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刚爬过江宁知府衙门的飞檐,金色的光洒在朱红大门上,把铜钉照得发亮。可这暖光却驱不散衙门前的凝重 —— 三十多个金陵商户挤在石阶下,手里攥着账本、契约,脸上满是紧张与倔强。沈敬之穿着一身挺括的藏青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银表,表链在晨光中晃着细弱的光。他捧着那本签满名字的结盟文书,指腹反复摩挲着最上面的 “沈敬之” 三个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沈公子,你说李大人真会出来见咱们吗?” 身旁的裕昌绸缎庄王老板凑过来,声音发颤。他昨夜在家门口发现一封匿名信,信封上没写字,里面只有一张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 “再闹事,烧你绸缎庄”。此刻他的手还在抖,藏在袖中的账本边缘都被捏得发皱。
沈敬之侧头看了看他,又扫过身后的商户 —— 做丝绸出口的张老板正低头给广州的商号写电报,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开染坊的赵掌柜捧着块靛蓝布,布角沾着染料,显然是从染缸边直接赶来的;连最胆小的陈六都来了,他手里抱着个小布包,里面是自家小绸缎铺的账本,眼眶红红的,像是怕得要哭,却还是站得笔直。
“王掌柜放心。” 沈敬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稳了稳,“咱们是按大清律例请愿,又没冲撞官府,他不敢不见。”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悄悄扫过街角 —— 那里停着辆乌篷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两个穿黑褂的汉子,正盯着这边,腰间别着的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不用想,定是魏刀疤的人,被杜邦派来盯着他们的。
不多时,衙门的侧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青缎马褂的师爷探出头来。他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吸了口烟,扯着嗓子喊:“诸位商户,李大人说了,这提高进口税是法国领事馆的意思,官府也做不了主,你们还是散了吧,别在这儿堵着门口,影响公务!”
“什么叫影响公务?” 同福茶叶行的刘掌柜立刻上前一步,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手里攥着个账本,往石阶上一拍,“咱们在金陵纳税经商,每年给官府交的银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现在洋鬼子说涨税就涨税,从三成涨到六成,这不是要逼死咱们吗?李大人若是不给个说法,咱们今日就不走了,明日还去两江总督府请愿!”
刘掌柜的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商户们的情绪。“对!去总督府!”“咱们没犯法,凭什么受洋鬼子欺负!”“让李大人出来!” 喊声此起彼伏,震得衙门前的石狮子都像是在发抖。师爷慌了,手里的烟袋锅掉在地上,连忙转身想关门,可刚要关,就被挤上来的陈六挡住了 —— 陈六虽胆小,却也知道若是税涨了,自家的小铺子就保不住了,他死死抵住门,涨红了脸喊:“不能关!李大人必须出来!”
就在这时,街角的乌篷车忽然动了,那两个穿黑褂的汉子跳下车,手里拿着木棍,冲过来就往人群里打。其中一个汉子一棍子砸在陈六背上,陈六痛呼一声,摔倒在地,怀里的账本散了一地,纸页被风吹得乱飞,有的还被汉子踩在脚下。“谁敢闹事?这是抗税!抗税就是犯法!” 汉子嘶吼着,又举起棍子要打,却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手腕。
“住手!” 沈敬亭冲了过来,他穿着学生装,力气却不小,一把攥住汉子的手腕,“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打人,还有王法吗?” 那汉子想挣扎,却被沈敬亭拧得 “哎哟” 直叫。另一个汉子见状,举着棍子就往沈敬亭头上砸,沈敬之眼疾手快,从家丁手里拿过一根长棍,挡住了这一击,木棍相撞的声响在衙门前格外刺耳。
“都住手!” 沈敬之大喝一声,带来的五个家丁立刻围上来,把两个黑褂汉子团团围住。汉子们虽凶,却也架不住人多,很快就被按在了地上,棍子也被夺了去。
混乱中,一辆黑色的洋马车 “哒哒” 地驶了过来,停在衙门门口。车门打开,杜邦穿着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个金怀表,从车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领事馆卫兵,腰间别着洋枪。他看到眼前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公子,你带着人围攻知府衙门,还敢反抗官府的人,这是要造反吗?”
“是你的人先动手打人!” 沈敬之怒道,指着地上的陈六和散了一地的账本,“你看,他只是个小商户,没招谁没惹谁,却被你的人打得爬不起来,账本也被踩坏了 —— 这就是你们洋人的道理?”
杜邦却根本不看陈六,转头对身后的卫兵说:“把带头闹事的沈敬之、沈敬亭抓起来,送到公共租界的巡捕房,就说他们‘煽动民众,对抗官府’!”
