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杨永强的头像

杨永强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8/01
分享
《锄头会》连载

第二十四章 也是一方温柔乡

进驻大地山的第三天,开始测路了。

212顶篷绑上一根两丈余长的竹竿,后备箱有一只装汽油的军绿色铁油桶,还有撬棍、备胎、水桶,大扳手……勉强还能塞下装竹签的背篓,拐杖从后面斜塞到座位底,帆布包、水壶和草帽得各人带身上。怒江东岸湾甸坝的甘蔗片区多数朝西,面南面北的那些,则在山梁、山沟、山坳里打转,耕作条件差些。主任带领大家先从主干道测起,再对今后新老蔗区通行效用较高的岔道进行测量,支书归纳说这种工作方法是抓重点,纲举目张,事半功倍。测量没有现成的线路图,每到一处,需结合实际考量,从哪里开始,打通哪几处,到哪里结束,有时在一个山坡上测量一段路,要翻越几个山包,实际直线距离不足一公里。

挨近主路的地方,还有些地块,渐渐地,灌木丛便浓密起来。测量时,海子和黄梦卿轮流打头,扯皮尺。打头的腰后别一把砍刀,拄着拐杖,捏两片竹签,拉着皮尺的铁环,披荆斩棘前进。主任喊一声“好”时,打头的停下,两人绷紧皮尺,左右调节。等主任又喊“好”时,后面拿皮尺盘的报出长度,打头的用刀面按竹签序号依次钉下一片竹签。尔后向左直角转或向右直角转爬上坡,后面的边收皮尺边走到刚才所钉的竹签位置,估量着留够丈量路宽和边坡的皮尺长度,把皮尺盘扔给坡上的,接过后面递来的竹竿,用竹竿顶端预留的枝丫叉住铁环,垂直竖起。坡上坡下调整皮尺到一定水平位置,主任喊第三声“好”时,绷紧,坡上的读出长度,又钉下一片,这一段就算测完了。路面通常是留四米宽,结合地形地貌,会拓宽,最宽没超过六米,会车点、回头弯也是六米,纵坡不超百分之十。山形平直的路段,可以把二十米长的皮尺放完了测,凹凸和弯拐多的地方,几米、十几米地测,速度就要慢些。

主任手中那个像海盗船长的单筒望远镜的铁管其实是水准仪,他把水准仪平支在拐杖上,闭一只眼,睁着另一只眼凑到管口,往前瞄,确定高差高程,控制线形。赵君佑负责在板夹的信笺上记录长、宽、坡比等数据,在计算器上按出该段的工程量。主任说,赵师本可以在车上等大家的,是他自己非要来和大家吃这苦,测量伊始,主任对赵君佑的称呼也从小赵变成了赵师,叫得顺顺当当。支书扛竹竿、背背篓,荆棘丛生处,他会主动朝前抡起砍刀大刀阔斧地开路。

行走山间,海子和黄梦卿体会到了拐杖的重要作用。测量第一天,上车前支书提醒大家别忘带拐杖。下车后,他走在前面,手中的拐杖没事找事地扒拉脚前的草丛,又不时击打眼前夭斜的枝条。在杂草密布,遍地枯枝败叶的山坡,每走一步都用拐杖杵杵。海子和黄梦卿也学会了用拐杖探路。虽然除了“扑扑扑”惊飞的鸟类,没碰到过别的猛物,但大家都秉持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马虎。支书说要是前面有蛇,听到动静它会早早地避让,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碰到有蛇蛋的窝,或是认为威胁到它的生命才选择与人硬拼。途中常见的干枯的蛇皮,在昭示危险潜藏的同时,也佐证了支书的话。有一次,一条黄狗从看守人的棚屋后窜出来,狂吠着逼近。黄梦卿举起拐杖一扬,狗“嗷”地一声夹起尾巴退了回去。赵君佑哈哈大笑:“呃,好一招打狗棍法!”从此,拐杖就有了新名字。靠近棚屋,常有狗警惕的狂吠,仨年轻人说,狗若放肆,就让它尝尝我们的打狗棍。

龙江村是沈关县中有较广集体山林的坝区村之一,海子打小没少进山,山中有经年形成的路,没路的地方,至少是熟悉的植被、山坡和沟壑,动物也是人尽皆知的。这里,海拔低的地方,即便是秋天,仍然绿多黄少,眼睛被满眼陌生的绿色植物绑架。云南松、桦树、橄榄、槐树、刺黄泡这些是见过且叫得出名的,樱花、大树杜鹃、夹竹桃、玉兰、合欢树……还有很多,有的是见过但叫不出名,有的是第一次见,经大家七拼八凑才略知一些。有一种树,叫杨树,也是支书介绍后海子才认识。杨树的枝条零乱,常附生些植物,像睡眼惺忪的悍妇,蓬着头发,咳咳喉咙准备骂街。见到杨树最好是远远避开,其树上常有洋辣子虫,皮肤沾到又肿又痒,得涂抹清凉油才能缓解。林间的一些小生命,不光不认识,还会令人猛然的惊喜。明明是一片叶子,忽地,动了,原来是一只不知名的虫子。

