我干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不过…… 我倒是听兄弟们说,最近有帮外地人在金陵活动,都是些手里有刀的狠角色,专挑富商下手。他们住的地方,离杜邦洋行在金陵的货栈不远,好像…… 跟洋行的人有往来。”
沈砚堂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上海分号被封,漕帮刁难,现在连女儿都被绑了,而且绑匪还跟洋行有关!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沈家牢牢地困在里面,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扶着八仙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才勉强站稳。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了会客厅,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了他半分。他望着窗外喧闹的码头,望着远处秦淮河上的船只,忽然觉得 —— 这金陵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不远处等着沈家,而他,必须撑住,才能护住这百年的家业,护住家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