卫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沈敬之。就在这时,梅医生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挡在沈敬之面前。他穿着白大褂,手里还提着药箱,用流利的英语对卫兵说:“两位先生,我是圣公会医院的梅耶医生,也是英国领事馆的医疗顾问。这些商户是合法请愿,并没有违反大清律例,你们没有权力抓人。若是你们强行抓人,我会立刻向英国领事馆投诉,控告你们滥用职权,伤害无辜平民。”
卫兵愣住了,他们知道英国领事馆与法国领事馆虽有合作,却也互相制衡,若是真闹到英国领事馆,他们也担不起责任。杜邦的脸色瞬间铁青,他没想到梅医生会出面,而且还搬出了英国领事馆。他攥紧怀表,指节发白,却也不敢硬来 —— 若是事情闹大,领事馆参赞皮埃尔也会怪罪他。
“好,好得很!” 杜邦恨恨地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沈敬之等人,“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说罢,他狠狠瞪了地上的两个黑褂汉子一眼,转身钻进洋马车,卫兵也连忙跟上,马车 “哒哒” 地驶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师爷见杜邦走了,也不敢再拦,连忙捡起地上的烟袋锅,陪着笑脸说:“诸位稍等,我这就去请李大人出来,一定给诸位一个说法!” 说着,就匆匆跑进了衙门。
陈六被家丁扶起来,他捂着后背,捡起地上的账本,眼泪掉在纸页上,却还是笑着说:“沈公子,咱们…… 咱们没输!” 沈敬之拍了拍他的肩,心里一阵发酸 —— 这些商户,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生计,却要受这样的委屈。
而此时的江宁织造府,沈砚堂正坐在周大人的书房里。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有《江宁织造志》《大清律例》,还有几本西洋的画册。桌上放着一方端砚,砚台旁堆着几张宣纸,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弥漫。周大人站在窗前,背对着沈砚堂,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却没打开,只是轻轻敲击着窗棂。
“沈兄,不是我不愿帮你,是实在无能为力。” 周大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鸟鸣声盖过,“昨夜两江总督府来了密令,说‘当前局势敏感,需安抚洋商,不可与法国领事馆起冲突’—— 说白了,就是要咱们让着杜邦,不能得罪他。”
沈砚堂坐在椅子上,左臂的纱布隐隐作痛,却还是急道:“周兄,那进口税的事就真的没办法了?若是税真的涨到六成,金陵的商户怕是要倒一半,到时候不仅商户遭殃,江宁织造府的丝绸供应也会受影响啊!”
周大人沉默了片刻,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封折叠的密函。密函是用牛皮纸做的,上面盖着总督府的红色火漆印,已经被拆开过了。他把密函递给沈砚堂,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我昨夜从总督府的朋友那儿弄到的。杜邦给总督府递的进口税申请里,把金陵绸缎的税率从三成提到了六成,却故意隐瞒了一个关键 —— 按大清律例,本地商户生产的绸缎,税率不得超过四成,他这是钻了‘进口绸缎’和‘本地绸缎’界定不清的空子。”
他顿了顿,走到沈砚堂身边,眼神凝重:“还有你上海分号被查封的事,也不是偶然。杜邦买通了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的总巡,给了他五千两银子,让他伪造了‘违禁物资’的证据 —— 那些所谓的‘禁运药材’,其实是普通的当归,是巡捕房的人偷偷换了标签。这笔五千两的银子,被杜邦记在了法国洋行的‘应酬费’里,这密函里就有洋行账本的抄录。”
沈砚堂接过密函,指尖微微颤抖。他展开密函,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 —— 总督府的批文、洋行的账本抄录、大清律例的条款,每一项,都是反击杜邦的关键!他站起身,对着周大人深深鞠了一躬:“周兄,大恩不言谢。当年我祖父帮你父亲洗清冤屈,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今日你竟冒着风险帮沈家这么大的忙。日后若有需要,沈家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别这么说。” 周大人连忙扶起他,“咱们两家本就有旧情,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沈家被洋商欺负?你快把密函收好,别让人看到。另外,还有件事要提醒你 —— 魏刀疤的漕帮里,二当家李三早就投靠了杜邦,昨夜去你家偷账簿的人,表面上是魏刀疤派的,其实是李三瞒着魏刀疤,偷偷派去的。魏刀疤虽然贪财,却最恨别人背叛他,你可以从这点入手,离间他们,说不定能争取到漕帮的支持。”
沈砚堂心中一动 —— 若是能让魏刀疤和李三反目,不仅能断了杜邦的漕运助力,还能让沈家的货物顺利运输,这可是一举两得!他连忙道谢,又和周大人说了几句,便从织造府的后门离开了 —— 后门通往一条小巷,不易被人发现。
回到沈家大宅时,已是午时。沈敬之、沈敬亭已经带着商户们回来了,正坐在前厅里喝茶。陈六的后背敷了药,趴在椅子上,却还在和张老板商量着给广州商号写电报的事;王老板和刘掌柜正拿着账本,核对着自家的损失;梅医生则在一旁收拾药箱,见沈砚堂回来,连忙迎了上去:“沈老爷,您回来了,伤口没事吧?”
