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早餐,确实吃得空前舒服,快十九岁了,林方还没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顿早餐——后来,林方也明白那是吃得绝后舒服的一顿早餐了。林方家虽然不富裕,却不至于受冻挨饿,这是第一次。饥饿之下,只要能够填饱肚皮,吃什么都津津有味,何况品种那么丰富多样,味道确实不错,吃得太尽兴了。等把面条、馒头、鸡蛋吃完,林方突然犯难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林凯坚持要送林方去报到。
这是林方没有想到的。如果想到了,这顿美味丰富的早餐,她宁愿不吃了——有时候,面子比里子更重要。林凯边吃边把想法说了,听得林方心里直犯嘀咕:这个肯定不行,不是她不愿意让林凯陪自己去报到,而是那张录取通知书是苏斌做的,是假的,没办法报到;如果林凯非要送她去报到,那就露馅了,穿帮了,后果很严重,说轻点,自己难为情,林凯恼羞成怒,从此把她当骗子,不再理她;说重点,那是诈骗,可能要被扭送到派出所,要锒铛入狱,毁了梦想,毁了前程,把她的北京之行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无论轻重,都是林方不愿意看到的。
“师兄,报到这点小事,您就不用麻烦了,让我自己去吧!”林方说。
“师妹,我在北京大学待了两年了,哪个学院,哪个系,在哪交费用,在哪领生活用品,我都门清,很快就办好了。北京大学太大了,不熟悉还真不方便。还是我送你去吧,事半功倍,以后我找起你来也方便!”林凯说。
林方听得心虚,狠下心来,不由分说:“师兄,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不要你来找我!我刚入学,你就来找我,让同学看到了,多不好呀!他们还以为我这么快就找男朋友了,太性急了,很不合适——我来找您都比您找我好!”
“人人都有跟异性交往的需要和自由。我们交往,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上大学了,还不是都想谈恋爱?大学生不谈恋爱,那不是白白浪费和耽误了青春年华?谈恋爱是四年大学生涯中的一堂必修课,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越早越好。我来北大两年了,还没有女朋友;不得不说,这两年是白过了,我现在想谈恋爱了。”林凯说,“不要在意别人的嘴说什么,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怎么看,要跟着自己的心,走自己的路!”
林凯说得没错,林方听得怦然心动,但她还是毅然决然,言不由衷地说:“师兄,您不在意,我在意啊!我们刚认识,发展太快了,让我感觉不真实。说好听一点,是做梦;说不好听一点,是无聊,感觉就像一个骗局或者一场阴谋!你对我也好,我对你也罢,都还缺乏起码的认识和了解!”
“我相信感觉,相信缘分。感觉来了,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跟认识多久,相处多长,了解多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从昨天到今天,你不觉得我们很有感觉,很有缘分,还很合得来吗?”林凯说,“既然感觉有了,缘分来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真心诚意地接受,不要违心地拒绝了!”
“师兄,您有点自作多情,也自我感觉太好了!您有感觉,不代表我也有。我希望感情是那种双向奔赴,而不是一厢情愿的。如果这就是您请我吃早餐的目的和代价,我宁愿饿着肚子。我不能因为一顿早餐就把自己的感觉和感情出卖了。”林方说,“不瞒您说,我是有男朋友的,他对我很好!我不能因为来到北京,上了北大,转身就把他抛弃了——如果您喜欢我,您也不希望我是这样的人,对吧?您也不希望我这样对待感情,对吧?”
“那是那是,那我跟他公平竞争,等你做出选择!”林凯说。
“我已经做出选择了,让您失望了!您别打这个算盘了,这样对我男朋友不公平,不是公平竞争。我男朋友没来北京,他在小县城!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您这边,您觉得这是公平竞争吗?”林方说,“您很优秀,但我不能见异思迁,始乱终弃!他高考失利,我要承担主要责任。如果不是因为跟我恋爱耽搁了学习,他虽然可能考不上北大,但考一个一般的大学还是可以的,是我毁了他前程,是我害了他。现在他在复读,需要我给他鼓励。鼓励他的最好方式,就是继续跟他谈恋爱,鼓励他考到北京来!我不能脚踩两只船,至少我得在北京等他一年!一年后,看他高考情况,到时候再说不迟!”
