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过三更,金陵城彻底沉进了夜色里。秦淮河的水泛着冷光,像一条黑绸带绕着城郭,只有偶尔划过的渔舟,留下几点微弱的渔火。沈家大宅的烛火已灭了大半,正厅和祖祠的两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撒了一把碎金。
沈砚堂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明日要递的状纸和那封关键的密函。沈敬之、沈敬亭站在桌旁,三人正凑在一起,最后敲定去两江总督府的路线 —— 从沈家大宅出发,走朱雀大街,避开法国洋行所在的鼓楼区,直接从东门进总督府,这样能减少被杜邦拦截的风险。
“明日卯时就得出发,总督府开门早,咱们得赶在第一批递状纸。” 沈砚堂指尖划过状纸上的签名,密密麻麻的商户名字,像一团凝聚的力量,“敬之,你带着家丁走在前面,留意周围的动静;敬亭,你把密函和状纸分开放,万一遇到变故,至少能保住一样。”
“爹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沈敬之点头,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白天被巡捕划伤的纱布,虽已换药,却仍隐隐作痛,“家丁们都备好了木棍和长刀,若是有人拦路,定能应付一阵。”
沈敬亭也道:“我把密函缝在衣襟里,状纸放在油纸包里,贴身带着,丢不了。”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巨响,像是厚重的木门被人用蛮力撞开,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人厉声呵斥:“都不许动!奉总督府密令,捉拿要犯!”
“不好!” 沈砚堂猛地站起身,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刺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定是李三带着巡捕房的人来了!敬之,你立刻带家丁去前院守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踏进正厅半步!敬亭,你去祖祠,把匾额后的密函和真账簿取出来,藏到地窖的暗格里 —— 地窖在厨房后面,有块青石板能掀开,里面有我早年挖的暗格,没人知道!”
“爹,那您怎么办?” 沈清沅刚从后院厢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给父亲缝补的长衫,听到动静,脸色瞬间变白。
“我没事。” 沈砚堂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沉稳,“你跟你娘去后院厢房,把门窗都锁好,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知道吗?”
吴氏也赶了过来,她紧紧攥着沈清沅的手,点了点头:“老爷,你们也当心,我们在后面等着你们。”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动。沈敬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把长刀,刀身是沈家祖传的,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快步走到前院,只见十几个巡捕正举着刀,往回廊这边冲,家丁们拿着木棍,在回廊下排成一列,死死挡住去路。
“不许进来!” 家丁老王喊着,他是沈家的老仆,跟着沈砚堂几十年了,此刻虽吓得手抖,却还是把木棍握得紧紧的,“你们没有官府文书,凭什么私闯民宅?这是犯法的!”
“放肆!”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巡捕们纷纷让开,一个穿着藏青官服、腰间挂着腰刀的汉子走了出来 —— 正是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总巡张彪。他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我们奉两江总督府密令,捉拿私藏反函、意图谋逆的沈砚堂!谁敢阻拦,就是同党,一并拿下!”
沈敬之握着长刀,站在家丁们前面,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少年人的坚定:“张总巡,口说无凭!大清律例规定,捉拿人犯需出示总督府的正式文书,还要有知府衙门的印鉴。你若是拿得出,我们束手就擒;若是拿不出,就请你带着人离开,别在这里撒野!”
张彪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随意晃了晃:“这就是文书!上面有总督府的印鉴,你看得懂吗?” 他根本不给沈敬之细看的机会,手一挥,“给我冲!谁先抓住沈砚堂,赏五十两银子!”
巡捕们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手里的刀劈向家丁。沈敬之眼疾手快,挥刀挡住一个巡捕的劈砍,“当” 的一声,火星四溅。可他毕竟年轻,力气不如常年办案的巡捕,手臂被震得发麻。另一个巡捕见他分心,从侧面偷袭,刀光直逼他的腰腹 —— 沈敬之连忙侧身躲开,却还是被刀刃划到了胳膊,纱布瞬间被血染红。
“公子!” 家丁小李喊着,举起木棍砸向那巡捕的后背,巡捕吃痛,转身去对付小李,沈敬之这才得以喘息。可家丁们终究只是普通百姓,没受过正规训练,很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有的人被刀划伤,有的人被踹倒在地,回廊的防线眼看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危急关头,后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哒哒” 的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震得人心脏发颤。紧接着,是漕帮汉子粗犷的呼喊:“张总巡!给老子住手!”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月光下,一个魁梧的身影骑着一匹黑马,飞快地冲在前院。那人穿着黑色短打,腰间系着宽牛皮腰带,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 正是魏刀疤!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漕帮兄弟,个个手里拿着长刀或斧头,步伐整齐,气势汹汹,很快就把巡捕们围了起来。
张彪看到魏刀疤,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漕帮的人会来:“魏帮主,这是官府办案,与你漕帮无关,你别多管闲事!”
