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离乡,正式北上那天,是个适合出行的好日子,雨过天晴,蓝天白云。天空澄净,刚被洗刷过一样。
奶奶把林方送到村口就停下脚步,改成目送了。奶奶本来想把林方送上火车,因为孙女是第一次出远门,她们是第一次长离别,可林方担心奶奶从县城回来找不到回家的路,坚决不让她送了。
奶奶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山怀抱,对山外的世界有一种天生的排斥感。在她庸碌而漫长的一生中,她只认识大山,就像山里的野生动物,在大山里,怎么转怎么绕都驾轻就熟,找路找洞躲人,找草找木都游刃有余;出了大山,路多了宽了,奶奶就成路盲了,分不清东南西北,眼前一片茫然,心里一片茫茫然。奶奶不识字,更不会说普通话。她的话,大山里的动物听得懂,大山外的人听不懂,包括腔调和逻辑,包括同县不同镇,同镇不同村的人。奶奶老死在大山深处,是迟早的事,她自己感觉这个时间点越来越近了,就这几年的事了。此消彼长,这几年,正是林方人生爬坡,长相和命运都在发生变化的关键节点,意义重大,奶奶不希望林方陪着她,给她养老送终,把属于她的黄金岁月给耽搁了,蹉跎了。
那天从县城回来,林方就给奶奶展示了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皱纹,从嗓子里发出了母鸡下蛋后邀功报喜一样的咯咯咯声。奶奶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自从林方父母离开那天起,奶奶就没笑过了。那张录取通知书是奶奶一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纸张,最美的图画,最生动的文字——那文字就像她最喜欢的在树枝之间蹦来跳去,跟在她身后的若即若离的活泼可爱的松鼠。林方凑近奶奶,用她听得懂的方言字正腔圆地把录取通知书上的文字逐个念给奶奶听。虽然奶奶对外面的世界见识有限,但北京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大学,这个常识奶奶是知道的,现在孙女考上北京大学了,终于圆了他们林家至少三代男人的梦了。奶奶逢人便说——对山上的动物也说,我孙女考上北京大学了,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大山里仅有的几户人家都不相信,他们知道林方的成绩没那么好,平时奖状都没拿一个回来,他们至少半信半疑。可奶奶相信,奶奶对林方的话从不怀疑。养育了这个孩子这么多年,奶奶知道她不是一个爱撒谎的孩子,何况还有白纸黑字,印刷漂亮精美的录取通知书摆在那儿作证,通知书上的那枚红印章就像一轮清早从东边山峦冉冉爬升的红太阳,把奶奶脸上的笑容照亮照舒展,把奶奶的心里的旮旯照亮。
接下来,奶奶开始迈开走惯了山路的勤快的双腿四处奔走,千方百计为林方筹集路费。奶奶把家里值点钱的东西或卖或送,都换成了大小新旧不一的人民币,包括那份祖传下来的宅基地和村里分给林方的那份土地。在奶奶看来,林方考上大学了,成了城里人,吃上皇粮了,宅基地用不着了,土地也用不着了。被奶奶留下来的只是干农活必需的锄头、扁担、簸箕、掸子、扫把,日常生活必需的锅碗瓢盆筷——这些她要用。给左邻右舍送东西,只是奶奶找他们借钱的铺垫——能借钱给他们的村民,奶奶都开口借了。奶奶一共凑齐了两千块钱,一个子儿不留地给了林方。凑足两千块钱,已经是风烛残年的奶奶的能力极限了,透支了她一生的积累和信誉,也完成了她一生中的最后一件大事。奶奶把其中的一千五百块钱缝进了林方的内衣里,生怕路上被扒手掏了——后来事实证明,奶奶是有先见之明的。奶奶知道,受内衣呵护的胸部是女生最隐私最敏感的地方,光天化日下,即使坏人都有所忌惮,不敢随便触碰;夜深人静的时候,被人触碰了,主人容易惊醒,具有双重保险的作用。另外那五百块钱,拿出来给林方路上用。
“方方,我会每个月再托人给你寄两百块钱做生活费!”奶奶说。尽管她对自己一个月还能不能挣到两百块钱心里没底,可她还是向林方郑重其事地做出了承诺,让林方放心上北京,让林方在北京有个基本生活保障。
“不用了,奶奶,北大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住有住要用有用,你把自己照顾好,让我放心就行了,不要给我寄钱了。”林方说。
“北大就是好,是全国最好的,把吃喝拉撒都包了,让穷人的孩子都读得起!”奶奶说,她对林方的话深信不疑。
奶奶确实打心眼里想每个月给林方寄两百块钱,以维持孙女在北大读书的起码的生活开支和零用,可她快要油尽灯枯,力不从心了。林方的话让奶奶心头那块石头落了下来。北京是毛主席定都看上的地方,他老人家是不会看错的。