“我可等不了一年,我都大三了,再等一年,我就大四了,要实习,要找工作,要离校了!”林凯说,“眼看四年大学要划上句号了,我不能爱情都没谈过就毕业了——恋爱都没谈,能叫大学毕业吗?”
“这件事,如果按您的想法来,我这儿就没得商量,您去找别人吧,我不想耽搁您!”林方说。
林方惊讶地发现,说不清为什么,自己变了。她以前从不说谎,为来北京,她开始说谎,对村人说谎,对朋友说谎,对陌生人说谎,连自己奶奶都骗——第一次说谎,林方还惴惴不安,内心愧疚;来到北京后,对劫财劫色的陌生人说谎,对喜欢自己的男生说谎,不到两三天时间,她就完成了蜕变,说起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只要现实需要,就跟真的一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这种谎话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顺溜,半真半假,亦真亦假,真真假假,真假难辨,不仅让人信以为真,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林方安慰自己说,这是善意的谎言,她本来不想这样,但迫于现实,她不得不这样,这种说谎既为自己好,又为对方好,没有恶意,也造成不了伤害。
平心而论,林凯的言词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让林方暗暗高兴,又惆怅纠结,觉得说谎值得。如果不说谎,林方是肯定交不到林凯这么优秀的朋友的,排除已经显山露水的爱情可能,初来乍到的林方,在北京迫切需要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林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把朋友得罪了,把路堵死了。如果自己是北大学生就好了,那就可以顺其自然,顺理成章了。林凯喜欢她,她欣赏林凯;林凯给她的感觉跟苏斌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也许这就是爱的感觉——如果这是爱的感觉,那苏斌给她的是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是,至少不是爱的感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可以说苏斌啥都没给她。
她跟苏斌的关系是懵懵懂懂,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高中全班同学都以为他们在谈恋爱,都以为他们很般配,苏家有钱,林方长得漂亮,郎才女貌。他们都没考上大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结了婚就会生子。同学中,除了蒋晓梅,没有人知道林方放弃了苏斌,上北京闯荡了。要说到一厢情愿和双向奔赴,她和苏斌看上去是双向奔赴,实际上是苏斌一厢情愿;她和林凯,看上去是林凯一厢情愿,其实她希望能够双向奔赴。
苏斌早就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林方男朋友,把林方当自己女朋友了;但林方并没有把自己当苏斌女朋友,也没把苏斌当自己男朋友,至少她内心没有接受,更没有给苏斌当男朋友的权利和待遇,允许他拥抱她,亲吻她,抚摸她,跟她做爱,甚至林方都没有让苏斌牵她的手——那次在苏斌家里亲他脸,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出于感谢。如果林方把苏斌当男朋友了,在苏斌家里查分数的那天那夜,他们可能就什么都发生了。
林方在她和苏斌之间,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当然,如果林方没来北京,还在老家,他们现在可能是男女朋友,把关系确定了,公开了,苏斌想亲就能亲了,再谈两三年,就要婚嫁了。摸着良心说话,在老家那个地方,苏斌是优秀的,苏斌家是让人稀罕的,是班上女生很向往的那种男生,那种家庭——蒋晓梅就向往得不行,做梦都想嫁给苏斌。苏斌对林方也不错,百依百顺,林方说啥就啥,从不忤逆她的意志。如果苏斌一直这样,那么他们将来结婚了,成家了,苏斌会服从管教,听她安排的!她一个眼神,苏斌就心领神会,遵循她的意思说话做事,待人接物。现在到了北京,遇到了北大的林凯,那就另当别论了。林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遇到了完全不同的人。她惊讶于首都北京和地方的差异,更惊讶于林凯和苏斌的差异;她不明白,地方和地方之间,人和人之间,怎么会这样天差地别,大相径庭?
