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令似乎人为地提前了。正如距离在相对缩短,我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目的地。如果通过手机、电子邮件等联络方式,两颗心的交流更近更快。我每次从黄州出发到黄梅碧云湖,也就两个半小时左右。每天或每周从碧云湖畔传来的信息,则是随时能够接收的。所以从这个层面来考虑,今天的人们见闻、生活的容量不知比祖先们要多几多,人的相对寿命也不知要长多少。古人羡慕神仙、帝王的日子,在今人看来几乎是小菜一碟。世界上一些稀奇古怪的新闻,包括地震、动乱、海啸、战争……基本上随着事件的发生就能让发生地千里、万里之外的异域人知晓。更不用说,宇宙的奥秘、天体的运行规律。我们因为消息渠道的畅通、便捷,用得着对一些稀奇古怪的新闻大惊小怪的吗?我们倒要多关注一下自己的心灵世界。一方面使之从孕育到死亡无怨无悔、永不停顿,陪伴我们的那颗心得到稍许的自我休整;一方面通过不同的方式让世间的雾霾、尘垢侵蚀的心灵得到净化。如同碧云湖边茶园的茶树一样,永葆青葱。
在我小时候,明前茶很少耳闻,倒是谷雨茶非常适合时令被家乡人看好。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科技水平的提高,种茶、采茶、制茶技术的提升,天然的绿茶总是早产。传统节令采摘制作的谷雨茶被明前茶抢了风头。节正味淳的谷雨茶倒门前冷落鞍马稀了。喝茶者多半也不是为了品质,而是为了尝新,而且带有一份物质富有的竟攀。地道的养生、礼仪茶文化慢慢变味。包装、宣传、揠苗助长等无视茶性的行为浮躁我们的生活。许多茶楼、茶间脱掉风雅、禅定,而弥漫交易、铜臭。仿佛一位纯朴的茶乡少女经过化妆师的精心打扮之后卖给青楼,当她再走进茶室的那刻,清香被污浊之气笼罩、质朴让珠光宝气侵蚀。
每次路过一望无际的荒废的良田,我老想不通,我们为何要花费巨资在设施农业车间种植速成农产品,而将现成的田地闲置?自然生长下的粮食、蔬菜难道营养不如通过人工、人工智能栽培出来的么?我们人类就是如此荒唐可笑——在呼吁亲近自然、绿色健康食品的同时,又不断远离自然、制造不是自然生长的食物。多像地球人一边警告吸烟有害健康,一边大量生产香烟一样。保健的最佳方式就是远离,禁止的最好途径就是不生产。又如许多国家禁止赌博,但又通过发放名目繁多的彩票来吸收社会闲散资金。一些霸权主义者禁止弱小国家核武器的生产,自己又将人类最新科技成果首先用作军备竞赛。人类自身的矛盾构成社会的不稳定,从而得到大自然的铁面警告、无情教训。有科学家说,地球不止毁灭一次。在无限的时空中,这种观点不可能完全没有其理论的假说。也许将来是,我支持这样判断。
对人类未来命运的判断以及地球、太阳的生存状态预测,在今天似乎是杞人忧天。我们权且如此理解。然而,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们对所书写的对象、所要表达的主题以及生命力问题,是可以把握的。譬如,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到目前为止能够将历史与阅读把握好的应该还是《三国演义》、《战争与和平》等震古烁今的巨著。对历史真实的尊重与读者阅读心理的呵护,是不朽名著的生命力所在。而我在此所说的,就是缘于谷雨前几天去老祖寺茶园体验采茶时油然而生的创作感想。
