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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金陵总是被连绵阴雨笼罩，秦淮河面泛着浑浊的浪涛，水位已漫过岸边的青石板三级台阶。漕帮的乌篷船在湍急水流中艰难前行，船尾的橹声被雨声搅得支离破碎。沈敬之立在 “飞鸢号” 漕船的甲板上，青色长衫已被水雾打湿，他按着腰间的短刀，再次叮嘱身旁的魏刀疤：“魏帮主，这趟铁器要赶在英国洋行货轮离港前到上海，只是黑龙会的事……”
“沈公子放心！” 魏刀疤拍着胸脯，露出颈间的刺青，“沿江三十里都是我漕帮的人，每隔五里就有哨船，就算是泥鳅也别想靠近漕队！” 他说着挥挥手，五艘护卫漕船立刻调整阵型，将载满铁锅农具的 “飞鸢号” 护在中央。沈敬之望着江面若隐若现的芦苇荡，终究还是将陈福那夜的警告咽回了肚里 —— 那日本黑龙会的铜制龙徽，总在他眼前晃悠。
暮色四合时，金陵城的灯笼次第亮起，沈家大宅的织坊却还透着微光。张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调试新到的西洋织布机，齿轮转动的咔嗒声混着传统织机的梭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沈砚堂坐在后屋的花梨木桌前，指尖划过英国洋行的订单副本，汤姆森的字迹力透纸背：“急需铁犁五百具，用于英格兰南部农场秋收”。他刚在回执上落下印章，就听见院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走水了！织坊走水了！”
沈砚堂猛地撞开房门，一股焦糊味立刻呛得他咳嗽不止。织坊方向已是一片火海，赤红的火焰舔舐着雕花梁木，浓烟像张黑网罩住了半边夜空，连雨丝都被染成了橘色。“快！搬水桶！把织机往空地上挪！” 他抓起廊下的铜盆就往火场冲，家丁们早已拎着木桶狂奔，木桶撞击石板路的脆响与噼啪燃烧声交织在一起。
织坊内已是一片混乱。火舌从西厢房的木料堆蔓延开来，窜向堆放云锦原料的货架。张师傅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梭子箱，从浓烟中跌跌撞撞跑出来，花白的胡须被烟灰染黑，咳嗽着喊道：“老爷！是人为的！后窗有黑影扔火把，我追出去时只看到几个穿短打的背影，脚底板沾着芦苇灰！” 他怀里的梭子箱是沈家祖传的老物件，里面装着织 “孔雀开屏” 云锦必备的牛角梭，边角已被熏得焦黄。
“爹！小心！” 沈清沅提着水桶跑来，水溅在石板上冒起白烟。林晚秋紧跟在后，浅蓝布衫的袖口已被烧破，她一把拉住要往火场冲的沈砚堂：“沈老爷！不能硬闯！西洋织布机的铁制齿轮遇高温会爆裂，里面还有桶装的机油，炸起来整座院子都要受牵连！” 她指着火场中隐约闪烁的金属光泽，“先把人撤到前院，我去拿急救箱，刚才已经有人被烧伤了！”
沈砚堂这才看清，织坊门口躺着个年轻工匠，手臂上的水泡已破，正疼得打滚。他咬咬牙喊道：“所有人撤出三丈外！沈忠，立刻去水龙局报官！告诉他们是纵火，再去通知商户联盟的人带灭火器械来！” 家丁们闻言纷纷后撤，只有张师傅还望着火场里的传统织机，眼圈通红：“那可是十二台祖传的木织机啊……”
“机器没了能再造，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沈砚堂拽着他往后退，话音刚落，织坊内就传来巨响，一台西洋织布机的齿轮炸开，铁片带着火星飞到院墙上，砸出个深坑。沈清沅吓得捂住嘴，林晚秋已跪在烧伤工匠身边，用剪刀剪开他的衣袖，倒出随身携带的酒精消毒，疼得那工匠直冒冷汗也咬牙没哼一声。
半个时辰后，水龙局的消防员终于赶来。四架人力水龙被推到火场前，八个消防员合力按压木杆，水柱如白龙般射向火海。商户联盟的王老板带着绸缎庄的伙计们赶来，扛着数十个装满沙土的麻袋；刘掌柜则指挥茶行的人拆了隔壁的竹篱笆，搭建防火隔离带。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众人的脸颊流下，没人顾得上擦，只盯着那片吞噬家业的火海。
火势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熄灭。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织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躺着，冒着缕缕青烟。沈砚堂踩着积水走进废墟，靴底碾过烧焦的云锦碎片，那是准备送往北平的 “云鹤延年” 样品，如今只剩下焦黑的边角。张师傅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还能辨认的织机零件，声音哽咽：“这是万历年间传下来的织机梭床……”
“张师傅，” 沈砚堂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清点所有能用的零件，我让江南制造局派最好的木匠来修。西洋织布机我再订四台，两台给你练手，两台赶制棉布订单。” 他转向围拢过来的工匠们，“所有人今日带薪休息，明日到铁行后院集合，先临时搭作坊赶工。沈家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
工匠们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一个年轻工匠小声道：“老爷，昨晚我在柴房看到个铜徽章，上面刻着黑龙头……” 林晚秋立刻从药箱里拿出个东西：“是不是这个？” 那是枚掌心大的铜制徽章，正面刻着狰狞的黑龙纹，边缘还沾着未燃尽的棉絮，“我在后巷墙角捡到的，不像是咱们金陵的样式。”
陈福恰好赶来，看到徽章脸色骤变：“这是黑龙会的标识！我在上海见过，他们的人都带着这个！” 他凑近细看，指着龙纹的眼睛，“你看这倒三角的眼形，是他们独有的刻法。这些日本人，果然跟杜邦勾结在一起了！”
沈砚堂捏紧徽章，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刚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漕帮的一个小喽啰浑身是水地冲进来，草帽都跑丢了：“沈老爷！不好了！沈公子的漕船在长江口被劫了！”
“什么？” 沈砚堂猛地转身，左臂的旧伤突然抽痛起来，那是上次被杜邦手下打伤的地方。“详细说！”