这样思考,其实林方已经从内心深处把家乡那个小地方否决了,把准男朋友苏斌否决了,她觉得两个地方没法比,两个人没法比;来到北京后,她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的人——当然,喜欢的人以那个给她饮料和汉堡的曾欣悦和这个对她明确表示好感的师兄为代表;那夜那三个准备对她劫财劫色的社会小青年被排除在外,任何地方都有杂音,但在北京,那些杂音不是主流,无伤大雅。林方觉得自己那颗心被北京占领了,她已经回不去了,或者说不愿意回去了,无论怎样,她都要把根扎进北京的土地,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北京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开花结果。
听林方说有男朋友了,林凯顿时怅然若失,怔怔地坐在那里,一脸不自然,满腹不甘心,像是失恋了。
林方于心不忍,更怕失去这个朋友,连忙说:“师兄,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感觉把你伤害了!我身上的坏毛病,大缺点一箩筐,不是您想当然的那样美好,我怕你了解我以后嫌弃我。这样吧,我们先做朋友,尝试相处,兄妹也行,但不是你设定和期待的那种关系!以后怎么发展,就看缘分,跟着感觉走吧,但我希望你给我时间,不要那么快,太快了让人无法适应!”
“我觉得我对你已经了解了。你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人,纯洁而干净,就像大山深处的一朵无名野花。你现在是北大学生了,我们北大人做事,讲究效率,追求结果。何况感情是盲目的,有感觉就行,不需要了解太多。爱情需要神秘感,了解多了,再谈恋爱,那还有什么意思?等到了解了才开始,那就什么都错过了。爱情讲缘分,看感觉。我们能够遇到,就是有缘。我对你有感觉,我看你也不讨厌我。有感觉了,再慢慢了解。你多说说你男朋友,我倒是想了解一下我的那个情敌,知己知彼。”林凯说。
“他跟您没法比,您是珠子,他是尘埃。他叫苏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在我们老家县城。他们家有钱,他叔叔办了一个家族企业,有五六百号员工,产品远销国内外!”林方说。
“那就是说苏斌家很有钱,这是你喜欢他的原因?我说呢,一个北大女生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小县城的男生!”林凯说。
“跟他们家有没有钱没什么关系,他追了我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何况那钱是他叔叔家的!我跟苏斌是同班同学,互相了解,同学们认为我们很般配。他落榜了,想到叔叔那儿上班。我跟他想法不同,希望他复读一年,明年考到北京来,我在北京等他一年!”林方说。
“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觉得你们不是一个频道上的人!你们同学的时候,难道你不觉得他配不上你?你能考到北大来,他连大学都考不上,说明你是学霸,他是学渣,你们的差距太大了!你来北京了,他还在你们老家,说明你和他的人生从此以后交集会越来越小,这是你们分道扬镳的开始。你是怎么看上他的?就因为他们家有钱吗?”
林凯只说对了一半,苏斌是学渣,林方也是学渣,不是学霸,他们半斤八两,甚至林方比苏斌更渣,成绩没有苏斌好,高考分数比苏斌还低八分,只有自己来北京了,苏斌还在那个小地方是实,他们开始分道扬镳了是实。林凯这个高智商北大生都猜对了,林方却不愿意泄露底。
“您觉得我是那种人吗?如果我看上他们家的钱,我就不会来北京了!”林方说。
“你考上北大了,你不来北京,那你想去哪?难道你为了他,不想读北京大学,去上湖南大学?”林凯说。
林方湖南大学都考不上,如果能考上湖南大学,她就不来北京了,留在长沙了。她之所以弄得那个假录取通知书不是湖南大学的,而是北京大学的,是因为长沙近,熟人朋友多,容易露馅。听林凯这么说,林方大吃一惊,也感到心里一阵紧张——她差点说露了嘴,再跟林凯纠缠下去,肯定言多必失。林方希望早点结束他们的对话,可林凯谈兴正浓:“师妹,你们湖南高考太卷了,要考北京来没那么容易,即使他再复读一年,你们都没办法在北京相聚,分手是迟早的事。你上了北大,将来还愿意回小县城吗?这种感情惨案,在考上北大的学生身上,发生得太多了。以前你们是同学不觉得,但从你考上北大,他名落孙山开始,你们的差距就拉开了。这个差距不是小溪流,可以一步跨过去;而是大鸿沟,不可逾越,也没办法填平。随着时间推移,你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鸿沟会越来越深!”
