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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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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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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往事》连载

第四章 领事馆施压查祖宅 众商户结盟抗洋行

晨光透过窗棂,在沈家大宅正厅的青石板地上投下菱形光斑,落在沈砚堂缠着厚纱布的左臂上,倒让那渗血的白布添了些斑驳的光影。吴氏半跪在太师椅旁,手里捧着粗瓷药碗,银匙舀起的深褐色药汁正缓缓吹凉,药香混着檐下铜铃的轻响,却压不住满室的凝重。

沈清沅坐在对面的梨花木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颈间的梅花银锁 —— 昨夜吴氏连夜用红绳将断裂的两半重新缀合,锁身的刻痕还留着泥污的印记,像极了她眼底未褪的红血丝。“爹,伤口还疼吗?” 她抬头时,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声音细得像秦淮河的晨雾。

沈砚堂抬手按住纱布,指腹触到黏腻的血渍,却依旧扯出笑意:“不碍事。老陈说那刀划得浅,过几日便能拆线。只是昨夜‘玉露舫’被烧,杜邦吃了大亏,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目光扫过妻儿,“你们都要当心,尤其是清沅,近日莫要出府,连后院的角门都不许靠近。”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青布短褂的前襟全被汗水浸透:“老爷!不好了!门口来了…… 来了穿洋服的人,还有江宁知府的差役!说是法国领事馆派来的,要查咱们家的账,说您…… 说您私藏‘通敌’证据!”

“来得真快。” 沈砚堂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敬之,把西厢房那本假账簿取来,放在前厅八仙桌上,记得把老陈特意做的墨渍蹭掉些。敬亭,你即刻去请梅医生,就说我伤口崩裂发热,务必请他亲自来 —— 有圣公会的人在,洋人多少要顾忌几分。”

吴氏早已站起身,慌乱地用帕子擦拭药碗边缘:“我去把祖祠的门锁上,再把供桌的暗格遮严实些。”

“不必。” 沈砚堂摇头,“越刻意遮掩越可疑,照旧便是。你去厨房盯着,让春桃煮锅姜茶,待会儿无论出什么事,都别出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前厅外已传来皮鞋踏在石阶上的脆响。沈砚堂扶着桌子站起身,只见杜邦穿着熨帖的藏青色西装走在最前,金怀表的链条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身后跟着两个高鼻梁的洋人 —— 年长的留着络腮胡,胸前别着银质徽章,正是法国领事馆参赞皮埃尔;年轻的挎着公文包,眼神像鹰隼般扫过院中的石榴树。江宁知府李大人缩在最后,官帽歪斜,袍角还沾着泥点。

“沈先生倒是镇定。” 杜邦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卷舌音,他绕着八仙桌转了半圈,指尖划过假账簿的封皮,“昨夜你带人袭击‘玉露舫’,烧毁我的船舰,打伤我的手下,今日领事馆奉命查账,你该不会阻拦吧?”

沈砚堂冷笑一声,左臂的纱布随着动作微微滑动:“杜经理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比做买卖高明。昨夜是谁绑了小女,逼我以账簿交换?又是谁先动的枪?至于查账,我沈家在金陵一百二十载,从康熙年间就承办江宁织造的云锦活计,历任知府都清楚我家的规矩,尽管查。”

皮埃尔突然开口,语速极快地说了串法语,身旁的年轻随员立刻翻译:“沈先生,领事馆接到举报,称你上海分号私运军用织机,与粤商勾结通敌。这本账簿若是不能自证清白,我们将依法查封沈家所有产业。”

差役连忙上前,戴着手套的手指捏起账簿翻查,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前厅格外刺耳。那随员凑过去细看,突然指着某页的交易记录用法语喊了几句,皮埃尔的眉头瞬间拧起,将账簿扔回桌上:“这是伪造的!上海分号的账册用的是松江产的连四纸,比这个薄三成,墨迹也该有三年以上的氧化痕迹 —— 沈先生,你当我们是傻子?”

“口说无凭,怎知这本是假的?” 沈敬亭上前一步,青布长衫下摆扫过地面,“杜经理既说见过真账簿,不妨拿出样本比对。若是拿不出,便是诬陷良民,我可要去两江总督衙门递状子!”

