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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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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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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旅》连载

第二章 故乡的路

出门在外,对故土的眷恋,总是如影随形,对故乡的思念,总是与日俱增。路是人走出来的,有小路也有大路,有山路也有水路,有坑坑洼洼的崎岖的路,也有平坦宽广的大路。而留在我记忆中的故乡的小路,总是青草萋萋,树木成荫,遮天蔽日。春天,野花开满路旁,五颜六色,赏心悦目;秋天落叶缤纷,满地一片金黄。那时候苦楝树上到处都是蝉鸣,荆棘丛中飞过蜻蜓和蝴蝶。尤其是夏天,好多好多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像一盏闪烁的灯,微光闪闪,照亮着乡间的小路,也照亮夜晚归家的人们。

从村南到村北,有一条通往村中小学校的路,那是我经常走且走得最多的路。九十年代,我在村中的小学读书,从家里走到小学校,大概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至今我不记得那条路走来走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当回忆起来,确又是那么的特别。除了春天路边纷繁的野花,夏天聒噪的鸣蝉,还有秋天缤纷的落叶,冬天一阵风吹过来扬起的灰尘,去学校的路,更多的回忆是童年的欢乐和那些人生日子里,所有经历过的美好。相比起现在,那时候的道路没有硬化,灰尘和泥泞,真的是令人印象深刻。无论是冬季绵绵的细雨,还是夏天的倾盆大雨,一路上都是泥水,有时让人无法下脚。牛车是村民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夏季天旱时,村民的牛和牛车一走过,路上立刻扬起漫天的灰尘,有时真让人避之不及。而雨季的时候,尤其是在秋收时节,当一场雨不约而至,那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村民的牛车,极容易在那里抛了锚。

几十年代的农村还不是很富裕,那个时候,村民有解放鞋穿都很不错了。夏天,村民和小学生们,多打赤脚,那脚板生了老厚的老茧,走在路上都觉得行云流水,带着一阵清风。也有村民,穿着自己做的木屐,踏得泥石路哒哒的响。后来塑料鞋和用轮胎做的凉鞋盛行起来,便宜又耐用,村民们才改变了过去迫不得已打赤脚的旧习俗。那时候就连小孩子都学会了补凉鞋,因为凉鞋是塑料做的,一旦鞋子断了,火堆里烤一把火钳,烫红了,直接把断处的塑料鞋一烫,鞋子滋滋的冒着黑烟,断处就又接上了。

冬天的时候,小学生们有一双解放鞋已经很不错,能穿上像回力那种白胶鞋,那就算是村里的土豪,走到哪里,都吸引人们的目光,令人艳羡了。一般来说农村小孩最多也就是有一两双袜子,一双鞋子,然后天冷时脚上套一双厚厚的袜子,估计也是好几天不洗,味道呛得很。冬天的时候,小孩子们套着一件比较厚的棉衣,加上一件织的毛线衣,外套就是打着很多补丁的军绿色,每个人看起来都臃肿不堪,仿佛是外太空人的打扮一样。我至今回想起来,那时候身上也是套着好几件衣服,但似乎冬天总是感觉冷。至今想起来,大概和衣服鞋子的质量有很大的关系。当时由于没有保暖内衣,穿的衣服也是不太符合人体流线的,腰带部分,还有脚裤部分,都是通风的,故而冷风一吹来,浑身直打抖。

每当下课铃响的时候,不管冬天还是夏天,小学生们经常玩一种游戏,叫挤墙角。一堆小孩子,在教室的墙角,你推我我挤你,就这样用那样短短的下课几分钟,夏天则汗水淋漓,冬天则靠玩游戏取暖。天冷的时候,调皮的学生,铃声一响就立刻冲到教室外,在学校围墙外路边荆棘丛中,找来了枯枝,火柴一点燃,火一下串起来,就争分夺秒的在课间十分钟烤一下火。正当一帮人围着火,高兴的有说有笑的时候,老校长就会突然间出现,把火踩灭,手里的小竹鞭一扬,学生们都跑回教室去了。打钟的老师,拿着一根生锈的铁棍,敲击一个生锈的大铁块,准备上课是九下,上课是六下,下课是三下,放学是五下,我也不知道这个敲钟的数字,记得是否清楚。很多时候,有一些学生还没有进门,上课的铃声余音还在绕梁,而此时才跑进教室的,都算迟到了,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好站着上课。师道尊严,在那个年代有很好的诠释,犯错的学生,整个学校,都有一种惩罚的体系,如站着上课,或在老师的办公室静默,或者放学了留下来打扫教室,还有比较严重的,戒尺打手板也还是有的。但是家长们从不计较,老师是如何惩罚自己的小孩子,相反,他们反而很认可惩罚是一种比较好的的教育方式。

