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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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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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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边缘》连载

第三章 爱情从欺骗开始,友谊从真诚开始

大巴停在北大校园西门。一车新生一哄而下,兴高采烈地找自己所在院系报到去了。欢呼雀跃着来中国最好的大学读书了,谁不是梦想成真了?谁不是心满意足?谁不是踌躇满志?谁不想扬帆再出发,重创新辉煌?

一车人,只有林方高兴不起来。她向往北大,可真到了北大,除了羡慕——溢于言表的羡慕,还有恐惧——发自内心的恐惧。

一车人都下光了,林方还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如果车永远奔跑在路上,不知疲倦,没有停下来的那一刻,该多好呀!林方想,现在既然已经到终点站了,她不得不从梦中突然醒来,直面残酷的现实。伟大领袖毛主席亲笔题写的“北京大学”的牌匾高高地挂在那里,俯瞰众生,显得神圣、庄严、威风凛凛。抬头看到牌匾,林方立马怂了,就像一个泄气的皮球,精气神全跑光了,跟那帮考上北大的同龄人判若两人。林方想混进北大看看,可校门口有岗亭,岗亭里站着保安,保安一脸严肃,精神地睁着警惕的双眼,盯着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每个人,在尽职尽责的保安眼里,每个人都让他紧张。

北京大学是个励志的好地方,能够从内心深处激发年轻人的斗志,这种斗志一旦形成,就会进入血液和骨髓,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如果高考前,林方能来北大走一走,看一看,汲取一下精神和力量,找到内驱力,那么她的学习状态、高考结果和人生命运也许不一样了。

在司机催促的目光注视下,林方心情十分复杂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向车门口挪去。林凯下了车,还没有走,他站在车门边,拎着林方的行李,耐心地等着,脸上写满了某种期待。

林凯真把林方当北大新生了。从火车站出口接到她,到一路同行,到把她送到校门口,林凯没有怀疑过林方的身份。林凯本来不用陪林方到学校的,还有很多其他新生要迎要接,可他眼前一直晃动着林方的五官和身材,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他静不下心来,也莫名其妙地担心她进入北大后,消失在莘莘学子、茫茫人海中,要找到就难了,于是在大巴启动,即将关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跳上车,跟她一起回北大了。

看到林凯在等自己,林方开始莫名其妙地心慌意乱。她后悔认错了人,跟错了人,上错了车,她极有可能要弄得狼狈不堪,不可收拾了。如果当初不承认自己是北大新生,如果当初没有跟着林凯坐上这辆车,那就没有这么尴尬了。北京那么大,自己想怎样就怎样;街道四通八达,自己想去哪就去哪。跳下车,从林凯手里抢过行李,林方不得不故作镇定,举目张望,能拖则拖。当务之急,是摆脱林凯,跟他分道扬镳。

“小师妹,你在哪个学院,哪个系,哪个专业?”林凯问。

林方不是大学生,更不是北京大学的大学生,哪来什么学院,什么系,什么专业?

林方是今年高中毕业没错,本来应该上大学了也没错,但她没有考上大学,更没有考上北京大学,她是名落孙山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一个人来北京闯荡,希望改变命运的——她实在不愿意在老家那个穷得鸟不拉屎,揭不开锅的地方呆下去了,她实在不愿意重复奶奶那种只跟土地、家畜、山上的动植物打交道的单调枯燥的一生,她也不愿意跟同班同学蒋晓梅那样一心只想嫁个小县城富二代,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柴米油盐,终老一生;她毅然决然地到北京来碰碰运气。

“师兄,喜欢一个人也不用这么心急火燎呀!在你这儿,我得留点儿秘密,不能让你轻易找到我了,现在我还暂时不想报到!”林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作为一个青春期的敏感女生,林方是看出来了,这个师兄上眼了,上心了,对自己有意思了,他一路关怀有加,举手投足,脸上表情都流露出来了。

林方知道男人看女人,只相信眼睛,只相信感觉,不需要时间积累的。女人看男人,则反过来,需要时间积淀,时间越久,感情越深沉——当然,结了婚,可能不这样。这个时间有可能还旷日持久。

“哦,哦,哦,这样啊!好好好!你别多想啊,多想了,容易误会。这是我的手机和宿舍电话,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很乐意为你做任何事情,给你做向导,陪你在北大校园和周边转转,给你讲讲北大的故事和传统,北大是一个很有文化底蕴和人文故事的地方,其他院校没法比;当然,如果需要我陪你到北京的各个风景点转转也可以,北京的故事更多,更精彩。如果你方便,也可以把手机号码给我留一个!”林凯欲盖弥彰,滔滔不绝地说。

