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半路惜相逢
雨吻风亲伴彩虹
饮恨餐愁徒一笑
缘来缘去水流东
这首七绝,是我读完崇延法师写的诗作《人生相遇》回赠的。应该说,在我的《碧云湖》中要单独写写这位禅师的。但是,我的创作初衷不针对具体的某一个人、某个地域或国家。
人生的相遇是偶然又必然的。大千世界,我们每个生命体总是要与之关联的人和物联系。无论匆匆过客还是彼此相守偕老,还是半途别离、半途相遇,都是因为一种缘。不是前世今生的遇见与亏欠,而是自然的不得已的选择。尤其在地球日渐缩小的今天,更是不期而遇,或者神交未晤。我更多相信今生的萍水相逢是缘于一场随意,在彼此的心目中都燃烧一种相遇的渴望。正如碧云湖于我,一见钟情。其实,在我的出生地,有更多适合我讴歌、描写的自然美之处,在我的身边亦有遗爱湖的风情万种。就因为我的对碧云湖的偏爱,抑或有其他种种原由,我才将人生的相遇浓墨重彩于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这多么像我们的爱情、自然界的花朵,纵然五彩缤纷,最终你我选择的就是那一个让他人,甚至自己大为吃惊的另一半、那一朵!
那天傍晚,明启居士陪我从茶厂回寺院路上,告诉我,五年前她偶然得知老祖寺并且随团来游玩过一次,发觉这里的山水甚好,决定留下来住一段时间。寺院小住不但让跑了多家大医院都没法根治的病好转,而且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根本改变。所以,以后每年来这儿住住,作为人生的第二故乡。她的病彻底好了,她感觉人生的美好就如今夜的春风沉醉,亦如湖面的沉静、寺庙的空灵。
这位北方的女子,言谈举止中依然吐露出北方人的直爽、粗犷。
无月的湖边、林下,偶尔能够听到大自然发出的休憩前的哈欠。天籁之音给这座湖和寺庙增添了更多幽静。我在思索这次与湖的相逢将会产生怎样的灵感,以便将所得分享更多热爱自然的人们。
黑夜里的湖看不真切,远远站在去往寺院的路上,几次想明启居士陪我去湖边走走,但欲言又止。不过,在我寻思的同时,她没有停下对我的言说。我觉得能够通过一个久居此地的人了解此地,很可能比我的来去匆匆要直接和收获得多。人生不可能事必躬亲,我们能够获得的知识、经验、技术从身外而来或许更多、应该更好。当然,那些独创性的极大程度上离不开直接经验。许多时候,天赐的相遇,加上人为的珍惜,便有了独一无二的知见。譬如青霉素的发明、醋的酿制……
这位居士说,她喜欢从莲峰山上采摘各种各样的鲜花,如野菊花、山胡椒、杜鹃、梅花、兰草、月季、玉兰等等,然后供养在宝殿。没想到花期在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之长,几乎是其他地方插花花期的两到三倍。她觉得,这里的空气、水分、阳光太优质了。既然花儿都能长寿,人生存于此哪有身体不好之理?难怪开山祖师宝掌和尚在这儿活了一千多岁!她感恩人生的相遇、相知,在这儿让她顽疾离身,让她找到了人生的依靠。人生漫漫之旅,需要驻足停留,而守护她的是如老祖寺一样充满禅意的驿站。
她要赶去做功课,夜晚九点必须熄灯就寝。黑夜在寺院来得似乎要早,我们只好依依道别。如果不是为了创作,我是不能随便踏入这片圣洁之地。在我的心中还有更为伟大之所在。
回到寮房,我整理一天的见闻。时间在静寂的虚空中过得很快,我们的躁动的心在这种境况下往往得到安宁,时空也就悄无声息流逝。暮鼓之声激越、悠扬、回荡,更加纯净了自然界中的万物。寺院很快熄灯就寝。整个碧云湖也进入睡眠。我的四周像窒息了,没有丝毫的动静;也没有听见风声、天籁之音,窗户紧闭。我没有马上入眠,这个时候在家里还正是玩微信或读书的时间。