“闲事?” 魏刀疤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走到张彪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让张彪踮起了脚尖,“李三是我漕帮的二当家,他偷偷勾结你,拿着假文书来抓我沈大哥,还想栽赃他‘谋逆’,这叫闲事?”
他转头对身后的漕帮兄弟喊:“把李三给我带出来!让张总巡看看,他到底跟什么人勾结!”
两个漕帮汉子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正是李三。他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双手被粗麻绳绑在身后,头发凌乱,衣服也被扯破了。看到张彪,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喊道:“张总巡!救我!是杜邦!是杜邦让我们来的!他说只要抓住沈砚堂,就给咱们每人一千两银子!不关我的事啊!”
“杜邦?” 沈砚堂从正厅走了出来,他的左臂微微下垂,显然伤口又疼了,却依旧挺直了腰板,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张彪,“张总巡,去年冬天,你收了杜邦五千两银子,伪造‘违禁物资’的证据,查封我上海分号;今日又拿着假文书,想栽赃我‘谋逆’,你说,这是不是真的?”
张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手忙脚乱地推开魏刀疤,后退了两步:“你…… 你胡说!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没有?” 魏刀疤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 地扔在张彪面前。银票落在青石板上,展开来,上面 “五千两” 的字样格外醒目,右下角还盖着张彪的私印。“这是从李三身上搜出来的,他说这是你收了杜邦的银子后,给他的‘好处费’,上面还有你张总巡的印鉴,你敢说不是你收的?”
张彪盯着地上的银票,浑身发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的巡捕们见总巡理亏,也都纷纷放下了刀,有的甚至悄悄往后退 —— 他们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可不想跟着张彪犯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梅医生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色长袍的洋教士,匆匆走了进来。梅医生看到前院的狼藉,还有地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张彪面前:“张总巡,你这是在干什么?私闯民宅,殴打平民,还伪造文书,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他转头对身后的洋教士说了几句英语,洋教士们立刻点头,其中一个年长的洋教士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中文说:“张总巡,我们是圣公会的教士,刚才已经派人去英国领事馆了。领事馆的参赞很快就会过来,你没有合法文书,擅自抓人,还伤害无辜,若是让领事馆知道了,不仅你要被革职,连两江总督也会受到牵连。”
张彪彻底慌了。他不怕沈家,也不怕漕帮 —— 官府终究是向着他们这些 “官差” 的,可他怕洋人。如今的大清,洋人说的话比官府还管用,若是英国领事馆真的介入,他别说总巡的职位保不住,怕是还要坐牢。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李三,又看了看魏刀疤和梅医生,咬了咬牙,对身后的巡捕们说:“我们走!” 说完,他不敢再看沈砚堂,低着头,带着巡捕们狼狈地跑出了沈家大宅,连掉在地上的银票都忘了捡。
李三见张彪走了,彻底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他爬到魏刀疤脚边,磕着头说:“帮主,我错了!我不该勾结杜邦,不该背叛您,更不该害沈大哥!求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魏刀疤看着他,眼神复杂。李三跟着他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喽啰做到二当家,当年还救过他的命。可漕帮最看重的就是 “义气”,李三背叛兄弟,勾结洋商,按规矩确实该严惩。
“饶了你?” 魏刀疤叹了口气,“你背叛漕帮,出卖兄弟,按漕帮的规矩,该断你一只手,逐出漕帮。但看在你跟着我多年,又救过我的份上,我饶你一次。” 他踢了踢李三,“你现在就离开金陵,永远不许回来。若是让我再看到你,或者听到你跟洋商勾结的消息,我定不饶你!”