林凯一边说,一边递给了林方一个小纸条,纸条上有两串阿拉伯数字,手机号码在上面,宿舍门牌和电话在下面。

“对不起了,师兄,我还没有手机呢,也还没有宿舍电话,”林方说,“但你的手机和电话号码我留下了,需要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林方一边说,一边抓过小纸条,塞进了裤兜里,就像藏一颗定心丸。

谁没有求人的时候呢?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尤其像她这样,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求人的地方和时候可能很多。

“那我送你去女生宿舍吧,你得先安顿下来!”林凯说,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方感动起来,心里有股暖流慢慢地涌动,缓缓地流过。可她怕露馅了,不得不压抑着,让林凯看不出来,她皱着眉头,装作不耐烦、甚至反感、嫌恶,带着几分不屑地说:“谢谢师兄,谢谢师兄的坚持!不用了,不用了,我在这儿等我亲戚!我来的时候,我们说好了,他等会过来接我,我先去他家看看,他们在酒店订了包间,要为我接风洗尘,欢迎我来到北京,祝贺我考上北大!我今天不报到,明天再来!”

“哦哦哦,这样啊,这样也好,考上北大了,来到北京了,亲戚也高兴,应该给你接风,应该好好庆祝一下!那你明天来报到了,记得过来找我呀。我是老生,在北大呆两年了,什么都熟悉。新生报到,有很多手续要办,很烦琐,你人生地不熟的,需要老生引导和帮助。”

“哦,好的,好的,今天就此别过,我有你电话了,明天再来找你吧!”林方说。

林方已经如坐针毡了,迫切希望把林凯打发走,让自己不再受良心谴责,感情折磨,不要撒了一个谎又一个谎了。林方不喜欢撒谎,可迫于形势,又不得不谎话连篇,用下一个谎来圆上一个谎言。

林方不耐烦,林凯也感觉到了。既然如此,那就暂且作罢。他是北大学生,自我感觉不错,也一向心高气傲惯了,他还没在哪个女生面前这样低三下四过,林方都已经下逐客令了,他不能再不识趣,胡搅蛮缠下去了。

林凯说了声“再见”,然后调转身,走了。

林凯一边走,一边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看了林方好几眼。

林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离开,没有动。

没错,林方正是他喜欢的那种女生,五官精致,身材窈窕,文静贤淑,不染风尘,跟他们林家的林徽因有几分神似,就像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灵感突然袭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写下来的那首小诗。那首小诗是湿漉漉的情诗,是为他的梦中情人写的,他这个年纪,从内心深处经常涌起写诗的冲动。在写之前,林凯不知道为谁而写;在火车站出站口看到林方,林凯不觉怦然心动,一下子知道了那首小诗是为谁写的了。

林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林凯进了北大校门,看着林凯消失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她很想跟他走的,如果她是北大学生,如果她一开始就没有撒谎。

站在那儿看林凯离开,倒不是像林凯那样动了心,而是怕自己先走,林凯会不知不觉地跟上来,把她的谎言戳穿了。林方是个懂感恩的人,对林凯,她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林凯,自己到了北京,还不知道往哪儿走呢——他算是自己的引路人了吧。

林方一直没有把手从裤兜里面伸出来,仿佛九月的北京不是秋初的热,而是寒冬腊月的冷,需要把手插在裤兜里取暖一样。她把那张写有林凯手机和宿舍电话的小纸条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都攥出汗来了。

林凯是林方到北京认识的第一个人,从火车站到北大,他们一路上说了很多话,算是熟悉了——基本上是林凯问,林方答;林凯说,林方听;林凯说得多,林方说得少。虽然这样,他们也可以说是熟人了,初到北京,林方有很多事情需要别人帮忙,这个林凯是可以找的人,是第一个可以找的人——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北大生,不会骗人,也有一副热心肠。奶奶常说,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却也复杂,骗子多,要多留心在意,不要钻进了别人的圈套,尤其是年轻的落单的女生。

林凯不是骗子,是北大学生,值得信任。

对林方来说,北京大学是可遇不可求的。不谙世事的年纪,对自己认识不足,她曾经做过梦,也努力过。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世界和自己认知的加深,林方渐渐觉得那是一个梦,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到高考前夕,林方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更别说北大了。现在看来,北大虽然可遇不可求,但北大学生是可遇可求的。这不,她刚到北京,就遇到了林凯——这还得感谢苏斌给她做了一个以假乱真的北大录取通知书,让她有勇气和底气跟着林凯走,跟着林凯上了北大迎新专车。