一山不与一山同,海拔高处,松树居多,有的是九分石头一分地,有的又是满坡满坡的草丛,若不是路从中过,难有啥用途。海拔低处,尤其是背阴的夹皮沟,灌木林居多。测路往往是在半山腰以下,有的山坡,悬岩峭壁,怪石攒峰,错错落落;有的林子,草深林茂,藤萝像委顿的蛇,从树杆上吊下,脚下,腐殖土暄软得似棉花,打狗棍一杵就冒出一汪泉眼。测量的路要尽量避免崎岖,往往就免不了蜿蜒,挑来拣去,还是会测出一些险峻的路段。其实稍微平展的区域早开垦完了,现在开垦的,不是坡度大,就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零零散散,很不规整,测量个公把里新路,能新增几十亩地就很不错了。

测量时碰到绕不开的危险区,海子和黄梦卿便在前面,攀藤附木,甚至手脚并用地开路,用砍刀砍削出藉以手抓脚踏的地方。赵君佑照应主任,支书殿后,相互叮咛着,千万小心,踩滑塌不得。小步小步腾挪通过后,都气喘吁吁,汗流如注。到可休憩的地方,赵君佑便嚷嚷抽烟抽烟,啊哟哟!再不抽根烟,老子的腿抽筋。抽烟要确保烟蒂全灭方能离开。主任和支书偌大年纪,也来跋山涉险,忒不容易。好在主任灵活,没有硬指标,一天测七八百米、两三百米的都有,路段条件再好也没超出过一公里。主任掐着时间,一看天儿,估摸差不多了,扯呼。

测量有苦也有乐。有的山谷,两边的树枝参差,宛如恋人,若是凌空有一道索桥,不过一二百步,这距离在鸟儿们看来甚为密迩,可是测量队员折腾半天还在山这边。鸟儿是排练有素的合唱团,唧唧,喳喳,咕咕,嘁嘁,啾啾,咔咔……似在嗤笑测量队员的笨拙,又似田夫野老隔陇絮谈,恍惚间宛如闯入了《西游记》中的荆棘林。直到有人撮唇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来,它们才像是不屑与这些身着衣冠的“直立兽”唱和一样停了鸣叫。有时,大半天才想起,好久没有鸟鸣了,抬头,原来是有一只鹰,在高空中平展着翅膀游弋,像无声动画一样,真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

支书说村里有专门下套子捕鹰的人。黄梦卿问捕它干啥。支书说自己吃,嗯,也有卖的,鹰爪泡酒,翅膀的羽毛也有人收购,指挥部要是想吃也弄得来。主任连连摆手说,算啰算啰,受不了那个膻味。支书说膻味重的应该是秃鹫,主任说家臭虫和山臭虫、虼蚤和蚂蟥,一回事。海子脑袋的库存中依稀存着,藏族、蒙古族的“天葬”仪式就是用秃鹫啄食实现自然回归,不知是否列入了国家保护动物,不过,现如今,地面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明里暗里,哪个不是人的口中之物。仨年轻人没尝过鹰肉,主任既然说不吃,不吃也罢。

收工时,多数要原路返回,即便不远处就有老路,因为212吉普车不会自行绕来接人。如果来时的路被覆盖了,砍的枝条、钉的竹签也会指出下脚的方向,不会撞到大家耍笑说的“鬼打墙”。

随着测路工作的铺开,队员间相处越来越融洽。估计黄梦卿已有了烟瘾,路过糖厂时,往往要下车买包过滤嘴春城,有时也买三包,分给主任和赵君佑各一包,有两次还干脆弄一整条,撕开,塞给主任四包,塞给赵君佑三包。原来是一元钱一炮的小麻将,他常常独擅胜场,赢个四五块,有时还一二十的,搞得主任几乎麻瘾都没了,组局时非得赵君佑三请四叫的。刚开始,黄梦卿说打的是醉麻将,没路数,牌胡生手。后来,没人信了,因为他控牌很准,单吊一张还会自摸。黄梦卿和海子透露,那仨货麻技太臭,别说一元,就是十元一炮,自己也奉陪得起。海子想起他在学校曾荣任“麻协常委”,便偷偷想笑。黄梦卿还吐槽,主任输急眼了诈胡都整,他发现了,忍着没揭穿,主任还很抠索,赢就揣起,输时掏了四五块钱就开始赊账,捱到散场账没抵完就“跳墙”(赖账),他也忍了,反正自己赢多输少,烟钱出在羊身上。黄梦卿肯定了赵君佑,说有一说一,这尾巴翘天的鬼儿子是优秀的麻搭子。至于马耀辉,出牌速度就随便密,有一次半天憋出个一炮三响。