奶奶给林方煮了六个鸡蛋——家里只有六个鸡蛋了,母鸡刚下的,六根玉米棒子。高考后在家这些天,爷孙俩天天吃辣椒炒蛋,这是她们最好的菜了。奶奶平时舍不得吃积攒下来的蛋被她们吃得只剩下六个了。出门的时候,奶奶又往林方背包里塞了六个新鲜的生红薯,生红薯可以放久点,不像熟红薯那么容易坏,尤其夏天。红薯是奶奶大清早从屋后的地里刨出来的。生红薯跟鸡蛋、玉米不一样,可以熟吃,也可以生吃,可以现吃,也可以存放,不容易腐坏。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了,拿出来吃就行,不用煮,也不用洗——把红薯从地里挖出来,带回家前,奶奶就用山上流下来的清澈的泉水洗干净了,一尘不染,露出来红艳艳的皮肤,跟化妆的新娘一样。
跟奶奶告别是林方一生中最难过的时刻。她拥抱了奶奶,说了声“奶奶,我走了,你多保重”后,掉头,转身走了。林方强迫自己没有回头,因为她眼里已经全部是泪水了,就像屋前蓄满了春水的那口小池塘,一回头就会流出来,就会让奶奶看到,甚至动摇到她北上的念头。林方眼里的泪水,绝不是诗人艾青说的那种“为什么我的眼里蓄满泪水,是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林方爱奶奶是真的,可她不爱这片土地,她觉得这片土地困住了她的梦想,就像强力蜘蛛网困住了鸟儿的翅膀,结实的兽夹夹住了马儿的腿。如果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她的人生就会跟奶奶一样,一眼看到头了,这是林方最不愿意的。林方只想逃离,撒腿就跑,遇到坏人一样,越快越好,最好跟离家出走的父母那样,永远不回来了!
林方县城都不想停留片刻!到了县城,她直接去了火车站。坐在前往县城的大巴上,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风景,林方还纠结着要不要找苏斌,向他坦荡地告个别,毕竟他是她的准男朋友,他们的关系超越了一般的同学关系。林方清楚地知道,她这一走,对苏斌意味着什么,对他们的关系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以后就不会再见面了,即使再见面,至少他们的身份变了,不再是准男女朋友的暧昧关系了。思来想去,最后林方还是没去,她怕苏斌不同意她北上,要把她留下来。
林方以为没有必要向苏斌告别了,也可以说已经告别过了。上次在苏斌家查分数,要苏斌给她做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就算是告别了——看似隐晦,实则明白地地告别了。林方很清楚苏斌的态度,他是不愿意放她走的。当然,苏斌自己也清楚,如果林方坚决要走了,他是留不住她的——她对他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他对她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她一定要走,苏斌会给她想要的,最需要的东西——钱,多少而已!林方也明白,苏斌给她钱,给少是没条件的,给多是有条件的——他爱她,更迷恋她的身子,想要她的身子。爱她是感情,要她身子是性,感情是虚的,用心感受得到;性是实的,藏在渴望的眼里看得见。在苏斌看来,感情那玩意儿不值钱,性更值钱。钱给多给少,看林方能给苏斌到什么程度,就像市场交易。这种市场交易,苏斌梦寐以求,乐见其成;可林方不愿意,倒不是奇货可居,也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根本不想做这笔交易。林方不愿意,苏斌再想都没办法,因为身子是林方的,这事儿要你情我愿,不能强迫,也强迫不来。强迫人,既违法,还没趣,苏斌不愿意干。
林方坐的是绿皮火车,买的是硬座票。火车第二天上午走,第三天下午到,林方不得不在县城住一个晚上。按常理,时间充裕,苏斌家宽敞,跟苏斌感情最好,林方应该去找他。但林方知道,如果她去找苏斌了,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苏斌肯定会不择手段地要了她,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运气爆棚,能够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了。
林方去了高中同学蒋晓梅家,跟她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将就着过了一个晚上。林方找蒋晓梅,是因为有些关系要厘清,有些事情要交代。蒋晓梅喜欢苏斌,喜欢有三年了,差不多贯穿了他们的高中生涯。蒋晓梅没有林方聪明漂亮,苏斌看不上她。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林方来了,蒋晓梅很惊讶。虽然她们是同班同学,因为林方跟苏斌好了,平时两个人关系一般,蒋晓梅憋着气,吃着醋,跟林方不怎么往来。见了面,林方拉着蒋晓梅的手,诚意满满地说,晓梅,以前是我不懂事,把你跟苏斌的事情给耽误了,明天我就上北京了,以后大概率不回来了,我把苏斌让给你了,你们要互相体贴,多谅解,不要耍性子——他喜欢温柔体贴的女人。