如果没有和居士的相遇,我即使多来几次碧云湖,也许难以知道这里的宜居宜养。对一个仍身不由己的过客而言,生活的体验总是如此可望而不可求。我必须借助栖居碧云湖边的长久之人的经历,同时适当体验一二,才能继续写下去。今天的作家想要沉下去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艰难。然而,我总是毫不犹豫地远离都市,逃避名利场,而亲近乡村,拥抱自然。尽管如今的碧云湖如同众多的乡村那样,不再封闭不再贫穷不再落后,而是现代意识、文明和商品蔓延或强势介入。如同我的一位系统交换轮的作者对中国鸦片战争的解读那样——认为鸦片战争打破了大清帝国的故步自封而植入了西方文明。无论他的正确与否,但有一点值得肯定,任何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不可全盘否定。为了他的观点,我曾跟他就政治立场问题有过面红耳赤,竟然老死不相往来接近一年。古老的文明和落后,换句话说,古老的美德和愚昧,被世界性的新生活侵入、融合了。我们在享受现代文明红利的时候,如何预防乃至消除一切扼杀古老优良传统的、如同艾滋病毒之类的毒素,让我们的生存环境永如碧云湖一样让鲜花长开不谢,芬芳永在?
带着这个很普通的问题,我还是很快入睡了,在这样与世无争的安静之夜,的确要睡得快且深沉。
第二天清晨,我湖边漫步,偶遇当地两个湖边做事的农民,便主动与之了解碧云湖水位下降的缘由。
他们告诉我,湖的前身叫水库。水库是人修的,有时漏水,需要整修。现在正是整修的好时机,所以人为开闸放水了。你下次来,肯定湖水拍岸。
我相信地主们的话。是的,大自然固然美好,如果不去开发、保护,就如给你一个好的平台不努力只会坐吃山空,上天的恩赐又怎能享用呢?过去,人类从森林走向平原,为了寻求发展空间,获取肉体上的轻松与精神上的解放;一切满足人类生存、生活的条件具备,人便向更高的需求奋进。文明的进步推动社会发展,又加重了人类原有秉性的丧失与对大自然的破坏。我们在建设的同时也在毁灭。整个星球处于高度的亢奋与焦虑之中。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物质充裕的同时精神贫困,以致陷入世界性精神黑夜贫困状态。一些先知先觉者高屋建瓴,审时度势,摇旗呐喊或力挽狂澜。世界似乎都在建构、重组,但惯性思维和人性的懒惰让多数人踟蹰不前,抱残守拙。
我想,未来人将是四海为家。未来天下一体,将是一个都市、乡村文明共建共享的时代,而一切文明以回归自然的最佳方式融入不断创造、发展的新文明。一如老祖寺在远古时代也没有老祖寺,碧云湖在本世纪初便由老祖水库变为碧云湖了。我们在回归自然的过程,实际上是在不断重构与抉择的过程。按照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辩证之否定,即扬弃。我深爱自然的清风明月、溪泉鸟语、碧水蓝天……但更爱心怀这些美好愿望与自我践行者。我眼中的碧云湖总是清一色清澈,就因为千年植被将山林呵护,一代又一代智者、觉者对他的养护。
从当地人的交流中,我也听到了他们对现代文明延伸碧云湖后的忧虑。前些年山中石材的过度开发、每年旅游观光者的寻花问柳蓄意破坏,让昔日鲜为天下知的碧云湖四周环境遭到毁坏……
这是个普遍而需要警醒的开发与保护、诱导与监督的问题。人类不可能回到原始森林,也不能常驻其中。我们保留那寥寥无几的与世隔绝的远古文明如森林、孤岛等净土,是为了让我们记住从何处来,让我们重温祖宗的大道高德,让我们适时放松身心,清洗被世俗污浊的灵魂,从而对得起每一次每一个的相遇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