家乡的路边几乎没有什么大风景,但是却又是处处都是风景。那个年代民居多为泥瓦房,路的两边还有些是已经上了年纪的烂泥房,当然还有很多是旱茅坑。故乡的路春草萋萋,夏花绚烂,秋叶飘零,而最有印象的则是春天开的洋槐和金樱子。上学的路边一路的野花野草,而黄洋槐开的时候,金黄黄的一片,还有金樱子的花,白茫茫的一片,上面有蜜蜂、蝴蝶飞来飞去,这是童年里印象最深,最美的风景了。而如今,村民的菜园多是石头围住,往日那些用荆棘做篱笆,开满缤纷的野外的道路,已经鲜见了。

村中原来有两条青条石铺就的石阶路,一条是村前的田垌中,是从清代到民国,我们乡镇通完周边乡镇的要道之一。一条则是位于村东面,属于村中出村的最后要道。石阶路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也成了我的生命中另一种美好回忆。我上初中的时候,那时极少有同学有自行车上学的,因此走到乡中学,是要走上一段离家七八公里的路的。除了第一年上初中,开学时父母偶尔送去一次以外,每个周末都是自己相约伙伴,走路回的学校,走路回的家。每周返校是星期天的傍晚,这时我和小伙伴从山里放牛是要提早回来的,父母如果不在家,就要自己煮饭煮菜吃,然后拿着书,走过村前的小河,顺着田垌的小路,然后向学校走去。在夏天的雨季,因为路上比较泥泞,往往凉鞋也要提着,要打赤脚走到大路。穿过青翠的田野,走到村中一段青石板路,往往要先停下来,洗了脚,穿上鞋子再出发。青石板有好几十条,都是一两米长,几十厘米厚的大石板,据说是清朝时候,人们为了方便从田垌中走过,筹资建的石板路。石板架在稻田中间的河流,连接着村路和往乡镇走的大路。我的中学时光,就像是脚板上走出的青石一样,闪着青青的幽光,穿过了田野的一年四季,看着稻谷从青翠变金黄,然后秋收后,田野里只剩下一茬茬整齐的稻根。而青石板上停留的时光,哪些月夜和朋友坐在石板上望天思考人生的少年,已经成为了人生记忆里难忘的一段河流。

故乡的青石板路,闪着一种历史的幽光,遗憾的是,前几年村里做水渠,把这些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用勾机勾断了,然后埋在池塘里。也许青石板路就是村里唯一的历史印记,就这样被磨灭了。如今的学生,也很少从田垌走去乡中学上学的,因为有电车,有摩托车,有的人家还有了小车。

从曾经的青石板路横过的小溪流,一直往上,到东南面的山脚下,就是家乡的水库。从小我就听父辈说,高高的水库大坝,是好多个地方的人们,靠肩挑背扛做起来的。小溪流其实是田垌中的沟渠,水源就是从上游的水库里流出来。在我还小的时候,这里面有很多鱼虾和河蚌。走到小溪里,随便一摸,就会摸到河蚌;随便拦住一截溪流,把水戽干,就可以抓住许多的鱼和虾米。然而,自从电鱼机和农药盛行以后,河里的鱼虾、河蚌、螃蟹就很少了。现在的小孩子,也就没有了河里捉鱼的童年经历,也找不到那个时代我们的田野乐趣了。