李三连忙磕头道谢,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沈家大宅,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前院的混乱终于平息了。沈砚堂走上前,握住魏刀疤的手,真诚地说:“魏兄弟,今日多亏了你及时赶来,不然沈家今日怕是真的要遭殃了。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是漕帮有需要,沈家定当全力以赴。”
“沈大哥客气了。” 魏刀疤摆摆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李三是我漕帮的人,他犯了错,我自然要给你一个交代。再说,咱们已经约定好要合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沈敬之捂着受伤的手臂,走到沈砚堂面前:“爹,家丁们伤了五个,都是皮外伤,我已经让春桃去拿药了。敬亭已经去地窖藏好密函和账簿了,娘和妹妹也都安全,只是吓得不轻。”
梅医生连忙上前,拿出药箱里的纱布和药膏,对沈敬之说:“把袖子卷起来,我给你处理伤口。这伤口虽然不深,但刚才打斗时沾了尘土,得好好消毒,不然会感染发炎。”
沈敬之点点头,任由梅医生处理伤口。梅医生一边涂药膏,一边说:“沈老爷,今日之事虽然解决了,但杜邦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在金陵的势力不小,又有法国领事馆撑腰,你们明日去总督府递状纸,一定要多加小心,最好让魏帮主多派些人跟着。”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砚堂看向魏刀疤,“魏兄弟,明日我带着敬之、敬亭去总督府,还请你派几个得力的兄弟跟着我们,以防杜邦再耍什么花招。”
“没问题!” 魏刀疤爽快地答应,“我让三当家带着二十个兄弟,跟在你们后面,若是遇到什么情况,他们会立刻上前帮忙。另外,我再派几个人去总督府门口守着,确保你们能顺利递上状纸。”
众人又说了几句,魏刀疤担心漕帮还有事,便带着漕帮兄弟离开了。沈家大宅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是前院的血迹、被撞坏的大门,还有散落的木棍,都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惊险的突袭。
沈敬亭从地窖里出来,他身上沾了些泥土,却一脸轻松:“爹,密函和账簿都藏好了。地窖的暗格很小,只能容下一个盒子,我把它们放在一个木盒里,再用泥土盖住,除非把整个地窖拆了,否则谁也找不到。”
沈砚堂松了口气,他走到庭院中的古槐树下,望着满天星斗。夜色渐深,秦淮河的水声隐约传来,却再也没有往日的宁静。他知道,今日的危机虽然化解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 杜邦的阴谋还没结束,明日去总督府递状纸,才是真正的硬仗。若是状纸递不上去,或者总督府偏袒杜邦,沈家和金陵的商户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而此时的法国洋行里,杜邦正焦躁地在客厅里踱步。他派去的探子刚回来,报告说李三被抓,张彪撤退,沈家安然无恙。杜邦气得一把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摔在地上,杯子碎成了好几片,褐色的咖啡洒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 他对着手下吼道,“五千两银子,竟然连一个沈砚堂都抓不到!还有李三,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被抓了就把什么都招了!”
手下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杜邦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沈家大宅的方向,眼中满是狠厉:“沈砚堂,你以为这样就赢了吗?你太天真了。明日我就去法国领事馆,让参赞皮埃尔照会两江总督,就说沈家‘私通粤商,意图谋反’,就算你递了状纸,总督也不敢偏袒你!我倒要看看,没了官府的支持,你还怎么跟我斗!”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金陵城迎来了新的一天。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沈家大宅的庭院里,给古槐树的枝叶镀上了一层金边。家丁们忙着修理被撞坏的大门,有的在钉木板,有的在刷油漆;吴氏和沈清沅在厨房里忙碌,锅里煮着粥,蒸笼里蒸着包子,香气弥漫在院子里;沈敬之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好,他正在检查状纸,确保没有遗漏;沈敬亭则在给家丁们分配任务,交代他们今日的注意事项。
沈砚堂站在正厅门口,望着远处总督府的方向。太阳慢慢升起来,薄雾散去,金陵城渐渐热闹起来,街上传来了商贩的叫卖声、马车的马蹄声。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状纸 —— 今日,无论多难,他都要为沈家、为金陵的商户们,讨一个公道。
一场关乎沈家生死、商户命运的较量,即将在两江总督府拉开帷幕。秦淮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在见证着这场正义与阴谋的对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