碧云湖里的水位下降了,看起来清癯了不少;但午后的四月阳光融融姣好,湖面波光粼粼,湖畔的树木、茶园里的茶叶青翠欲滴,仿佛农家少女初长成那般焕发出春天的气息。按照寺里出家人指点,我横穿柳丝依依、嫩绿镶嵌的拦水坝,去湖边的海螺山和宝塔峰见在那里植树的崇延法师。
法师知道我的来意,主动说,你想写禅茶,就得亲身去体验、品尝一下,我们碧云湖边的茶可好啊!我站在原地没有想及时离开的意思。我想他谈谈茶与禅、茶与人生的问题。这个问题自古以来就当做一种文化一种观念一种信仰在探讨,并被无数高僧、哲人、文人、学者、野夫所回答。尤其是在当下被商业化推介,更是莫衷一是又百家争鸣。我读到和听到的太多,但聆听一位得道高僧的解悟还是不多的,除了在黄州安国寺听过崇谛法师的悟解。
法师也停止劳作,站在我身边,告诉我,紫云山莲花峰老祖寺的茶,也就是碧云湖边的老祖茶,原来叫老祖禅茶,现在叫紫云宝掌茶。要说此茶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天然、自然、纯真而已。它生长在海拔近千米处,乌沙土壤中,处半阴半阳光照下,温度较低,所以无虫害。我们在栽种时,又去掉所有人工的造作,在有形的层面,只为它施了可入口的菜籽饼当肥料,拒绝一切与自然相悖的东西。已自然生长久远的茶园,长在围绕老祖寺莲花峰的丘陵坡上,常年听着三宝的经声、山泉溪水声、和雅的鸟叫声,时而云雾缭绕浮现在仙境,时而晴空万里阳光和煦。万物皆有灵,茶是最能吸纳天地之灵气的物种,自然赋予它不同凡响的能量。茶蕴禅机,皆是自性的流露,自然回归,无装无假,自性本真。一片茶是生命的萌芽,是万物之灵芽,禅茶又把人和万物合为一体,体会茶与心,心与心的相通,至真至诚的心意才是禅茶之意,一杯好茶能随禅入静,一杯禅茶足以摄人心魄。你等会去看看这里的春茶,它芽很嫩小,捧在手里贴鼻轻闻,清新之气,沁人心脾,顿可入全身血脉。你来到这儿,很快就会感到人文和自然的和谐,就会和茶一样感到无比幸福!
法师在讲解期间,也当作稍事休息。晚上听同行的朋友讲,师父们自三月到现在一直在植树。每年这个时候有源源不断的树苗从四面八方捐赠过来。
我准备离去,抓紧时间采茶。法师又说,紫云宝掌茶因开山祖师——佛门第一寿星而得名。1800多年前,祖师选择此地开山建寺,安僧办道,弘法利生,可谓是“游遍中国八百州,唯有紫云好安生”啊!你是文人,应该听说过,清朝学者有《暮投紫云山寺》诗。诗中写道:万山幽险外,千载老禅源。月出诸天寂,钟鸣众壑昏。岭云时入座,野水自当门。瓣瓣莲花涌,灵根拟可扪。后来,禅门泰斗---净慧长老再震铭蓝,古刹重辉,并在般若禅定中又把这紫云山莲花峰老祖寺定为生活禅专修道场,于是有禅有茶,禅茶一味。长老还给茶赋予了一个特别的殊胜的命名:‘正清和雅’,把‘正清和雅’之气融化到甘泉中,正气、和气就会在把盏相敬中出现,在动静脱俗中清雅。等我们忙完各自使命,再坐下来一起品茶去。
靠近老祖寺两侧、碧云湖旁边、莲苞峰对面有数百亩茶园。它约占碧云湖茶叶面积的80%左右,目前由老祖寺所有。
我选择茶厂前面那片茶园,从下午2:37开始采茶。这片茶园大约有十几亩,因为紧靠茶厂又在湖边,多次采摘过的痕迹很明显。除我之外,还有一位宜昌来寺庙做工的妇女在采茶。她双手采摘,动作娴熟。她告诉我只要是嫩叶无论是一芽、一芽一叶,还是两叶一芽的都可以采摘。茶厂只做普通的红茶、绿茶,不做春笋、毛尖之类高档茶。因为产量少、茶质好,每天新茶供不应求,哪怕1000元一斤。至于多少鲜叶能够做一斤新茶,她的答复跟我在英山问家乡父老时所说数字相同——每4斤左右鲜叶做1斤新茶。她每天可以采茶5斤左右,每斤能够得到报酬30元,每天收入150元左右。