麻将的输赢确实不影响赵君佑的心情,手把方向盘,“龙门阵”就摆开了,一个接一个令人发噱的荤腥段子让全车人变成了一个德性,真正经、假正经都正经不起来。有的也不全是段子。有一次,碰见两条蛇缠绕在一起,赵君佑停车,鸣笛,等着蛇翻滚着一点一点滑下路面,才重新起步。这时,他随即抛出问题:“诶,你们谁晓得哪种动物的鞭最厉害?”众人稍作沉默后,黄梦卿说狗,他摇摇头。海子想起刚才的情形,猜测是蛇,又不能确认,因为蛇是软的,蛇鞭怎么会厉害呢。谁知他果然说是蛇。说最厉害的鞭其实有两种,一种是虎鞭,带刺,像狼牙棒,再一种就是蛇鞭,带叉儿,交配时一个叉累了换另一个叉上,一年交配一次,一次就是一两天。又有一次,一条眼镜蛇高高地扬着头,身子鼓胀,似乎充满了愤怒,凛然不可侵犯地游走在车前,颇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大家目睹它迅速地消失在眼前,那真是个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场景。赵君佑就聊起有户人家泡了一年的蛇酒,要喝时竟被瓶里的眼镜蛇咬了一口。见到蛇,海子只会想到打草惊蛇、杯弓蛇影、农户和蛇之类的,主任思考的是会不会有啥不好的兆头。两条蛇绞缠那次,他使劲咳了几嗓子,“呸呸呸”往车窗外啐了几口唾沫,还拱手作揖,真搞不懂他为啥既轻慢又恭敬;看到眼镜蛇那次,他硬是让海子和黄梦卿在路边撒了泡尿,他弯腰捧了几捧湿土,抹在两个前轮上,洗手后上车。黄梦卿笑他过于迷信,他嘴一撇说年轻人没吃过亏。赵君佑说自己走夜路时感觉有不干净的东西,就点根烟抽完才走。

有时,饭桌上赵君佑也抖搂荤段子,直到有一次,支书说有女娃儿呢,有女娃儿呢,他才乖觉地调转话头,改成天南海北的神侃。他是个“大杂烩”,壳子来路广,少有重样的。

这种时候,海子通常是忝陪末座,静听静思,即使有讲的欲望,也留意啥时合适插言,若可能影响别人的话头,情愿自己憋着,反复打磨腹稿,想着不张口则罢,张口要言之有理,言之有物,最后,却常常“胎死腹中”。实际上,别人侃侃而谈的多是些插科打诨、道听途说,同扎堆闲谝、嚼舌根的妇人没本质的区别,自己恰恰没这习性。以此类推,想到自己不抽烟。小时候,感觉烟是父亲用来浇愁的,现在,应该是消遣了。可是自己,闻到烟味就呛,无异于花钱买罪受,便觉得与众不同,增加了适应社会的难度,所以更要收敛些性子,保持谦虚低调,尽量不白白沦为别人的谈资。

有时,聊的内容也有些听头,聊者俨然是人生评论家,世事鉴赏家,摆事实讲道理辩大势。譬如说,乡党委书记原来是县委大院的门卫蒋干,大字不识一筐,批公文时连自己的大名也写不顺溜,不耐烦时就圈个圈。因为有一次县委书记宋世杰被一群上访户堵在县委门口,人高马大的蒋干立即上前劝说,谁知有一个竟轻率地动了手,他麻利地将动手的制服在地,其余皆被震慑,乖乖等着由赶来的公安带走。那两天恰恰有省上的大领导住在县里,他立了功。宋书记认为他可靠,后来县委任命蒋干为湾甸乡党委书记,守全县的南大门。有人预言,至多再干一届,县人大或县政协至少有一把交椅留给他。海子想不到将书记是这样,听他开会讲话,根本看不出,说明领导能力是能锻炼的。“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赵君佑也被主任聊起过。市场开放,赵君佑的老爹经常在沈关坝子的四条街子贩菜卖。宋书记教书时挨批斗,他悄悄给被关的宋老师送过一条烤红薯,宋老师变成宋书记后,赵君佑的老爹从菜贩子变成了木城乡党委书记,现在又是官市乡党委书记,正常情况,下步完全可能到县上当分管财税经贸的副县长。英雄是有出处的,难怪赵君佑在海子和黄梦卿面前狂妄。以前只知赵君佑有个当乡党委书记的老爹,后来晓得赵君佑在乡土管所是合同工后,黄梦卿面对赵君佑时的心气才高了些,嗓门也粗了些。聊天时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放了一炮:“哼!拖鞋就是拖鞋,人五人六的,皮鞋面前充大。”

