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吴远道的头像

吴远道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10/15
分享
《碧云湖》连载

第九章 清明

清明,黄州的天空分外晴朗,尽管街上、窗外的车声嘈杂如前。从遥远的地方似乎有阵阵鞭炮声传来,但我不确切是否真是。像与不像之间,我仅能凭想象而已,反正有隆隆的冲天爆竹之声,抑或近似其声。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又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都市,是难以安静和清净的。纵然前两天我已回老家祭扫我先人的坟墓,并且能够度过一个假期。

清明于我而言,已经不是一种节日。我也不想去写对已逝亲人的怀念性文字了。怀念只能加重我对死亡的恐惧与对亡者的痛念,不如忘去。就如生日的常被记起,其实并非快乐。时光流逝原本无声无痕,为何要将其唤醒,让你我感知岁月的无情呢?生与死,离与别,是很正常的事,如碧云湖的雾聚散有常。

寺里的崇延法师在清明前赠诗予我——千万尘垢清明空,信有慈悲和心中;碧云湖水千般若,喜舍人间化春风。

清明在禅师的眼里却是这般空净。碧云湖蕴藏智慧又是如此无穷。一切在无别的超然物外中轮回。真正的修行者是远离生死的。他们在为达到彼岸而渡心渡人。

是的,碧云湖不仅仅巧夺天工,还被赋予了禅色,因而更具灵性和美感。清明,在这里是基本色调。无需等到人间四月的清明节。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日子,也一样失去了沉重的追思和特殊记忆。死的看淡,是因为生的实在、充实与无憾。一个真正的出家人是明了生死净空的,不单是精神上的,而且在具体的实际行动上。

几千年来的大小寺庙安抚了苦难众生的灵魂,但也给一些不劳而获、愚弄无知者提供了合理外衣。尤其是在物欲横流的时代,许多原本美好的东西都被玷污、破坏,成为不法分子、无视良知者巧取豪夺、沽名钓誉的快通道。我们在迷茫、迷信的当口,就难得有碧云湖这样的清水洗濯,清醒,重归人类固有的善良、真诚与友爱。

小时候,我在农村老家,每逢清明扫墓,父亲边扫墓边对我说,人死后能知道什么呢,我这样做,也是做给你看的。父亲是读了几年私塾的农民。他喜欢在具体的行为中给我灌输一些常识和经验。比如有年春天,我从学校回家,看到燕子在房梁上建窝,十分高兴地对父亲说,奶奶说燕子来了家里准有喜事!父亲也很高兴,可马上叹气起来,道,燕子衔泥空费力。他知道我会考起大学远走高飞的,喜悦不舍之情融于一句平常的嗔怨里。

清明扫墓对众人来讲,主要是对先人的怀念与为后人做好榜样,让传承成为一种常态,不至于断裂。不过,在今天还有一种意义——温情。时代发展太快,人与人之间疏淡甚至隔绝。通过清明可以小聚、加深感情。

就在上个星期,黄州一位研究宏观生态经济学的朋友跟我聊到清明的话题,更进一步坚定了我对清明祭扫的理解。他说,在人类没有实行安葬之前,如同动物死后一样横尸遍野的。有智者不忍人之亡父母任其野兽践踏,向皇帝建言安葬亡者,遂有人死后入土为安;为了将这一习俗传承下去,律定每年清明祭扫先人坟墓。

清明节也便是一种文明节了。九泉之下的祖先对后人的虔诚之举有无感知,人之死后有无灵魂,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一代又一代生者对亡灵的沉祭,不过是对自己生命的传承与根的守护罢了。人种的兴衰、不被异化,一方面离不开对根的崇拜,一方面必须让自身得到发扬光大。科学在破解迷信、厘清迷茫时,我们不可忘却本源,不可随意丢掉有益人类生存优化的仪式、记忆。当然,这一种记忆不完全等同于我曾经说的怀念。

清明,我不能去老祖寺感悟湖的空灵、圣洁,或许这是一种遗憾。但,我在前两天回到英山县金铺镇夹铺村老家完成了传统礼仪上的祭扫。

为了就黄州梅林鲜老板的时间,我请他帮我跑一趟,却碰上一个下雨的天气。今天正是清明,没想到天气晴好。也许对一个多愁善感的文人,选择雨会更充满诗意的哀思。尤其是雨的日子,更利于森林防火,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不至于事与愿违;还有那天空寂的深山老林里,只有我一个人奔波于祖先的坟茔间,将满腹的哀思化作零星的雨,不仅濡湿了我对长眠地下的双亲以及祖先的沉祭,而且祭扫了自己的尘垢沉积已久的心。

我融入偌大的山林里,在痛苦的思念木然和人情淡漠茫然中,寻着儿时的记忆,攀爬杂草丛生的山道,找到每座墓碑,献上我的虔诚。山林的幽深幽静净化了我的浮躁,点点春雨洒下我的怀念,那间或鸣叫的林鸟声则是我压抑已久的诸般情绪的宣泄。

故乡的山上茂密草木开始泛青,一栋栋新建的新居如同坟冢一样寂寥虚空,但是那一个个离家的人将乡愁放进老屋。正如许多荒冢被遗忘,但它们的后人无论采取哪种努力,都让自己的父辈能够入土为安。这种文明被延续,当之快慰。我在寻思,从哪儿来将到哪儿去。他年之后,我还是要回到这里的,这无需忌讳,而是一种欣慰。我们一方面在健康地活着,尽其所能让生命在原有的生命旅程上走得更远,一方面要将生存空间留给我们的下一代,让他们接过我们的生命将生命传承下去。

生命的宝贵不言自明。魂灵的存在与否,则如梦,亦如光阴。你只能臆测、感知,但谁能看到它的存在?