我穿梭在绿色的茶海,采摘娇嫩的新芽翠叶,不时沐浴和吮吸醉人的春风送过来的、和着嫩芽老叶茶香的湖上薄雾,心里的欲望和不安酥软起来,宛如拇指与食指指尖正在被我掐断不久,盛放在茶篮内的新芽。滴血的沉痛因由自身的豁达,使之不再留恋,不再执迷,任凭和煦的阳光给予露晒。隐藏茶树间三宝的经声,萦绕青葱岁月里勃勃生长的绿色银行。这些苍老的茶树经霜冻战酷暑,永不改色。这一批批被人类采摘之后又重新焕发新绿的茶叶,是如此细小、平淡无奇,又是何等长青、专一、无私!它们如大地一样,对人类只图奉献,不求索取,将天地之精华、岁月之沧桑一股脑儿融入在芽叶中,给人类身心的愉悦和智慧启迪。没有牡丹的华贵也没有幽兰的芬芳,但它却如碧云湖一样沉静、永恒。
我开始选择与那位采茶女相距较远的地方采摘。尽管我知道也许我选择的地方被她或者其他人采过,但每棵树上总有我采摘的对象。为了交流的方便,我渐渐挨近她,几乎跟在她身后。没想到,依然能够从虬枝老叶间寻到新芽嫩叶,而且在我回头到路边刚采过的一些茶树上再摘时,也是如此——啊,这满园的新茶亦如碧云湖的水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个周末,我再一次从黄州来到老祖寺,为了继续完成《碧云湖》创作,想体验一下采茶和制茶。正如写碧云湖不得不写老祖寺,写老祖寺不得不写禅茶。老祖茶是碧云湖另一张自然的名片。无论人们将禅茶叫什么名字,因为有了碧云湖雨水的滋润,形式上的名字便无关紧要了。这一点与人之本身绝不相同。在世俗我们过于追求名字了,而太多情况下忽略了本质的存在。许多人因为名而失去了自我,将更多的生命、时间用于包装、打造,继而虚空了天地赋予自我的精力与体力,过早凋零。
许多来老祖寺拜谒或游玩的过客,路过我采茶的地方,纷纷驻足与我攀谈。也许奇怪一个接近老年的书生模样的男子,能够专心致志地像一个采茶女一样劳作,也许我的行为激起他或她沉睡已久的好奇心。最可爱的是一对小夫妻带着儿子干脆来到茶园帮我采摘,孩子的母亲还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镜头。孩子的摄入,就如新芽的萌发,给予我无穷的希望与快乐。生活需要新生,正如茶树需要新芽。望着天真可爱的孩子以及幸福的一家子,我突然这样想。
将近下午四点钟,茶厂及寺庙山中起了大雾,并且越来越漫向湖的四周,给刚才清澈的湖面蒙上一层轻纱。午后的和风凉起来,还带着湿冷的感觉。碧云湖的山水就是这样变幻神奇,虚无缥缈,让你置身仙境。认识她,也许很容易,但想深切了解,则如对自我那样,谈何容易!
倘若这次我没有再到碧云湖,第二天上午没有再次参与植树,我会给读者一个败笔的把柄。而这些是不应该发生的,就像许多人常常犯下低级错误那样可笑。我在上篇《阅读》里写过碧云湖的水因为能够包容、沉淀从山上流下的泥石流才清澈,原本想告诉人们我们每天、每年甚至一生读了那么多的书,尤其是在当下海量信息的时代,更应学会包容和沉淀。可是通过这次植树和与当地人交谈,碧云湖里的水一年四季清澈,从未有过我臆想中的浑浊。湖四周山上的高大灌木丛下的腐枝败叶足有10厘米厚,再往下是亿万年沉积松软的腐土。腐土中,树根交织,形成一张张网状经络。这种得天独厚的植被,在雨季被作为海绵将雨水吸纳,干旱将水溢出化作溪泉滋润山峦。泥石流的发生可谓千载难逢,何况多变的天气、浓厚的云雾绵绵不断给碧云湖以补给呢?