测路工作按部就班,不慌不忙,今天测一段,明天测一段,后天就可能暂停。指挥部要到五天一街的湾甸街子采买物资。糖厂边的菜摊,主任说菜品少,湾甸街子的多,顺道回乡打理下甘办事务,支书也就此回村公所一趟。乡上开会,一般是主任、支书都回去参会,会议通知是沙子村的村干部搭顺风车或想其它法子捎口信来,有时是糖厂的人带话来。相处后晓得,在沙子村黄支书主要负责抓甘蔗,村长王金斗抓烤烟,其它工作由文书、计生员统筹,村两委班子团结,沟通顺畅,小事大事商量着办。

下雨天,老天爷给指挥部放假,要等地皮干爽才继续测。有时呢,212又闹出上坡不来油、刹车不灵之类的状况,赵君佑说糖厂旁、湾甸街子的修理厂修得不好,要去县里修,一去一来,又是一两天。这些时候,往往也是海子、黄梦卿和小黄留守指挥部,按月发放的工资由赵君佑代领来。

寒冬腊月,沈关县村村寨寨的年猪叫了。主任本子上记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家杀年猪的日子,没上本子的,就看届时啊想得起,啊想去,时间啊错得开。指挥部由小黄留守,众人早早地出发,赶上午十点左右的早饭,既然捧场就在主人家热闹一天,吃了晚饭再走。若有乡里领导赴宴或席间有酒后耍性的就只吃个早饭。主任带着大家去吃的年猪饭多数是在乡内,赶上主人家杀猪的,仨年轻人不消等主任张口,主动上前帮着揪猪尾巴、按猪脚。有一次,支书在大家的鼓动下还动了刀。猪被按翻在宰桌上,主人家在猪头下面烧了纸钱,支书开始动刀。他动刀前先在鞋帮上宕两下刀刃,一尺多长的刀片悄没声地就送进了猪脖子,霎时,鲜血带着沫子喷涌,溅到了刀柄,抽刀,只十多秒,猪便没了嚎叫。无需补刀,槽血丰富,皆大欢喜。主人家说猪有六百六十六斤,是今年村里的年猪王。海子没读中专前家里基本都杀年猪,海子知道,猪越肥,越好杀。

每到一家,早饭前,主任和村里的老人茶聊,换着烟抽,早饭后,凑够了人便娱乐一下。此时,支书往往不知所踪,摆晚饭才见人。而海子,在村中瞎逛,探索村子的细节。湾甸乡的多数村寨都是彝族、布朗族、汉族为主,多民族共居。彝族中上了年纪的、尤其是老年妇女喜欢戴一种直上直下二十余厘米的带檐高帽,也有少数年轻的女子戴着上宽下小,倒梯形的圆帽,像顶着一把伞,有的还身披一件毡子;布朗族妇女的包头折叠成三角形,额头系着用线串在一起的玻璃珠,上身蓝布高领大襟上衣,领边绣花纹,红黑绿布条镶袖口,外套是布纽扣的对襟短褂。男性和青年女子民族服饰装扮的已很少,和汉族没多大区别,中老年人还喜欢用本民族语言交流,年轻人基本就说汉话了。虽然吃年猪饭让海子走遍了全乡的九个村,但起初,海子还是分不清楚族别。

主任和黄梦卿、赵君佑吃饭时整二两是少不了的。晚饭后,若有余兴,麻局又起,战至“一筒似落日,幺鸡飞入林。”方“推牌拂衣去,望月似流星。”有的开办伙食团的乡直单位、村公所也请吃年猪饭,今年乡政府也杀年猪,和新建办公大楼的乔迁典礼热热闹闹地合并办了,听说地区、县上、友邻乡来了很多。主任代表乡甘办和指挥部,支书代表沙子村公所,赵君佑开车,“三常”赴宴。根据日常相处中各人在指挥部的话语分量,海子和黄梦卿背地里早就把主任、支书和赵君佑称作“三常”。“三常”参加入宅典礼后回到指挥部,说乡里给黄梦卿和海子腾出了宿舍,黄梦卿在老办公楼乡团委那间,海子在乡党政办那间,潮气大,不住人被褥会起霉,建议等到指挥部工作接近尾声再回去料理。杨子仙的宿舍没变,俩人的行李就还放她那里。黄支书家也请吃了年猪饭,支书和小黄头天晚上就回去准备,主任带着仨年轻人去吃了早饭,晩饭时转去了别家。支书家的客人除了乡里的,还有县上的,县林业局、县烟办、县民政局……一溜的三菱越野车停于村口一棵树杆约四米粗的清香木下,阵仗很大。