皮埃尔正要发作,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梅医生提着棕色药箱闯进来,山羊胡微微颤抖:“沈老爷!你伤口怎么又渗血了?” 他径直冲到沈砚堂身边,一把掀开纱布,故意惊呼出声,“这都化脓了!再耽误半日,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说着,他转头看向皮埃尔,流利的英语脱口而出:“参赞先生,我是圣公会医院的梅耶,三个月前还为贵馆的秘书诊治过肺炎。沈老爷的伤势需要绝对静养,若是因查账延误治疗导致截肢,贵国领事馆怕是要承担责任。”

皮埃尔的脸色变了变,他自然记得那个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的秘书。李大人连忙趁机打圆场:“杜经理,沈老爷毕竟是伤者,要不今日先查到这儿?下官明日带账房先生再来核实,定不会出疏漏。”

杜邦狠狠瞪了李大人一眼,却也知道不能真闹出人命。他俯身凑到沈砚堂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三日。我给你三天时间,把真账簿交出来。否则我会让领事馆照会两江总督,不仅要封你的铺子,还要把‘通敌’的罪名钉在你沈家祖坟上!”

说罢,他一把推开椅子,带着人摔门而去,皮鞋声在巷口消失了许久,前厅的空气仍像结了冰。

梅医生这才松了口气,重新为沈砚堂包扎伤口:“刚才在门口,我听见杜邦跟皮埃尔说,要联合英美洋行,下周一起向海关施压,把金陵绸缎的进口税提高五成。”

“五成?” 沈敬之惊得后退一步,撞得身后的条案嗡嗡作响,“那咱们的云锦根本卖不动了!上海分号本就被封,若是金陵的铺子再受影响,下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这正是杜邦的毒计。” 梅医生叹了口气,往伤口上撒着白药,“他想先断了你们的生路,再逼其他商户投靠法国洋行。去年他就用这招挤垮了苏州的三家织坊,最后只用三成的价钱收购了人家的织机。”

沈砚堂闭着眼沉默良久,再睁眼时已恢复镇定:“敬之,你立刻去夫子庙找裕昌绸缎庄的王老板,再去城南找同福茶叶行的刘掌柜 —— 就说我沈砚堂请他们明日巳时来大宅议事,关乎金陵所有商户的生死。”

“那魏刀疤呢?” 沈敬亭追问,“昨夜他跑了,会不会回头帮杜邦对付咱们?”

“他不是帮凶,是棋子。” 沈砚堂冷笑,“杜邦许了他好处却没兑现,两人迟早反目。敬亭,你去德和当铺找王掌柜,让他打听魏刀疤的动静,顺便问问漕帮里有没有人不满魏刀疤勾结洋行。”

次日天刚亮,沈家大宅的门就没停过。卯时刚过,裕昌的王老板就背着褡裢来了,他满脸通红,一进门就拍着桌子骂:“那洋鬼子太欺人!我上周刚从上海进了两百匹生丝,若是税涨了,每匹要亏半两银子!”

同福的刘掌柜紧跟着进来,手里还攥着账本:“我家更惨,法国洋行已经放出话,要是不跟他们合作,以后茶叶就不准走秦淮河的漕运 —— 这不是断人生路吗?”

巳时整,前厅已坐满了人。做丝绸出口的张老板带着广州寄来的信,说那边的商户也遭了洋行打压;开染坊的赵掌柜捧着染缸里的靛蓝布,说杜邦垄断了西洋染料,价格涨了三倍;连做瓷器生意的林老板都来了,他的货全靠沈家的漕帮线路运到上海,若是沈家倒了,他的窑厂也得关门。

“诸位,” 沈砚堂敲了敲茶碗,“杜邦要的不是一两户商户的生意,是整个金陵的纺织、茶叶、瓷器行业。他先封我的上海分号,再提高进口税,下一步就是垄断原材料 —— 咱们若是各自为战,迟早被他一个个吃掉。”

“那怎么办?官府都怕洋人!” 赵掌柜急得直跺脚。

“官府怕,可咱们商户不怕。” 沈砚堂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金陵地图前,“第一,咱们结成同盟,今日就签文书,所有商户都不跟法国洋行做买卖,也不准买他们的染料、机器。第二,明日一起去知府衙门请愿,要求驳回提高进口税的请求,再联名递公呈给两江总督。第三,张老板联系广州的商户,我让敬亭去苏州、杭州送信,咱们江南商户联合起来,看他杜邦怎么垄断!”