直到确认林凯真的离开了,消失了,没有跟她躲猫猫了,林方才如释重负,暗暗松了一口气。

校门口设有很多迎新点,差不多每个院系都有,就像乡下赶集摆摊一样。很多年纪跟林方相仿的学生,很多年纪跟林方父母相仿的家长都在忙着找对应的院系报到;很多年纪看上去比林方大,显得时尚、成熟、稳重、智慧的男生女生,热情地谈笑着,张罗着,为新生们服务。他们既让林方羡慕,也让林方感受到北京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点儿都不陌生。

要是我真是北大学生就好了!站在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迎新潮中,林方感慨地想,同时又深感沮丧,深有感触地问:自己这一生,连个大学都没上,不是很遗憾么?以后在北京站稳脚跟了,有钱了,能不能上个大学呢?如果北大不行,其他大学也可以,全日制的不行,旁听也可以。

林方在北大校门口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像一根木桩,脚都站麻了,没有林凯跟着,林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不断有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问她是哪个院系,哪个专业的,要不要帮忙。林方既享受这种被关爱的温暖,又被问得难为情的——那些人都把林方当作新生了,还是那种漂亮的新生,那种很少没家长陪同前来的新生,那种让人刮目相看,有胆有识的新生!

如果再不走,林方自己都不好交代了。

拎起行李,林方逆着人流,脚步沉重,依依不舍地往大街上走。

她要去哪儿,她能去哪儿呢?

林方没有目的,只是在大街上缓缓地走着,消磨和拖延着时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天黑到来。天黑了,可以把她在白天遭遇的尴尬和窘迫藏起来,不轻易展示给人看;第二天,太阳出来了,希望也就升起来了。

九月的北京,刚进入秋天,暑气没消,凉气没来,一切都刚刚好,跟南方不一样。湖南这个时候还是酷暑难当,跟七八月份没什么区别,在太阳底下站上片刻就汗流浃背了。

林方不敢离开北大的势力范围,就在附近游荡,来回地走着,像鬼撞墙了一样。北京虽大,目前林方只熟悉这个地方,只在这个地方有个熟人。在林方的潜意识中,北大旁边很安全,很方便,很友好,万一有什么事,她还有一个护身符——苏斌给她做的那张假北大录取通知书;她还有一个熟人可以找——其他人帮不帮她,林方不知道,但她知道林凯肯定会帮她。再过三五天,那张假录取通知书要失效了,作废了,因为新生报到结束了,要军训了,要上课了。

视线尽头,那轮鲜红的太阳带着余温渐渐掉下去,消失在近处林立的高楼,远处的群峦叠嶂中——后来林凯告诉她,那座山就是著名的香山,是北京城周边最有名的一座山。

眼看就要天黑了,夜晚来了,林方开始心里焦急。对她来说,当务之急,就是找个地方住下来,在大街上不着边际地流着浪着,不是个事儿。外面装修得气派豪华,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宾馆,林方不敢去,不用说,那是富贵人住的地方,价格超出了林方的承受能力。找来找去,挑来挑去,林方看上了一个招牌很旧,门面很小,门边有小摊小贩的小旅馆,于是抬脚上了台阶,踅了进去,打算暂住一晚,明天再说。可到前台一询价,林方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就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住进去让人感觉有失身份,且不安全的小旅馆,住一个晚上还要四百多块,都是她从衡阳坐火车到北京来的票价的两倍了。

前台小姐要林方出示身份证,准备登记,林方狼狈地退了出来。虽然林方口袋里的钱还能住得起这个店,但她不想这样大手大脚,冤里冤枉地花钱,住上一晚三四百块钱,让林方觉得很不值当。如果这样花钱,不出三天,她就没钱了。在北京,没钱寸步难行,后果十分严重。没地方住,可以将就;没东西填肚皮,是没办法将就的。林方原以为那个小旅馆是黑店,吃生,是做一锤子买卖的,能坑一个是一个,后来她又找了几个档次差不多,甚至招牌更差,门面更小,门前更乱的小旅馆,结果都一样,价格相差无几,就像商量好了一起对付她一样。

最后进的那个,林方不想走了,于是跟前台讨价还价。在他们小县城,卖衣服的地摊上,可以把价格砍掉三分之二呢!如果小旅馆也可以被这样砍价,她愿意住上一晚再说。林方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连比带划,跟前台小姐讨价还价起来。前台小姐不高兴地白了她一眼,就低下头,不再搭理她,打手机游戏去了。看来,小旅馆的生意好得很,林方爱住不住——他们宁愿把房间空着,也不愿意在价格上做出让步。