有几次年吃猪饭时有湾甸中学的老师,没见着山子。海子是个生瓜蛋子,小跟班儿,没人介绍他,和他搭茬儿,那些老师当然不会知道眼前的海子是姚老师的兄弟。海子经过权衡,没有上前攀谈,打听山子哥的近况,只是不远不近地在旁边竖起耳朵听人家闲聊。收获不多,隐约听得无头无尾的几句,反反复复分析,串联,只拼得毫不相关的两词一短语:姚老师、青梗峰、奏国歌。

渐渐的,指挥部的腊肉、火腿、肉肠、豆腐肠、骨头鲊一应俱全,总数不多,但质量上乘。主任交待过,瞅着年猪肉好的人家买。支书挑着知根知底的,没给年猪喂过饲料的,一家买一点儿,不至于影响人家备办一年的存货,多数人家还在价上让了,比到街子买的便宜。后来,年猪饭吃得有点腻了,好在主任发话,说不想去的可以留守指挥部,支书和海子有几次就没去了。赵君佑开车,当然是要去的,黄梦卿多数也陪同,带上麻将。在吃年猪饭的人家玩麻将,主任有时会选择当运筹帷幄的总指挥,指挥黄梦卿上阵厮杀,胜败由总指挥承担。

海子和黄梦卿留守指挥部时,一日两餐自有小黄伺候,有时是两个炒菜加个汤,有时一人呼噜一碗面完事。三人曾轮流展示厨艺,总是小黄拔得头筹。金龙面条是九隆地区名优产品,被海子煮得像钢丝,黄梦卿煮的是“无齿下流”,拌上一箸腌野苤菜,囫囵咕咚下肚,抹净嘴巴,一笑了之。经小黄帮教,海子和黄梦卿已基本掌握了火候,能区分“适量”和“少许”的界限。

打黑渡的夜温泉海子们去体验过了,水温比白天低些,海子能稍稍捱上几分钟了。晚上的人多,但海子们去泡时还没多到男女共浴的地步,年纪很大的也没见。有的男人是直接光溜溜地下水,女人也不复杂,不像财贸学校时的那些女生,洗澡时塑料盆里、抻包里装满汤汤水水瓶瓶罐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有的中年妇女泡入池中便褪去束缚,年轻女子也仅凭一件薄衫遮身,没人会觉得不雅观。有些是一家人,只带一块香皂,“老李,香皂丢过来用下”,“接着”。“豹子咬恁,砸着脸喽!”香皂在池子间、人群中传来传去,失手滑入水中时便像摸鱼一样去捞,递还主人,有的顺手在身上抹一抹,说“借用一下”,一起泡澡没那么讲究,笑声此起彼伏。泡得差不离的,拎个盆到出水处舀水,兜头浇下,一盆接一盆,然后,或坐或站围挡上,擦掉水珠,有的穿起衣服到旁边等人。多数是骑摩托来,应该是糖厂、湾甸农场那片的;打着手电从山坡上走来的,应该是周边的农户。

夜幕下,池子像两口大火锅,硫磺味混合着香皂、洗发剂等化学品的味道升腾,视线模糊不清。人各有分寸,瞥见一眼人家的精身子,人家不会就此生气,看的人目光移开就行,不会就此歉疚。袅袅雾气中,大声侃大山的,声音盖过窃窃的女语,唱山歌、吼流行歌曲的也有,甚至来两嗓子京剧。身处其间,自有一种单纯又神圣的体验。泡温泉是主任的常设事项,他说泡温泉安逸,给个书记县长都不换。支书、赵君佑陪同着去,海子和黄梦卿已可随意,黄梦卿去过几次,海子干脆就不去了。

海子在东边树林里用树枝围了个棚子,他和小黄找用过的塑料方便袋,兜上几袋冷水,挂树枝上,淋浴时,在袋子下面戳个洞。黄梦卿也喜欢上了,说海子发明的“战斗澡”很方便。去树林中淋浴,经过马耀辉家的大白狗旁,开始时,它还威胁几声,后来就懒得搭理了,有生人进院时,才又扯着链子吠。

年轻人是很难安分的,尤其是存有好奇心时。海子和黄梦卿早探访过乌龟谷了。

中秋节那天,适逢湾甸街子天,主任说他们明天早饭时回指挥部,你们仨儿把备办的月饼摆出来,供供月亮。随后领着支书、赵君佑走了。想不到在这里能过中秋节,还不被老倌儿盯着,三年轻人感到轻松自在。晚饭小黄破天荒地炖了一只腊猪脚,搭配的洋芋也喷香软糯,黄梦卿和海子馋虫大动,吃得沟满壕平,滴汤不剩。