九十年代有一段时间很干旱,家乡后面那200亩宽的水库,都干涸了。村民取水喝水的水井,位于村前的田野中,说白了就是个田野中的小水塘。那个用做全村饮水的水塘,并不是天然的泉水,而是每一年春季下雨后,从田野里的河沟里流下来的水,注入塘中,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水清后,就是村民们的生活饮用水了。甚至在下雨时候,小水塘周边的田里,泥水往里渗透,水很浑浊。人们还是必须用水桶挑回来,放在水缸里,沉淀后用做做饭的水、洗澡的水。村中的饮用水,虽然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村民,但是那个时代那样的条件,这样的饮用水条件,的确是不敢恭维的。

世上本没有路,但是很多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关于故乡的路的记忆,印象深刻的,还有冬天人们穿过田野,踩着稻茬形成的哪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路,这条路其实是一条向临近村去挑水的路,是一条生命的路。

每当到了冬天,村中那个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村民的露天水井,水位就会慢慢的下降,直至干枯。在水井还没有完全干枯的时候,村民挑水,要走下很多个台阶,才到达有水的位置。那时候家家都有一个粗陶制的大水缸,还有形形色色的水桶。一担水,少说也有80斤,为了挑回来生活用水,我的肩膀也曾经脱过一层皮,因为要挑满水缸,往往是要往返几趟,而水井在村中田野,一公里的路程是有的,那个大水缸,要五、六担水才能装满。当村中露天水井的水越来越少的时候,就变成用水瓢舀了,每到这个时候,全村排队的人一行行一个个,挑着木桶的,铁桶的,锑桶的,都必须要到村中的水井争着要水,以供一家人使用。少不了有插队被骂的,或者后面的排队久了责怪下面舀水太慢的,或者排队到的拿很多桶舀太多水的,甚至还有帮熟人排队的。现在想想那个场面,真的有点滑稽,当然了,不文明的现象也都是少数,村民们毕竟都是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多。可是为了水,确实让村民有过很多麻烦。千百年来,村民就是靠这样的露天井水生活,因为村中的地理位置,四面环山,没有天然的河流,也没有天然的泉水。种的是望天天,喝的是望天水,一旦老天不恩赐,别说种田插秧,连生活用水,都有靠消防车运来,有靠到有水的地方去拉回来的。

冬天一行行的稻茬,还有枯黄的稻茬里长满的杂草,成为了我童年的大部分记忆。在村民为水所累的日子里,冬天的稻茬就被人们踩出了一条条的路。光是挑生活用水,就是村民一种很吃力的重活了。那时候村民养猪,要煮猪潲,用最多水,而耕田的牛也要喝水,洗澡也用水,在干旱的季节,在没有自来水的日子里,村民的生活真的有点勉为其难。但村民从不怨天尤人,也一直在为生活而努力改变着。

有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一只打井队。钻探深井的,这应该是政府组织来的,村民为此还按人头集资了不少钱。由于打深井是在村中,距我家也就走几分钟时间,晚上我和小伙伴经常去那里观看。打井队来了以后,村里谣言四起,说是这些人要来钻龙脉,找金银,破坏风水,等等。小孩子没有被谣言所迷惑,只是纯粹的喜欢看热闹,看新奇。我们晚上去观看人家打井的时候,看到有人从钻头里取出圆圆的石头,还用红布包了好几个,放到旁边一字排开。红布包石头的这个消息不知谁传开,让村民的谣言传得更神,说是钻探队,钻到了宝贝,比如活的鱼呀,钻到了龙的眼睛呀等等。但谣言归谣言,村民是没有人会制止钻探队作业的,因为当时,也有个别村已经用上了干净的自来水,煞是让村民羡慕。之后,钻井队的钻机旁,多了很多钻出来的一截截圆形石,村里的小孩子经常在工人休息后,偷偷拿了一些钻出来的石头,然后放在庭院里欣赏玩耍。

有一天,终于听说出水了,而且水还是抽到生产队遗留下来的氨水池里。村民们纷纷拿着大桶小桶来取水,那消息甭提有多高兴啊。村中的小孩子也大都到旁边去玩去观看,看看这自来水到底咋样。高兴的日子过不了多久,抽上来的深井水都是黄的,而且水量不够,后来又听说钻头掉井里,深水井算是泡汤了。不久,倒霉的钻井队也走了。村民付了钱,但是最后还是打了水漂。然而也没有人责怪,因为毕竟这是为了改变用水环境的一次尝试。