林凯说的是事实,即使不是事实,也是发展趋势。林方是深有同感的,她没考上北大,只是来到了北京,短短两三天时间,就觉得她跟苏斌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他们的可能性越来越低了,除非苏斌也到北京来。林方是不想回去了,哪怕是在北京做一个清洁工,天天扫马路,捡垃圾,也比在老家做一个井底之蛙的阔太太强。要是苏斌来北京了,林方还愿意给他机会么?如果跟林凯没有可能,她就会;如果林凯嫌弃她,她就不会。
“那你也得给我时间,我们刚刚认识,还不熟悉呢!跟苏斌分手,接受你,都需要时间。我们女生跟你们男生不一样,你们怕入错行,我们怕嫁错郎。谈情说爱,我们担心碰到渣男,受到伤害!”林方苍白无力,言不由衷地说。
这么说的时候,林方已经有气无力,心里难受极了,也感到羞愧极了。林方没有资格用“渣男”这个词来质疑林凯,或者搪塞他,她觉得自己倒成了一个十足的渣女,在自己喜欢和喜欢自己的男生面前,谎话连篇,张嘴就来,都不用打腹稿了。
“我送你去报到,就是给你我一个增加了解的机会。增加了解需要通过说和做来实现。从昨天相识,到今天邂逅,我感觉我们很有缘。如果说昨天在车站接到你,还算不够,那今天早上在田径场看到你,我就感觉缘分来了。昨天跟你分手后,我一直在想,北大太大了,每年有数千新生报到,全校有数万人,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就像大海捞针。没想到大清早起来就在田径场碰到你了,这难道不是冥冥中上天注定的?你亲戚没来接你,你在田径场过了一夜,这是不是缘分?换句话说,我觉得你在田径场等了我一个晚上!”林凯说,“何况我是老生,是学生会干部,这两天迎接新生是我的本职工作,送你去报到是我的分内之事!”
听着林凯表白,林方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她既高兴,又害怕,既期待,又窘迫。那些良性情绪滋生的因素是,她在北京,终于遇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他值得信任。如果她是北大学生,那没得话说,虽然她对林凯还谈不上有感情,至少也是有感觉的,心里面不排斥他,甚至有些暗自窃喜;那些不良情绪的存在是因为她不是北大新生,她清楚林凯对她的感情是建立在把她当作一个货真价实的北大新生的认知基础之上,如果他知道她什么都不是,那对她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师兄,你越说越跑题了,就像审题不准下笔写作文。我们只是认识,离感情还远呢,不能因为你接到我,我们见一两次面,您请我吃了一顿早餐,我们就有了感情,就确定了关系,对吧?这样的感情太突然了,太容易了,太廉价了,经不起考验,就连小说都不敢这样写,电影电视都不敢这样拍!”