晚饭后,黄梦卿提议到七星河吃月饼泡温泉,想想就很浪漫,海子一时歆然雀跃,可小黄却以留守搪塞。黄梦卿说指挥部又不是银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生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关门就走,马耀辉家不在,你不怕我们回来得晚。小黄说我是野生的,胆子比你们还大。海子也觉得指挥部还是要有人守,和黄梦卿说咱俩儿先去吧,以后阿莲方便再一起去,我们快去快回。天色尚早,路线早已耳闻,两人手里捏着手电,穿过东边的树林,沿着山谷间一条蜿蜒的溪边小路走了个把钟头。天黑时,但见前方有几处亮光,便知是到了。

乌龟谷隐在南北两座山峦间,谷底有几处用树枝拴着塑料布或帆布搭就的简易窝棚,有的是大龙竹搭建的小屋子,刚才所见亮光即来自这里的火塘。七口温泉水温不同,每个池子都试过后,海子建议,泡鸳鸯池。鸳鸯池的两股水被弯形围挡相隔,然后清浊相汇,形似太极。池子边那些天然的石块,大小长宽不一,有的没于水底,有的露出水面,外表平滑,很少有凹凸。黄梦卿这里坐坐,那里躺躺,蛤蟆般跳来跳去,倒像是奔着这里的每一块石头而来。海子喜欢鸳鸯池,水温恰好,清清爽爽的,没有硫磺味,泡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谁知黄梦卿这次只图新鲜,在石头上一番折腾后,反倒催促海子回去了。坐在窝棚外抽旱烟的老者,眼瞅着不知来自何方的两年轻人眨眼功夫就走,一脸的诧异。回指挥部的路上,海子抬头看着半山腰说,上面就是阿莲们的百篼村,是沙子村公所辖下的一个自然村,说可惜了,要是百篼村有条路通到乌龟谷,村里的人下来泡温泉就和饭后遛个弯一样。黄梦卿说这算什么,要是有一条像到糖厂、农场的大路,这里说不定会和赶街一样呢。海子说,哎呀,也算不错了,主任不是说湾甸乡沿江的村子比全县许多地方早通电几年吗,指挥部得用自来水,还不是沾了糖厂和农场的光,我们龙江村还吃着井水呢,你家呢?黄梦卿家在澜沧江西边的天堂村,他说,井水雨水各吃半年。前面林中拨剌作响,两人吓了一跳,应该是有什么活物窜过草丛。黄梦卿突然说:“嗳,以后还来泡。”看来实际上他也喜欢这里的温泉,又直不梭登地说:“把阿莲也邀来享受享受。”海子说:“说着轻巧,人家黄花闺女,怎么会和我爷们儿一样疯。”海子见过,晚饭后,小黄打理完厨房,提一桶水进屋,阖了门窗,好一阵子,才开门,把水泼到院子外面。大家去打黑渡泡温泉,没邀她,也没听她说过想去泡。黄梦卿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肯定让她疯上一回。”海子撇嘴:“别神吹武吹。”心里却琢磨:这小子怕是对阿莲有点小心思了。黄梦卿回头:“你啊敢跟我打赌?”海子想笑,反问道:“咋赌?”“两年之内,我若将阿莲邀到乌龟谷泡澡,你请我们到糖厂边的酒吧耍一回,两百块起。”“我们是那几个?”“至少是阿莲我们仨个。”海子笑了:“人家会同意?”“你别管,就问你赌不赌?”“你输了呢?”“我负责请到酒吧耍。”海子说:“我先说好,如果我输了,阿莲邀不到酒吧,拉倒!”“没事,她不去,你就一毛钱不用拔;我输了,她不去,我照样掏给你两张‘四位老人家’,不过有一条,我邀她时你要无条件地配合。”这赌约没啥意思,但想到最终铁定是不了了之,遂不扫兴地说:“嗯,没问题。”两人像回到了儿时,小伙伴儿间的赌约,就这种口气。

圆月高悬,缓慢移动的几朵云比白天还白,溪流淙淙,小路弯弯,手电是多余的。

依随黄梦卿,两人图省事,均没另外准备内裤,穿着内裤泡,湿漉漉的穿着返程,裆部凉凉的,走着走着阴干了。途中,海子似听到《向往神鹰》,问黄梦卿啊有听到广播,黄梦卿摇头。海子不知咋回事,感觉自己偶尔会有幻听。回到指挥部,小黄坐凳子上等着,桌面摆了月饼和几样糕点,水果是梨。月光倾泻,一地霜雪。