蒋晓梅的眼睛当即亮了,随后又红了,湿了,动情地说,方方,我们同学三年,有半年我们是好朋友,从高一第二学期起,因为苏斌老找你,我心里不是滋味,开始扭曲了,烦你了,到了高三,变本加厉,我处处针对你,是我小心眼了,唯一原因就是苏斌;看到他天天围着你转,我这心里打翻了醋瓶子,翻江倒海,不是滋味,原谅我!我们现在说出来了,就什么疙瘩都没有了,你是我的好姐妹,我预祝你在北京发展顺风顺水,将来找个有钱有权有文化的北京人,落地生根,开花结果,生北京娃,做北京人他妈。
蒋晓梅的祝福很合林方心意,她就是这么想的,两个女生都很动情,第一次没完没了,掏心掏肺地聊到天亮。她们从情敌聊成了朋友,从朋友聊成了闺蜜,情到深处,有感而发,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都流了泪,有种相识恨晚的感觉。
进入21世纪,高速发展的中国,出行已经很方便了,选择也多,稍微远点,有高铁,有飞机。曾经人满为患的绿皮火车渐渐成了古董,成了遥远的记忆,虽然还在运行,已经很少有人选了,只有开学、春运、五一劳动节、十一国庆等长假旺季,实在买不到高铁票、飞机票的人,才不得不委屈一下,将就一下。高铁普及后,大家都习惯了快节奏,高效率的出行方式;绿皮火车慢,不干净,也不舒适。中国人现在有钱了,没钱的只是小部分,林方是那小部分中的代表。有钱人出行,讲究效率,讲究舒适,四小时内高铁是首选,超过四小时飞机是首选。绿皮火车是远行方式中最省钱的那种,如果不愿意掏钱,就得忍受脏乱差慢;最省钱,意味着旅途最漫长,环境最恶劣。林方也愿意乘飞机,坐高铁,可她钱不够,每张票子,都得计划着花呢;每个子儿,都得掰开来用呢。
从衡阳到北京,坐飞机要两个半小时,一千多块钱,相当于林方在北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她真把自己当作北京大学的学生了;坐高铁要八个小时,接近八百块,相当于林方在北大两个月的生活费;坐绿皮火车,虽然要二十多个小时,可硬座票只要200块,能省下好大一笔钱。对林方来说,省钱就是赚钱,省钱就是活命——要在北京站稳脚跟,要在北京出人头地,要在北京开枝散叶,首先得让自己在北京混下去,活下来!肉身没安顿好,说发展,聊理想,那是空想,是不负责任的,是耍流氓。
这是林方第一次出远门。以前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林方还没有出过县界,这次不仅要出县界,还要出市界,出省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精彩,林方一直想出去走走,看看,闯闯!以前对外面世界的认识,只是通过书本和电影,比较片面和肤浅。走出去看世界,到外面的世界闯闯,不只是学霸们的权利和专利,也不只是男人们的权利和专利,快满十九岁,高考落榜后的林方也想试试。
走完羊肠小道,上了公路那一刻,林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莽莽苍苍的大山一眼,心里暗暗发誓:我是不会再回来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在北京待下来,融进去,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如果靠自己不行,那就嫁给北京人,哪怕是北京郊区的,哪怕生理有点儿残障,哪怕是一个离过婚或者丧了偶,上了年纪的男人。这点,林方知道自己能够如愿的,毕竟自己年轻漂亮,身子干净!当然,首先得靠自己,靠自己努力,靠身体,靠男人是到处碰壁,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的选择。
虽然前路未卜,但林方很开心,很兴奋,因为她走出来了,她要去的第一站就是中国最伟大最发达最赫赫威名的城市——首都北京。很多像她那样的年轻人都向往一线城市,希望在一线城市打拼,扎根,过一种如火如荼,如诗如歌的生活,有一个无怨无悔的人生。中国人多,城多,一线城市却屈指可数;北京是排头兵,是很多中国人的首选,可是能把梦想付诸实践,义无反顾的人不多。中国人14亿人,人人都想去北京,可北京只有两千多万人,能在北京待下来的,是万里挑一。因为想在这样一个一线城市站稳脚跟,出人头地,比其他地方更难,很多人既吃不了苦,也熬不住。林方选择到北京落脚和打拼,是一步到位了。这是林方做学生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又一直在努力想,下决心要做的事情。
停停靠靠,晃晃悠悠,二十多小时后,那辆绿皮火车终于到站了。进站前,透过宽大的玻璃,林方已经看到了北京这座城市,看到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到了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立交桥,看到了摩肩接踵的街上行人。北京就是北京,是其他城市没有办法比拟的。这一路上,林方已经浮光掠影地见过很多城市了,没有哪个城市有北京这么敞亮辉煌,没有哪个城市有北京这么雄壮霸气,没有哪个城市有北京这么富有文化底蕴,就连那些粉刷在墙体上的广告和标语,都要显得比其他城市高出来至少两个以上档次。