作为一个涉世未深的女生,谨慎一点,没有错,林方的话合情合理,既让林凯尴尬,又让林凯清醒。林凯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是太心急了,跟着感觉走,不管不顾了。林凯还没有谈过恋爱,他大三了,二十一岁了,想谈恋爱了,想得有点儿急。在林方之前,林凯还没有碰到过让他怦然心动的女生,在火车站出口看到林方出来那一刹那,他怦然心动了,对林方的感情一下点燃,火箭蹿升。林凯一直是学霸,常年年级第一,读高中的时候,很多女生都暗暗喜欢他,可觉得他高不可攀,也不懂风情,是个书呆子,都对他敬而远之,不敢有非分之想。那个时候,林凯一心只想读书,一心只想考北大,还没想过谈恋爱。上了北大,林凯想谈恋爱了,班上有几个女生,林凯却没看上眼,关键是那些女生还很高傲,目中无人,心中无情,她们自己也是一路学霸过来,看不到林凯的闪亮之处,她们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一样不想谈恋爱,一心只想出国深造。林凯想找师妹,但他们院系的师妹,跟他们班上的女生一样,没有一个让林凯看上眼,也没有一个看上林凯的。在火车站接到林方,是个意外,看到林方拎着行李,一脸茫然地走出车站,林凯怦然心动,情不自禁地想:这个漂亮女生是北大新生就好了!外地来北京上学的女生很多,这种可能性很小,漂亮女生考上北大的就更少了。林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迎上去一问,没想到那女生果然是自己师妹,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当天,林凯眼前一直晃动着林方的眉眼和笑脸,晚上睡在床上,眼前浮现的,是林方那张五官精致的脸庞,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林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他知道自己掉进了突如其来的爱情的深渊里去了。林凯睡上铺,把下铺兄弟刘秀也折腾得一个晚上没睡好。刘秀对此很有意见,却也理解,肚里憋着气,却没吭声;快到天亮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向林凯抗议了,埋怨了。为了让下铺兄弟睡会儿,林凯不得不翻身起床,到田径场上跑步,没想到在田径场看到了在台阶上蜷缩着身子,呼呼大睡的林方。
林方讲的也是实话,林凯是操之过急了,甚至有些过分了。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林方确实是一块豆腐,一块来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湖南乡下的水豆腐;一块刚出锅的热豆腐,冒着腾腾热气,水嫩水嫩的。这块水豆腐很嫩,诱人极了;但也热,热得烫人,得慢慢来。作为一个学富五车的北大男生,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林凯还是懂的。林凯想,既然林方不愿意自己送她去报到,那就偷偷地跟在她身后,摸清楚她在哪个院系哪个专业,在哪栋教学楼哪个教室上课,以后找她方便,制造邂逅方便。
没想到林方不是等闲之辈,林凯这个小心思,也被她看透了,看穿了,并且她没有让他得逞,她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师兄,您吃完了吗?”林方反客为主地问。
“吃完了,吃完了!”林凯心慌意乱地答。
“吃完了,那您可以走了,我得去报到了!”林方说。
“我们一起走吧,我送你过去!”林凯说。
“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我不要您送,您先走!”林方说。
“你先走!”林凯说。
“您先走!”林方说,“我不希望您跟踪我,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有缘,我们还会见面的,反正我们都在北大。今天,我们就到此为止,不要刻意营造这种氛围了,这样让人感到做作,很不舒服!”
林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林凯感到尴尬,也有点儿小生气。这个小师妹看起来很温柔可爱,其实内心强大,又硬又臭,说话做事不留情面。看来,这顿早餐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是白请了。林凯不得不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上午没课,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凯觉得自己受伤了,是受了严重内伤。
“您不要刻意来找我,您不是相信缘分吗?如果有缘,我们不久后还会见面的!”林方觉得自己过分了,林凯起身离开的时候,她安慰他说。
说实在的,林方很担心很害怕把林凯得罪了,以后不理她了,她刚到北京,还没什么朋友,林凯是第一个,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林方有林凯的电话,不怕找不到林凯,就怕林凯不理她。
林方对林凯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虽然认识只有短短两天时间,只见过两次面,但林方感觉得到,林凯是个不错的男生,是个不错的朋友,是她来北京认识的第一个人,交的第一个朋友——如果林凯不嫌弃自己不是北大学生,如果他不介意自己欺骗了他,林凯确实可以作为自己以后的男朋友人选,可以顺其自然,好好相处,好好发展。
看着林凯走远了,背影消失了,林方不用装了,恢复了本来面目,流露出真实感情,她满脸沮丧,像进入秋天的丝瓜茄子一样,没有北大新生甫进校园的那种喜气洋洋,踌躇满志,神气活现。
一种自卑,一阵悲凉,从林方内心深处缓缓升起,就像家乡大山深处的浓雾,从脚下升起,缓缓地漫过腰,漫过胸,漫过头,把她笼罩起来,包裹其中。
浓雾笼罩中的林方,既看不清诗和远方,也看不清脚下的路,她感到呼吸困难,连气都喘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