支书留守指挥部时无丝毫的松泛,总是有活儿。路边那些像墙一样齐整的柴块是他弄的。指挥部只须租用马耀辉的拖拉机运一趟柴就能烧很长时间。施工队进驻后砍倒的树,隔段时间就会挪出来到路边。那一堆堆的木头、柴块,咋弄,主任、支书没提,壳子满天飞的赵君佑也不感兴趣。松树剥皮不能等皮晒干,要赶早,用锋利的镰刀口子一划一拉皮便脱了,劈柴也要赶早。其它木材,何时用何方式处理要看材质和用途。也许是遗留的执念,看到柴火多得几乎拦了路,便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找柴的不易。有两次海子主动上前帮忙,支书却硬邦邦地说到别处去,这里不需要你,一副毫不领情的面孔,真是咄咄怪事。海子从此不再多事,黄梦卿也一样,任由他自己干,也没见小黄闲时帮过她爹的忙。

甘蔗路开始开挖后,主任隔段时间会带着大家去工地看看。他把打狗棍往地上放两下便知路面够不够。有的,用偏坡挖的土压实冒充硬路面,他用打狗棍戳戳就心知肚明。至于偏坡没留足,只要还看得去,他倒不是很计较,说县上和糖厂每年安排蔗区道路养护资金,修修补补是常事。工地遍地开花,施工人这里一群,那里一伙,究竟是不是一个施工队,哪个是包工头,海子和黄梦卿不清楚,不知赵君佑是否清楚,主任支书不聊,年轻人不好问个底儿掉。有时到工地,施工方的小头目不在,在回程途中大家却会碰上施工方的某个人,搞不清是特意追来还是偶遇,人家一番热情,酸角汁、红山茶烟像是常备在摩托车、皮卡车上的,塞到测量队员手中。海子和支书不抽烟,但会心照不宣地收下,过后交主任他们帮抽掉;施工方还带过两次滴着血的麝子腿、岩羊腿到指挥部,说指挥部的领导们工作辛苦,来犒劳犒劳。海子敢吃年猪饭的拌红生(生拌猪肉),第一次吃麝子肉和岩羊肉,这肉拌红生又是另一种味道。

有时施工方提出工程量的问题,主任便会尽快腾出时间领着大家去核实。测量数据与实际情况有出入的情况当然会有,有的地段,土层下有硬石头,得费很多功夫,甚至用炸药才好搞定,只能再次测量后和施工方重新商量一个新增工程量。施工方往往很好说话,有的还点头哈腰的,看着汗流浃背埋头干活儿的打工人,站在主任身侧的海子,竟潜滋暗长羞与外人道的一小丝儿舒适的优越感。

余暇,黄梦卿小酒喝着,小钱赢着,偶尔泡泡温泉,十分惬意,他和小黄的相处较之别人还格外热络。他像是小黄的影子,没事时,几乎是小黄在那里他在那里,小黄让他干啥他干啥,小黄不让他干啥他也煞是主动地要帮小黄干点儿啥。原本是海子先称呼小黄阿莲的,其他人渐渐的跟着叫,连支书都跟着叫顺了。这样倒好,省得一个男小黄和一个女小黄,容易混淆。却数黄梦卿叫得亲热,随时阿莲长阿莲短的。海子暗自腹诽,只怕是“官人”重出江湖了。两人俱是情窦顿开的年纪,但毕竟不是学生了,支书还盯着呢。海子猜黄梦卿应该不会闯祸了,即使闯祸,也是咎由自取。一段时间,海子怀疑他和小黄在搞对象,估计别人也有同感。直到有次饭桌上,赵君佑故意讨嫌地逗说:“哎,你俩个郎才女貌,凑一对算喽,支书你啊赞成,要是我,双手双脚赞成。”不承想支书非常不悦,登时板脸,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蹦出来砸到地上:“家门不开亲。”好端端的,饭桌上沉默了一阵子,小黄和黄梦卿都落了尴尬。小黄狞视了赵君佑一眼,尔后像是走神一样;黄梦卿的反应就太明显了,虼蚤钻身般,红头涨脸的。

赵君佑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韶刀,竟引出支书如此决绝的态度,海子讶异了。按常理,黄梦卿吃国家粮,小黄土里刨食,黄梦卿若真追求小黄,支书应该巴不得。他讲的理由也禁不住推敲啊,一个乡内的同姓人尚不一定是同宗,何况不是一个乡。海子猜测,黄梦卿对小黄至少是有点意思的,不然咋会像个跟屁虫似的,而小黄,若无丝毫悦纳之意,早该表现出来了。听话听音,支书的话,是一道铁门槛,他不同意女儿和黄梦卿处对象。所以事情就不会简单地、顺理成章地发展了。果然,有一天,赵君佑和主任去泡温泉,估计支书又劈柴去了,冲完淋浴回院子的海子看见了大跌眼镜的一幕。