每一天是由白天和晚上组成的,白天是用来活动的,晚上是用来睡觉的,是一道不可偏废,不可逾越的生命之坎。睡眠很重要,睡着了安全很重要,在大街上溜达再晚,晚上都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心地睡上一觉。饭一两顿不吃可以,澡一两天不洗可以,衣服一两天不换可以,可是夜晚没地方睡觉不行。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室内才安全,才能让人安心入眠。

从旅馆出来,林方既郁闷,又焦灼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呢?

林方抬起头,看了看天,向家乡的方向望了望,星星和月亮没有给她指出方向,天空也没有给她写明答案。

北京的天上跟北京的地上不一样,北京的地上什么都有,北京的天上什么都没有。北京的天空跟家乡的天空也不一样;家乡的夜晚,蔚蓝的天上繁星满天,又大又亮,一颗颗就像闪闪发光的夜明珠,月亮皎洁,又大又圆,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人和影十分清晰;北京的夜晚,天上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月亮若隐若现,有气无力,懵了一样,偶尔看到星星,也是这儿一颗,那儿一颗,稀缺的珍珠一样点缀在沉闷的天幕上——人也有影子,但那影子不是月亮的光映出来的,是路灯的光映出来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人影。

实在没有办法的林方,只有来回地走着,反复地想着,期盼奇迹出现,有好心人主动上来找她,收留她,给她一个度过一晚的角落。林方很想到路边的电话亭给林凯打电话,向他撒谎说她等到天黑,结果亲戚食言了,没有来接她,她因此错过了报到时间,没地方去了,问他能不能给她找个睡觉的地方。可林方知道,林凯是男的,不是女的,林凯不可能在男生宿舍里面收留她过夜;如果林凯是女的,或者林方是男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容易了,他们可以挤在一张床上将就一个晚上,就像在小县城等火车的那个晚上,她跟蒋晓梅挤在一张床上一样。当然了,男女也可以挤在一张床上过夜,但她和林凯目前还不是那种关系,林凯的宿舍住的也不止林凯一个人。

用尽全身的细胞认真地冥想,还是毫无头绪;在北大校门与小旅馆之间走着走着,天就黑了,越来越黑,渐渐黑透了。马路两边的路灯,街道两边商铺的灯,高楼大厦的灯,都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各种各样的灯光,把北京装扮成一个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不夜城,天上的星星彻底看不见了,只看到昏昏欲睡、有气无力的月亮。

刚刚入秋,暑气尚存的北京,晚上跟白天没什么两样,依旧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依旧车水马龙,依旧行人如织,依旧繁华热闹;外面看不到的地方,依旧有人在花天酒地,醉生梦死。

既然旅馆太贵了,住不起,那就做长远打算,租房子住吧,总得有个容身的地方,不能老是漂着荡着浪着——租房可以把住的成本降下来。林方被这个想法激动着,可马上被现实打脸了。她看了几个张贴在墙和电线杆上的租房广告,价格同样把她吓了一跳:一套两房一厅,七十平左右的房子,一个月租金要四五千;哪怕租一个小单间,放一张床,一个月也要一千多,还得先交一个月押金,最低也要投入三四千块——她哪来那么多钱?

住旅馆和租房子的路都被现实堵死了,林方又悲伤又无奈地问自己:难不成我要睡在大街上,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女?林方知道在北京这种地方,有很多生活失意的流浪汉,住在公园里,住在人行道隧道里,住在街道两边的长凳上,但她不希望成为其中一员。

北京的大街上,一直都有人走动,只是夜越深人越少,一直都有车辆来往,只是夜越深车越少,一直有灯光照耀,灯光要天亮了才熄灭。看来,睡大街倒是很安全,可她是一个女孩,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睡大街肯定不合适,除非走投无路了。

林方确实走投无路了,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重如铅。其实,林方心里是有目的地的,她走来走去,始终都没有离开过北京大学的辐射范畴。这一头是北大校门,那一头没有固定,下一次比上一次远一点。她走到北大校门,又离开了,走一段,然后又走回来,如此不断循环往复。

是驴子是牛马都有走累的时候,何况人呢?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少个往返,反正那条街,街上的每个店铺,店铺的每个名字,她都记下了,熟悉了;一路上有多少根电线杆,她都记下了,清楚了。最后,走累了,走饿了,走不动了,林方不得不在离北大校门不远的路边的一条水泥板凳上坐下来,准备歇一歇,她实在不想走了。