下车出站,林方激动得差点儿行李都忘记拿了,是邻座大叔提醒她的。不过,行李里面也没什么,煮熟的玉米棒,鸡蛋被她吃完了。不吃完怕坏,坏了挺可惜的,因为那是奶奶煮的,因为身体需要;只有六个生红薯还在。当然,行李包里还有两件换洗衣服,但都是旧衣服。林方没什么衣服,更没什么新衣服。那两件衣服,对林方来说,是最拿得出手的了。但林方知道,到了北京,那两件她最拿得出手的衣服都成了最土气的了,包括在北京的农民工,让她跟其他人高下立判,差距一目了然。但林方又有什么办法呢?人靠衣服马靠鞍,将来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焕然一新,时尚得体,让自己先从外貌上融入北京——林方知道,以貌取人是普遍现象,越发达的地方越这样,北京更是这样,尤其是年轻女人。
世易时移,大家都有梦想,都想找一个放飞梦想的好地方。像林方一样,上北京打拼和追逐梦想的年轻人很多,下车的时候,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嘈杂热闹,兴奋莫名。林方跟他们不一样,他们要么是来求学的,要么是来投亲的,要么是来打工的,无一例外,他们都有熟人或确定的地方;林方是一个人硬闯,她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往哪儿去。林方心里越来越紧张,像有一头受惊的小鹿在横冲直撞,一心想着突围。坐在车上做白日梦的时候还好说,跟着人流走向出站口还好说;可出了车站,面对现实,要奔赴目的地,那就难说了,东南西北中,林方该往哪个方向走?那么多公交车,林方该坐哪路车?大街上那么多人,林方该投奔谁?
初来乍到的林方是幸运的,她很快就感受到了北京人民的热情,帮她把老大难的问题解决了。刚出站,一个年轻小伙子迎面走来,询问她是不是北大新生。想着行李包里还有那张没有扔掉的假北大录取通知书,林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北京欢迎您!北大欢迎您!”男生兴高采烈地说,“您跟我来吧!”
男生抢过林方的行李,把她带到了一辆停靠在北广场边上的一辆崭新的大巴车上,车身喷着北京大学的徽标。
那个男生,阳光帅气,身材挺拔,彬彬有礼,浑身上下透着知识分子的昂扬气息,是苏斌那种小县城青年没办法比拟的。
跟在男生身后,林方感觉头昏脑涨,脚步虚浮,内心虚浮,紧张得全身冒汗,却没有半点抗拒,就像一个三岁小孩,在集市上突然找不到父母了,只好跟着说带他找父母的人。
从男生说话中,林方听得出来,他是北大学生,还是个学生干部,是来接新生的;自己是个冒牌货,林方生怕露出马脚,被对方甄别出来了,不过,谢天谢地,他没有再问了。到了北京,出了火车站,林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得将错就错,跟着那些跟她一样年纪的男生女生上了北大迎新车,找了一个靠窗边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来,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
林方想,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在北京,自己什么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往哪儿去;跟她和北京有点儿联系的,就是那张假北大录取通知书——还好,她把那张假北大录取通知书带上了,没有在骗过奶奶后就随手扔掉——原来她以为用那张假录取通知书骗过奶奶同意她北上后,它的使命就完成了,仿佛冥冥之中有幸运女神指引,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走一步看一步吧,把自己交给这辆迎新车,拉到哪儿算哪儿吧,反正车上都是新生,都是从外地来的,谁都不认识谁;反正到终点了就下去,在附近找个小旅馆凑合一下,再慢慢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办法总比困难多!
让林方感到格外兴奋和安慰的是:北京,她已经来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到什么河坐什么船,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座位一个人。坐满了,车启动了,要开了,车门关上那一刻,那个男生突然跨上车,从前面走过来,伸出手,对林方自我介绍说:“小师妹,认识一下,我叫林凯,高你两届,今年大三了,你可以叫我师兄!”