自来水没有钻探成功,村民都很沮丧。老人则说,看看,这不是破坏风水造的孽。虽然没有做成自来水,水还是要喝的呀。此时村里露天的“水塘井”已经没有水了,村民的生活用水要到邻村去挑,或者是到距离更远的乡政府去接自来水。我有放晚学去挑水的经历,那已经是五六年级的事情了。一担水,从大约有七、八里地的邻村挑回来,本来就不能挑满,东摇西晃的,挑到家里已经没有多少了。如此来回两趟,天都黑了。而更多的时候,则是父母亲和姐姐挑的水。邻村的情况就是不同,他们山脚下,四季有泉水,真是羡煞本村人。到别人地界取水,也有受点歧视的,别人没有讲不欢迎,但是冷笑的有,冷眼的也有。

因为生活用水所累,村民充分发挥聪明才智,创造了很多土设备拉水运水,也出了很多好笑的故事,并且还有几个村民练就了踩二八大杠单车挑水的“绝技”。最“著名”的人物是村东头有个大哥,因为在家族里排行第八,所以我们都叫他“哥八”。壮族人叫大哥,不像普通话里的一哥二哥,而是先叫哥,后面加排行称谓。哥八练就的踩单车挑水的非凡功夫,让村民津津乐道,后来有几个人也跟着练习,但技术都远远不及“哥八”。那时候他家小孩多,每次辛苦从山里做工回来,还要去离村很远的地方挑生活用水,实在累的有点吃不消。但为了生活,大多村民也不得不肩挑两桶水,靠两条腿走长长的路,才能把水挑回家。“哥八”因为挑水受苦了一段时间,就想出了个办法。他踩着凤凰牌大单车,单手掌握,肩膀上一直手挑着空水桶,到了离村七八里地的水源地。他把单车停在路边,然后去山脚的泉眼那里,挑着两桶满满的水,然后慢慢的控制好单车,开始有点摇晃,慢慢的就四平八稳,最后生生踩着单车,把两桶满满的水挑回家,倒在水缸里。这时候,和他同时间取水的人们,还在田垌里的稻茬路上走走停停,一路走一路休息,才走到半路,他“哥八”已经开始第二趟单车挑水运输的返程了。

第二个人物,则是村西头有位大叔,我至今也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买回来塑料布,铺在牛车的车厢里,牛车垫上很多稻草,做成了一个装水的简易水箱。他把牛车拉到七八公里外那个山脚下的泉眼处,连续挑了十几担水装上牛车,最后在一声声吆喝中,一车水就运回到家,着实把挑水的人们看傻了眼。当受过生活累的人们,发现了牛车运水的实用性后,纷纷效仿。村民水车的提升版是有人用很多的塑料桶,放在车上运水,终极版则是有人找到了大的铁油桶,改装成贮水桶,下面的出口焊着一根钢水管,套上单车的内胎,把水拉到家,拿水桶在下面一接,也用上“土自来水”了。那时候我家人口不多,养的猪也少,也没有钱购买铁水桶,生活用水多半是父母的肩膀挑出来的了。到了我家准备购买铁木桶这个装备的时候,挑水的路却不用走了,原来村里为了解决用水问题,开始人工开挖水井,有一些水井,终于找到了水。我们家也在家门口挖了一个井,那已经是我上初中的事情了。我记得我还叔叔、堂弟们一起,参与做了工。可是自挖的水井到冬天也有一段时间是干涸的,村民为水的事情,曾经连续集资几次,失败了几次,到现在,水量足的深水井已经找成功了,自然老家里的村民是用上了自来水,而这也才是几年前的事情。说真的,这一路的改变,太不容易了。

现在村上的小孩子,用着自来水,家中都配置了卫生间,他们当然也无法去了解过去村民走过的路,因用水而发生过的历史和故事了。人走着脚下走的路,而心中,也有一条追求美好生活的路,就像我们村的村民一路走来,为了解决生活用水不断的努力,也终于在科学技术的加持下,顺利的找到了深水井,用上了自来水,让生活终于有了大改变。这一路走来,村民走得实在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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