坐下来后,林方感觉舒服多了,觉得那些路白走了,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吃一个鸡蛋,一根玉米,一个红薯都补不过来。那个板凳很长,比林方身体还长,可以躺下来睡觉。林方想,如果实在没地方可去了,在板凳上躺几个钟头,将就一下,等到天亮,倒也不错,能够蓄精养锐。

那个晚上,林方经历了这样一层递进体验:走着想站着,站着想坐着,坐着想躺着,躺着想睡着。

坐下来后,林方感到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全身乏力。可她舍不得买一瓶水解渴,舍不得吃一碗米饭充饥——奶奶给她的六个生红薯,她还舍不得吃,因为以后的日子还长,她是能撑则撑,能挨则挨,那是救命的红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

晚上十点多,林方看到一个女孩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可乐,那瓶可乐已经喝了一大半了。可看样子,女孩不想喝了,准备扔掉。她睁大眼睛,四处寻找垃圾桶。水泥板凳的旁边就有一个口小肚大的垃圾桶,女孩加快脚步,准备把喝剩的饮料扔进去。林方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迎上去,对女孩说:“美女,您好,我都快渴死了,您那瓶饮料能给我喝吗?”

话一出口,林方就后悔了,其实她不用开口求人的,她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让那个女孩把饮料扔进垃圾桶好了,等她一走,她再把饮料从垃圾桶里找出来不就行了?这样就不用求人,不用欠人情了。

女孩打量了林方一眼,伸出手,把饮料递给了她。

林方也不客气,拧开瓶盖,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饮料下肚,林方顿时感到全身舒泰,漫长旅途的疲惫和不停走动的辛苦,无处安身的沮丧,都在那口饮料里烟消云散,不知所踪了。

“朋友,你是不是很饿了?”女孩问。

林方看了一眼女孩,没有回答,因为她既难为情,又觉得女孩的话是多余的,即使看不到,也应该想得到啊,自己都渴成这个样子了,哪能不饿呢?她水都舍不得买一瓶,哪还有钱买饭呢?真是富女不知贫女苦,饱汉不知饿汉饥。

其实女孩也立刻明白了,不再问了,她拉开手提包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纸裹着的汉堡包,递给了林方。

“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吃了你的,你就要挨饿了!”林方客气地说,她已经喝了她的饮料了,再饿都不能得寸进尺,要适可而止。

“我已经吃过饭了,这个汉堡包,我准备带回宿舍当宵夜,看书看饿了再吃,但宵夜可吃可不吃,我假期在家吃太好了,太多了,长肥了,得注意节制了!”女孩说。

“您真好!美女,那我却之不恭了!”林方接过汉堡包,打开包装纸,不管不顾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确实太饿了。吃汉堡包的时候,林方的腮帮一鼓一鼓的,斯文扫地,淑女形象荡然无存——她已经顾不上了,解决饥饿远比顾及形象更重要。

吃到一半,林方突然想起要感谢一下那个女孩,可女孩已经走远了。

林方对着女孩的背影,扯开喉咙喊道:“美女,我叫林方,您叫什么名字?这是我吃得最香的一个汉堡,喝得最甜的一瓶饮料,我以后会感谢您的!”

“你能的,我相信你!”女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也大声说,“生活再苦再累,都不要轻易放弃,更不能堕落!我叫曾欣悦!咱们后会有期!”

女孩的话,比那瓶饮料,那个汉堡更让林方感动。林方觉得全身一下子充满了力量,她开始振奋起来,重新对北京充满了希望,对自己充满了希望,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北京有很多好人,林凯是一个,曾欣悦是一个,林方一天碰到了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都给她雪中送炭了,让她感到遇到了好人,让她对这个世界,对北京充满了认同。

夜已经深了,大街上的行人和车流渐渐地少了。不渴了,也不饿了的林方感到困了——前所未有地困了。第一次出远门,看到的都是风景,来北京的火车上,她太兴奋了,一路上只顾看风景,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觉了。

一阵夜风吹来,把林方的倦意翻了出来,她不由自主地把坐姿变成了半躺,很快又把半躺变成了全躺,她把行李放在凳上,枕在头下,蜷缩着脚,很快睡着了。

全躺比半躺舒服,半躺比坐着舒服,坐着比站着舒服,站着比走着舒服。半天奔波,林方终于拉下面子,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她选择了最舒服的一个姿势,一种方式来对付困倦袭击和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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