“好!” 王老板第一个站起来,“我裕昌第一个签字!沈老爷指哪,我就打哪!”

众人纷纷附和,张老板立刻取出纸笔起草盟约,刘掌柜找来印泥,每个商户都在文书上按下手印,墨迹层层叠叠,像一团燃起来的火。

正热闹时,沈敬亭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纸条:“爹,王掌柜送来的消息,魏刀疤昨夜去法国洋行要好处,被杜邦骂了一顿,还让手下打了出去。他恼羞成怒,说要偷咱们的真账簿,卖给英国洋行换银子!”

沈砚堂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机会。沈忠,你去祖祠,把供桌暗格里的真账簿取出来,交给清沅。”

“交给妹妹?” 沈敬之愣住了,“那太危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沈砚堂道,“杜邦和魏刀疤都以为账簿藏在书房或祖祠,绝不会想到在闺房。让清沅把账簿藏在梳妆盒的夹层里,再用胭脂水粉盖住。”

当天夜里,秦淮河的雾气比往常更浓,沈敬之带着五个家丁在院子里巡逻,每人手里都提着灯笼,火光在雾中晕开淡淡的光晕。刚走到东墙下,就听见 “咔嗒” 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落地的声音。

“熄灯笼。” 沈敬之低喝一声,众人立刻吹灭烛火,借着月光往墙根摸去。只见两个黑影正趴在墙头,手里拿着撬棍,脚刚沾地就往祖祠的方向窜。

“抓贼!” 沈敬之大喊一声,家丁们立刻围上去。那两个黑影见状不妙,从腰间摸出短刀反抗,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沈敬之早年跟着武师学过拳脚,侧身避开一刀,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只听 “咔嚓” 一声,黑影痛呼着跪倒在地。另一个想翻墙逃走,被家丁用木棍砸中膝盖,重重摔在地上。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想偷什么?” 沈敬之踩着黑影的后背,灯笼重新点亮,照出两人脸上的刀疤。

其中一个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是…… 是魏帮主派我们来的,让我们偷沈家的真账簿,去卖给英国洋行,能换五百两银子……”

沈砚堂这时已走出正厅,披着件青布披风:“把他们绑了,送到漕帮总舵,交给魏刀疤。就说我沈砚堂等着他来赔罪,若是不来,我就把他勾结洋行、偷盗账簿的事,传遍金陵的码头。”

家丁押着两个贼走后,沈敬之不解地问:“爹,为什么不直接送官?”

“送官没用。” 沈砚堂望着满天星斗,雾气沾湿了他的鬓发,“魏刀疤跟李知府早有勾结,送去也是白送。把人丢回漕帮,既能打他的脸,又能让漕帮的人知道他的底细 —— 漕帮里多的是看不惯洋人的老弟兄,说不定能乱了他的阵脚。”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你们带着商户去请愿,我亲自去江宁织造府找周大人。他虽不敢明着帮咱们,但总能透些两江总督的口风。杜邦有领事馆撑腰,魏刀疤心怀鬼胎,上海分号还被封着,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沈敬亭握紧拳头:“爹,您放心,明日请愿我们一定成功!张老板说广州的商户已经回信,愿意跟咱们一起抵制法国洋行!”

夜色渐深,沈家大宅的灯火依旧亮着,每个窗户都透出暖黄的光。清沅坐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将真账簿塞进夹层,上面还放着她常用的胭脂盒和玉梳,铜镜里映出她坚定的眼神 —— 昨夜父亲说 “沈家的儿女,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终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而在法国领事馆的客房里,杜邦正对着金陵地图发脾气,茶杯被摔在地上碎成八瓣。皮埃尔站在一旁,无奈地说:“参赞大人,两江总督那边传来消息,说商户联名请愿的事闹得很大,若是强行提高进口税,怕是会激起民变。”

“民变?” 杜邦狠狠一拳砸在地图上,指腹按在沈家大宅的位置,“我要的不是妥协,是垄断!你去告诉海关,下周一必须提高进口税。另外,给魏刀疤送信,若是三日内拿不到账簿,我就断了他的洋枪供应!”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秦淮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是在诉说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沈家大宅的灯火与领事馆的烛光遥相对望,一边是商户们攥紧的拳头,一边是洋行冰冷的算盘,这场关乎金陵商户命运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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