既然父母给予我们宝贵的生命,我们有理由不加珍惜,自我夭折么?生命一旦消亡,还有什么呢?不要相信什么前世今生,活在当下。然而,我曾经说过,在不妨碍他人、损坏自然的前提下,好好活着;如此,我们才对得起给予我们生命的人和自己。

不要指望都成为圣人、名人,活得轰轰烈烈。所有的出类拔萃者都是寥若星辰。无数的不可见星星都是夜空的组建者,在为那为数不多的星星作陪衬。正如出家者不可能都能成为高僧,但如果没有众多的沙弥的参与,庙宇也不会香火不断。我们众人只考虑自己的生死、幸福,所以将主见、幸福寄托于极少数的精英。精英之所以凤毛麟角,就因为能成为众人思想、灵魂主宰。我们在认知自我之后,就要善待自我,活出自我,让生理寿命尽可能与实际寿命持平。

人类的潜意识、神经功能既加强了自身的情感认知,使人成为区别于动物的人;可是又自我制造许多荒诞不经的鬼一类的自欺欺人物。当然,畏惧、崇拜在某个方面可以抑制人的永无满足的心。好比许多既定的宗教、哲学的思想。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自我回避人性的这些弱点,而不借助虚无缥缈的、荒诞不羁的异端邪说和尚未经科技揭秘的所谓真理呢?那就要时常保持修身养性,珍爱生命。

将近用了两个小时,我才扫完所有的坟墓。这时,我才意识到裤子和鞋袜都湿透了。中午到老家对面湾里梅儿姐家吃饭。

梅儿姐家养了两只大狼狗,一只大的用铁链子拴着,一只小点的放养在。见到我们,它们在院子里狂吠不止。我们进院到客厅,两只狗在主人的吆喝下不再叫了。梅儿姐叫丈夫拿出火盆,生火给我和小梅烘烤湿衣服、鞋袜。她家的那只小点的狗则来到我身边,前腿搭在我的大腿上,跟我亲昵,又将我的手放进它嘴里亲吻。小梅好奇地赶紧拿出手机留下了这一幕。梅儿姐夫妇也十分好奇,笑着说,还从来没看到她家狗对人这么好。我们离开时,这只狗跟在我身后不肯离去。男主人不得不用木棍赶它回去。

我十分感慨,父母走后,一年就回老家这么一次。老家已经基本没有什么亲人了,山上的住户也陆续搬到河边或城镇,虽说致富后的乡亲依然在老家建起了新居。物是人非,时光不再!三年没去梅儿姐家做客了,竟能得到她们热情款待,连她家的宠物对我也如此待见。老家的山水人情让我再一次读懂了真情和清明。是啊,每一次祭扫之旅,我老了一岁,但是我的生命之树得到一次修剪,它将愈发苍老蓊郁。

回家的晚上,我和妻子聊起家乡的变迁、梅儿姐家的土菜饭、那只极富人性的狗……本想写一点什么,几次开头又放下。最后翻看2015年清明写的几句,觉得可以作为本节收尾

——去的已经去了,但追思在去与在的延续间恒在。

存在应该是非我的,世间似乎因我而存在。

在拥有的时候,并不因为拥有而拥有;我们倒要感谢不幸,让欲望得以重生。

杂草藏匿了坍塌的坟冢,灵魂年复一年地受祭于孝者的虔诚。

智者往往安葬于无人知晓又杂草丛生的偏僻处。因为非虔诚的祭拜者不愿跋山涉水而至,从而获得恒久的清净;也许因为后继者的断代,不会因身处便捷处而遭外人踩踏。

墓碑风化了,何年哪代先人刻下的字,残痕半缕?

没有岁月的风摧雨打,记忆总是虚无。也许,矛盾是平衡的制约高手。

神灵在心,正如光之于太阴太阳。我无端地敬畏起自己。

无需专注,亦不必徒劳,流水一样活着,无论恩情、孝道、价值、成就……都像流水一样有声有痕。

何须远离繁华,何必践踏今生,红尘之中自有你我栖息之所。修炼不一定要静,无我有他,碌碌于凡尘俗世,布施我在之功德,去了便成仙。

神仙,应该是超度众生之美的化身。今人来者顶礼膜拜的是仙之灵魂。

做一个自在的万物之灵吧——尊重他者、自然,珍惜自我、今生。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