“魏帮主派我来报信，” 小喽啰喘着粗气，“昨日午时在狼山江面，突然冲出三艘快船，上面的人都蒙着脸，拿着洋枪！漕帮兄弟拼死抵抗，可对方火力太猛…… 最后沈公子的船被劫走，魏帮主正带着人沿江搜救！”
沈清沅腿一软，幸好被林晚秋扶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大哥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 沈砚堂强压下心慌，扶着桌子站稳，“魏刀疤在水上从无败绩，定会找到敬之。”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不住颤抖。陈福连忙上前：“老爷，我在上海码头有不少老关系，尤其是在十六铺的青帮兄弟，说不定能打听出黑龙会的落脚点。我现在就赶去上海，您在家等消息。”
沈砚堂点点头，看着陈福抓起油纸伞冲进晨雾，又对沈忠道：“你去通知所有商户，暂停往上海运货，守住各自的铺子。再去圣公会医院找梅医生，让他务必联系上汤姆森，解释订单延误的事。”
圣公会医院的诊室里，梅医生刚听完沈砚堂的话，眉头就拧成了疙瘩：“黑龙会在上海租界势力极大，跟日本领事馆、法国洋行都有往来。前阵子他们还抢了英国怡和洋行的鸦片船，租界警局都不敢管。” 他顿了顿，“不过我认识租界警局的一个巡长，是个苏格兰人，或许能通融。汤姆森那边我去说，他跟沈公子交情不错，应该能宽限几日。”
“有劳梅医生了。” 沈砚堂站起身，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回到大宅，正厅的八仙桌上摆着沈敬之临行前用过的茶碗，碗沿还留着淡淡的唇印。沈清沅和林晚秋在一旁缝补被烧毁的云锦碎片，细碎的布料堆在桌上，像一片片破碎的云。
这一夜，沈砚堂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一夜未眠。烛火燃了又灭，他换了三支蜡烛，每一次火苗跳动，都让他想起织坊的火光。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四更、五更，直到天蒙蒙亮，院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老爷！找到沈公子了！” 沈忠飞奔进来，脸上满是喜色，“魏帮主派人来报，在江心洲的芦苇荡里找到了沈公子和三个漕帮兄弟！只是受了点伤，铁器也找回了大半！”
沈砚堂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往外走：“快！备车！去码头！”
金陵码头的石阶上，魏刀疤正扶着沈敬之往下走。沈敬之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看到沈砚堂立刻笑了起来：“爹，我没事，就是蹭破点皮。”
“还说没事！” 沈砚堂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纱布，手背却被儿子伤口渗出的血染红。沈敬之反而安慰道：“那些劫匪确实是黑龙会的人，领头的是个矮个子日本人，说话带着大阪口音。他们问我英国洋行的订单细节，我没说。” 他顿了顿，“不过我偷偷在他们的船上划了记号，是咱们沈家铁行的标记，魏帮主就是顺着记号找到我的。”
林晚秋立刻上前检查伤口，解开纱布看了看：“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有点多，回去得好好休养。” 沈清沅早已哭红了眼睛，递过一个食盒：“大哥，这是娘给你做的莲子羹，快趁热喝。”
众人刚要回府，汤姆森突然带着两个英国保镖匆匆赶来，西装上还沾着风尘：“沈先生，听说您遇到了麻烦？” 他看到沈敬之的伤势，立刻道，“我已经联系了上海租界警局，他们答应彻查此事。另外，我给您带来了这个。” 他递过一份文件，“这是英国领事馆给两江总督的照会，要求保护英商合作伙伴的安全，总督府已经回信，会派巡防营协助保护漕运。”
沈砚堂接过照会，心中百感交集。他望着眼前的众人 —— 受伤却依旧坚毅的儿子，眼眶泛红的女儿，沉着专业的林晚秋，义气干云的魏刀疤，还有远道而来的汤姆森 ——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回到大宅的正厅，沈砚堂召集了商户联盟的所有人。他将黑龙会的徽章放在桌上，沉声道：“日本人想逼死我们，法国人在背后撑腰，但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从今日起，商户联盟成立护卫队，由魏帮主训练，沈家铁行提供兵器；漕运方面，每艘船配备两名巡防营的兵丁，由汤姆森先生协调领事馆出具通行文书。”
王老板立刻站起来：“沈老爷说得对！我绸缎庄出二十个伙计，再捐五百两银子买火药！” 刘掌柜也跟着道：“我茶行出三十担茶叶，送给巡防营的弟兄们！” 众人纷纷响应，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变得激昂。
沈砚堂看着眼前的景象，拿起桌上的茶杯：“这杯茶，敬活着回来的敬之，敬仗义相助的各位，更敬咱们金陵商户的骨气！只要咱们齐心，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众人纷纷举杯，茶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而此时的法国洋行里，杜邦正将一杯红酒泼在山口的脸上：“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为什么沈敬之还活着？”
山口擦了擦脸，眼中闪过狠厉：“沈砚堂勾结了英国人和巡防营，我们得换个法子。不过你放心，下一次，沈家的织坊和铁行，都会化为灰烬。”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新的黑龙徽章，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秦淮河的水依旧东流，夜色中的金陵城看似平静，却已暗流涌动。沈砚堂站在庭院的古槐下，望着远处洋行的灯火，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只要家人在侧，盟友同心，他就无所畏惧。这百年的沈家大宅，见过风雨，更能扛住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