“没事。” 沈砚堂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大家都辛苦了。”
“爹,您去织造府,周大人怎么说?” 沈敬亭连忙问,众人也都停下手里的事,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期待。
沈砚堂从怀里掏出密函,递给沈敬之:“你们看,这是周大人给我的密函。杜邦的进口税申请不合大清律例,他把本地绸缎按进口绸缎算,税率提到六成,这是违法的;而且上海分号被查封,是他买通了巡捕房总巡,伪造了证据,总巡收了他五千两银子,这笔账都记在洋行的账本里。”
沈敬之接过密函,递给众人传阅。王老板看完,激动得手都抖了:“有了这证据,咱们就不怕杜邦了!明日去两江总督府递状纸,定能告倒他!”
“对!” 刘掌柜也附和道,“我这就去联系金陵的其他商户,让他们也在状纸上签字,人多力量大!”
张老板笑着说:“广州的商号已经回信了,他们愿意和咱们一起递状纸,抵制杜邦的进口税!”
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希望的神色,连日来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了些。吴氏端着饭菜走进来,笑着说:“大家肯定都饿了,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商量。”
就在这时,沈清沅从后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脸色却有些苍白。“爹,” 她走到沈砚堂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我在闺房整理梳妆盒,听到家丁在窗外议论,说漕帮的李三派人去了法国洋行,好像…… 好像要把魏刀疤卖了,还说要找机会偷我的梳妆盒,说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梳妆盒?” 沈砚堂心中一紧 —— 真账簿还藏在清沅梳妆盒的夹层里!他连忙说:“清沅,你现在就去把账簿取出来,藏到祖祠的匾额后面 —— 那里有个暗格,是我祖父当年建祖祠时特意留的,最安全。沈忠,你带两个可靠的家丁去后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二小姐的闺房,尤其是漕帮的人。”
沈清沅点点头,快步往后院走去。沈敬亭皱着眉说:“李三投靠了杜邦,还想偷账簿,看来魏刀疤那边是靠不住了,咱们得小心他和杜邦联手。”
“不会。” 沈砚堂冷笑一声,“周大人说,魏刀疤被李三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偷账簿的事是李三干的,还以为是自己的手下。咱们正好利用这点,离间他们。敬之,你现在就去漕帮一趟,把李三派人行窃的事告诉魏刀疤,再把那两个偷账簿的人的供词给他看 —— 魏刀疤最恨别人背叛,他定会找李三算账。”
沈敬之领命,匆匆吃完饭,就带着供词去了漕帮。傍晚时分,他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爹,您猜得没错!魏刀疤听了之后,当场就火了,把李三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派人把李三关了起来。他说以后再也不跟杜邦合作,还答应帮咱们运绸缎,过坝费只收一成,比以前还低!”
“太好了!” 沈敬亭激动地说,“这样咱们的货物就能顺利运输了,不用再担心漕帮刁难了!”
沈家众人都松了口气,吴氏笑着说:“这下好了,漕帮也站在咱们这边了,明日去总督府递状纸,定能成功!”
可谁也没料到,此时的法国洋行里,正上演着一场丑陋的交易。杜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杯红酒,李三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 那是魏刀疤关他之前打的。
“杜经理,我…… 我也没想到魏刀疤会发现,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三哭着说,“我知道沈家明日要去总督府递状纸,我去联系巡捕房的总巡,让他今晚就去沈家,以‘私藏密函、意图谋反’的罪名,把沈砚堂抓起来!只要沈砚堂被抓,状纸就递不成了!”
杜邦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哦?你有把握?”
“有!有!” 李三连忙点头,“总巡收了您的银子,肯定会帮您!我这就去办,今晚就把沈砚堂抓起来!”
杜邦满意地点点头:“好,若是你能办成,我不仅帮你救出魏刀疤的控制,还让你当漕帮的帮主!”
李三连忙磕头道谢,爬起来匆匆离开了洋行。杜邦走到窗边,望着沈家大宅的方向,眼中满是狠厉:“沈砚堂,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跟我斗!”
夜色再次笼罩金陵城,秦淮河的水泛着冷光,沈家大宅的灯火却依旧亮着。前厅里,沈砚堂正和沈敬之、沈敬亭商量着明日去总督府递状纸的细节,沈清沅坐在一旁,帮着整理状纸,脸上满是坚定。庭院里的古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预示着又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砚堂不知道,李三已经带着巡捕房的人,朝着沈家大宅赶来。一场新的危机,正在夜色中悄然逼近,沈家的命运,再次悬在了刀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