“师兄好!我叫林方,我们一个姓,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林方伸出手,跟林凯握了握,有些紧张,有些心虚——她可不是他师妹,他也不是她师兄!
“那太巧了,我看到你,就觉得你长得跟我们林家大才女林徽因一个模样!”林凯说,“看到你出站,我就想,要是你是北京大学的新生就好了,没想到你还真是,没想到你还姓林,跟我一个姓,跟林徽因一个姓,你不会是福建厦门林家的吧?我就是福建厦门的,往上追溯几代,跟林徽因有点儿转折亲——我跟她都是鼓浪屿的林姓家族!”
“林徽因是你表姐还是你表妹?”林方问。
大巴上其他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林方觉得尴尬,从大家的笑和表情里,她明白了林凯嘴里那个林徽因既不是林凯的表姐,也不是林凯的表妹,他们只是都姓林,一个地方的而已。
“你可真幽默!林徽因是我们林家人,是民国大才女,论年纪,我们该叫她老奶奶了。没关系,以后你会慢慢了解我们这个林氏家族的骄傲的!”林凯说。
“哦,哦,哦,这样啊。”林方终于知道其他人哄堂大笑的原因了,她掩饰道,“我不是福建厦门的,我是湖南衡阳林家铺子的,对林徽因不熟,所以我不认识什么林徽因。”
“哦,湘女呀,难怪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水灵!”林凯转移了话题,帮林方掩饰尴尬,拉近关系。
听到林凯夸自己,林方脸红了。看得出来,林凯见到林方,很是兴奋,不断找话题,想办法跟她聊天。
林方身边正好有个座位,没有人坐;林方用手一指,示意林凯坐下来。那辆大巴,都坐满了,只有林方身边的座位空着,没有人愿意坐过来,这让林方感到尴尬,就像自己的冒牌身份被人识破了,看穿了一样。
没人愿意坐在林方身边的原因,是因为那些跟林方一样刚从农村和小地方来的新生,还没有经历过生活历练,没有学会掩饰,只知道以貌取人。林方衣着简陋,土气昭彰,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大热天在火车上的二十多个小时,林方没有洗脸,没有刷牙,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身上隐约散发出一股气味,闻起来让人不舒服,没有人愿意坐在她身边。
让林方感激的是,林凯不嫌弃,甚至对她格外关照。虽然林凯的普通话,林方听得懂,可林方的普通话不好,不愿意多说,能简单尽量简单,有些问题,她点头或者摇头,算是回答了。林方心里高兴,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的她,终于认识一个人了——林凯是林方在北京认识的第一人,有朋友就有路,林凯对林方说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他,只要他做得到,他就会全力以赴。
那辆车是北大迎新专车,虽然林方不是北大新生,既然林凯认为她是北大新生,那就将错就错,反正没地方去,反正自己上了这趟车,反正这趟车不要买票,不会查票,也不用验明正身。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自己要去哪儿,林方不能确定。但林方清楚,到了北京,她得离开火车站,不能滞留在火车站,这是起码常识。
林方把嘴巴闭紧了,不再跟林凯说话,因为言多必失,她怕万一露馅了。
大巴车在宽阔平坦的大街上快乐地奔驰,不时地停下来等待红绿灯,就像人跑累了要停下来歇息三五分钟。
林方把眼睛转向窗外,心潮跌宕起伏,兴奋得不能自抑。
北京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街道两边高楼林立,鳞次栉比——新建的楼明显高过旧楼,广告牌漂亮,霓虹灯闪烁。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没有闲着的——闲着是无聊的代名词,北京大街上每个人都像珍惜自己生命一样赶路;小县城到处都是无所事事,闲逛的人,像在浪费生命。
林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这么繁华,这么漂亮的大城市,她是开眼界了,觉得新鲜极了,觉得满意极了,觉得值了——她暗中庆幸自己做出了伟大光明正确的人生抉择,来到了传说中的北京,来到了生机勃勃,繁荣昌盛的五朝(辽金元明清)古都,来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北京!
一路上,林方认真地看着,努力地记着,每条街道,每栋建筑,每个地名,甚至每张一闪即逝的脸——她要尽快地认识、熟悉和适应这座伟大的城市,她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北京,我来了!我要在北京站稳脚跟,我要在北京出人头地——我们湖南衡阳林家,从我林方开始,从今以后,世世代代都要在北京落地生根,开枝散叶,繁衍生息,而且要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