我羞愧自己的臆断。而这种情形也许发生在人生之旅的其他方面。由于自我宽容,一犯再犯。我们因此误解、误导,贻害无穷!生活中,我们许多人都爱犯这样的错误,经验、权威、表现等魑魅魍魉似的时常蛊惑自己、他人。严格而言,这也是一种犯罪,不是过错。
下午4:32收工,我共采摘鲜叶210克。虽说只能做一两多点新茶,但在这个自然生长的茶园里劳作一回,快乐胜于收获。傍晚在明启女居士的陪同下到茶厂了解绿茶、红茶制作。晚上只做绿茶,半人工半机械,工序比较简单,对于生于绿茶之乡的我来讲,没有什么新奇。而对于红茶制作,从制茶禅师的讲解来看,需要将采摘回的鲜叶进行晒青、晾青、握青、揉捻、发酵、烘干等工序。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一旁的耀定居士干脆将她平时的制作记录给我看,原来大致如下:一是采茶。当你走进茶园,首先得观察叶芽,一般选用两叶一芽,以食指和大拇指采摘,不可用指甲掐;否则对叶芽损伤大不利于后期生发。红茶的叶可稍微大一些;二是晒青。将采摘回来的鲜叶,均摊在簸箕上,不厚不薄,放置太阳下晾晒,时间根据当日日光强度而定。阴雨天与晴天亦不同。以晴天为例,鲜叶晒到蔫后,逐个将簸箕里茶叶均匀翻一次,继续晒,直至茶叶摸起来有微微的扎手,但捏起来不碎,手感度、适合度很关键;三是摊青。将晒好的茶叶收置阴凉处,放置约半小时降茶火确保温和。这一步也叫晾青。然后将簸箕里茶叶倒在不漏风的大簸箕中,重叠码放一起,摊一个多小时,并不时翻动,你会闻到浓浓的、妙不可言的茶香;四是揉捻。将摊好的茶叶放进揉捻机。初揉以轻,待揉成型变小后慢慢加压,最后松压以保证不成团。此过程有一个多小时,此间茶叶在慢慢自然发酵变微红。揉捻目的是破坏细胞壁释放细胞液;五是发酵。将揉好的茶叶倒出,窝堆放在小竹框里,上面盖以湿棉布,适当温度发酵。根据不同的温度湿度,茶叶揉捻情况,发酵六到八小时,有的摊开冷发酵十几个小时。在茶叶发酵时要注意翻动,不可太勤,以确保上下内外温暖均匀;六是烘干。发酵好的茶叶呈红色,闻起来有淡淡的红薯香味,但具体根据手感以及香味色泽而定。将其均匀摊放烘干机的烤盘内,起初机器门不全关,待去除水分后,茶叶呈半干状态再翻动一次,再烘干。到水分殆尽,关上烘干门,烘一个小时即可;七是提香。茶叶取出倒入簸箕,次日再放入烘干机以较低的温度烘半个小时;八是装袋。茶叶彻底做好后,倒簸箕里摊凉,装袋。此时,茶叶干燥,需轻拿轻倒,最后将茶叶末分开装置。
如此复杂的工序,我真的一时三刻学不会;不过,没能遇上这种机会,即使能够有缘一见,但没有一周半月亲历亲为,恐怕也是一知半解的了。幸好,禅师也没完全让我失望,他亲手给我沏了杯前天才制好的红茶。在这个清幽、圣洁之地,能现场品一杯纯正的宝掌新茶,吾愿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