黄梦卿倒退着在厨房门口“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小黄冲出来,火钳几乎戳到他的额头,气咻咻地叱骂:“你信不信姑奶奶把你打到墙上挂起,抠都抠不下来。”黄梦卿手脚撑地,惊恐地后退,越退越快,她气汹汹地步步紧跟。仰巴叉的黄梦卿又用手护头,双脚朝天蹬,抖鳞壳绽地:“保证不闹了,不闹了,哎哟喂,饶放这回。”见他一副狼狈模样——头发上沾了灶灰,裤腿蹭破了一块,眼睛眨巴着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小黄的脸没再绷了,遽然转笑:“哼,暂且饶你,起来!”黄梦卿一毂辘爬起,扑打身上的灰。小黄又说:“我要告诉主任。”黄梦卿惶惶不安,颤声道:“告……告诉他什么?”小黄说:“你是个黄筒筒呗!”黄梦卿颠三倒四地,几乎是哭腔地哀求:“阿莲啊啊莲,你叫我咋样就咋样,你不叫我咋样我也咋样,我……你大人大量,全饶了,行不行?”“也行,这笔账先记着,你敢再犯,新账老账一起算!”黄梦卿缩肩收脖,像是倒吸了一口冷气,灰溜溜钻进了宿舍。估计是“官人”冒犯了小黄,海子心底的狗尾巴草绽放了,远远地、意兴盎然地赏剧,剧情火药味正浓,想不到眨眼就谢幕了,演员并不知道有一位没看过瘾的观众。

自那以后,黄梦卿不再是小黄的影子了,只是主任不在时,他又神出鬼没的,吃饭时往往要大声吼他,他才不知从啥地方钻出来。海子问他,他吹胡子瞪眼睛的,警告海子别咸吃萝卜操淡心。海子耸耸肩,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睨了他那吊样子一眼,只是瞎猜,眼下是榨季,他可能是找砍甘蔗工吹牛去了。

到指挥部不久,海子就发现一个异常。马耀辉家在指挥部的还有他的父亲、他的媳妇和尚在襁褓的女婴。那老倌儿和小媳妇很少和指挥部的人搭话。海子遇到他们时,海子点点头,喊声阿叔、阿姐,客气一句:“忙着哪!”那小媳妇总是聋哑人一般埋着头。那老倌儿还好些,目不斜视,从鼻腔中挤出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嗯”,再无下文。尴尬就尴尬吧,以后相遇,海子也形同陌人,懒得张嘴。海子和黄梦卿聊起,黄梦卿说就这鸟样,有啥奇怪的,马耀辉是他家常驻指挥部的大使,负责和指挥部联络。后来,海子又发现,那小媳妇和小黄聊天呢,只是瞅见海子们回指挥部,便老鼠见猫一样地躲闪开。

有几晚上,主任们和一些人挤在麻将屋看录像,那些人大概是附近的砍工,也不担心寒着,图凉快的,袒露着黝黑发亮的脊背。海子也进去看过,大多是美女、帅哥、黑老大和警察之间相惜相爱相杀的故事情节,满屋子冲天的烟雾和汗味,像是失火烧了臭鞋,海子后来就不看了。

闲暇,海子基本都在看书,很多书已看了又看。进山测路的第一天,扯着皮尺的海子远远地听到糖厂广播放了两遍《向往神鹰》,海子自然不能以山歌回应。回到指挥部,小黄指着床边鼓鼓囊囊的一个麻袋说,人家带来的。解开,是些封面破旧页面卷角的杂志。抓起两沓,《读者》《故事会》《青年文摘》《知音》《半月谈》《家庭》《收获》《十月》《啄木鸟》……多数签着人名,施妹子应该是在糖厂翻了个底朝天了。在此能看到这些书,简直是一种奢侈,唯恐读尽无以自遣,海子有意慢慢地看。看了仍觉不过瘾的,便在笔记本上抄下来。麻袋的中间,有两本署名古尤和全庸的武侠小说,书中的武林世界里女魔头林立,有的段落读得海子耳根发热,只敢趁四下无人时翻上几页。白天,东边的林子是看书的好去处。主任不在时,海子把主任常坐的那个藤篾圈椅挪到芭蕉树下,身子陷进去,像打盹的猫般安详。看书累了,揪几片清香木叶子,捏碎,凑近鼻端,淡淡清香。

蓝天像被清水洗过一样,高远而干净,穿透叶隙的阳光洒在身上,海子,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神念收放扫荡千里。晚饭后,窝铺上看书,也是一方温柔乡。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