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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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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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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旅》连载

第四章 蛐蛐的鸣叫声

我的老家地处广西武宣县西南面的一个小山村,四周是典型的喀斯特小山脉,中间是几千亩的田野,五个村沿着田垌依山脉而建,故民间称“五团”。稻田夏天一片绿油油,秋天一片金黄灿烂,这两个时间段,这里是最适合摄影,尤其是航拍的“五团风光”。村东有一座建于60年代的水库,面积大概有200多亩,虽然也是个“望天水库”,但当春天雷声滚滚,或是夏天乌云密布,雨水倾盆而下的时候,从水两边都汇聚雨水流入,水库积蓄的水也有一定的库容,会源源不断的灌溉下游涉及几个村的几千亩稻田。水库依山而建,村庄坐落鳞次,因此几个村的田埂紧紧挨着,田畴交错,田水同源,阡陌紧紧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临近村落的纠葛,古来有之。民国时期,虽然提倡“民族、民权、民生”的三民主义,但那时民族团结似乎值得商榷,显然是做得不够好的。因此,听老人说,民国时期,我们村与邻村之间,都有石灰石砌成的围村围墙,有两三米高,盖因当时土匪横行,村中混进黑白两道的人也不得而知,村与村时常因利益冲突而动武,村庄的自卫一直是每一个村的重要事情。我的家靠近田垌边,也就是处于村屯的边缘,小时候我家的菜园里,都还可以看见民国时期村庄围墙的痕迹,大块的青砖很厚重,而已经有点岁月大块石灰石,也长满了青苔,这些曾经隔开村与村之间的围墙,也在村民的不断建设中,慢慢的随着岁月消失了。有一年,我甚至在村边用石头砌成的简陋的洗澡房里,看见过一块清朝时期和临近村屯的边界合议碑,可惜后来村民建房,此碑不知所踪。

但凡是缺水或农忙插秧急用水的时节,邻村之间、村民之间,多少都有因争田水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土地是农村的根本,也是农民的命根子,围绕这个命根子的存在,许多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每到春耕灌溉时节,上下游两村村民之间,或是本村村民之间,常常因争田水闹得不可开交,虽然很少到武斗的地步,但是骂人推搡还是有的。此时村干部一趟趟来回调解也不管用,加之那个年代村干部待遇少得可怜,比如我的父亲在单干后一直当第九生产队队长好多年,起初几乎是义务干活的,挺多村委开会有餐饭吃,就参与一下,一直到后来2000年左右,村里当队长的待遇,一年才有从村集体经济解决200元钱的。因此对于日常的纠纷,又无伤大雅的,村干部少管这些事情,更不可能叫村里的队长去调解了。只要不打架,打点嘴架,那让他们自争自停,似乎都成了一种默认的事情,因为争着争着,或许突然来了一场大雨,田水的问题解决了,上游老是拦住水的问题,也就懒得有人理了。因争田水吵架过的村民,或是邻村的村民,有时候吵过了,还互相发“红灯”相互道歉解隔阂,“红灯”是那个年代一两毛钱一包的经典香烟品牌。

在外人看来,村与村之间,村民与村民之间,也许只有山林土地、田水纠纷那么简单。可只有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心里最清楚,邻村或邻里之间的恩怨纠葛,远不止一渠田水那么简单,有些纷争,在小孩子的世界里,也是存在的。每到了秋天,田里的稻谷收割完毕,满地枯黄的稻茬一行行的漫过田垌,过了秋雨绵绵之后的时节,田野里或是田埂边遍地疯长野菜野草,有的还长着各种颜色的野花,与满地的青翠和稻茬的枯黄,形成了不错的景致。和邻村的关系,不仅仅是因为水,还因为稻茬和野菜。稻茬的归属、野菜的地界,照样能挑起两村孩童之间一场又一场热闹的纷争。我的家乡属于桂中丘陵地带,田地金贵,一分一厘的地界都划得清清楚楚,田埂上的一根茅草,田地里一截枯稻秆,都可能成为两村孩子争执的由头。一代代孩童就在这样你来我往的打闹里长大,把年少时光撒在了纵横交错的田垄之上。

那个年代在乡村,家家必备柴火,走进村中每一户人家,都是用柴火烧水煮饭,真的家家都是烟火人家。傍晚时分,村庄上炊烟袅袅,夕阳的照耀下,一幅幅宛如漓江画派笔下的美丽乡村画卷,在记忆里尤其难忘。那些年家家户户都清贫,还不知煤气灶是什么,更没有电饭煲,一日三餐全靠土灶烧火,铁锅煮粥煮饭过日子。那时候农村的小孩子,早早学会当家,哪怕刚够灶台高,就要学着生火做饭的。我记事起,上学后六七岁便扛起了煮饭的差事。一到冬日农闲时节,找柴火便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功课,由于临近山林的柴火都砍得差不多了,因此柴火也在某个时间里成了紧俏的物资,村中还出现过村里把集体山林岭上的草丛出卖,供村民砍柴用的。之所以出现满山都砍完柴火的现象,和当时村民几个砖石土窑日夜烧火,做红砖做泥瓦也有一点关系吧。山上的松枝木柴本来就有限,大的柴火大人们要留着过冬取暖,平日里煮饭的燃料不够,大人们就委派小孩子进山入田,捡拾荆棘枯柴,田地里收割后留下来的稻茬,就成了家家户户主要的柴火来源之一。每到晚稻收割结束,连片的稻田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枯稻秆扎根泥土,北风一吹,枯黄的稻茬上,稻谷尾部剩下的叶子在田地里随风摇摆,拔稻茬便是村里小孩子一整个冬天的主要工作,小孩子贡献的稻茬也成了家里燃料保障的重要一环。

拔稻茬不是说到寒假才做的,每个冬天放学后的中午或傍晚,或是周末,这个田里的烧火资源,都少不了有人来拔。周末或放假的时间相对充足,天刚蒙蒙亮,露珠还在草尖上呼呼大睡,天边的朝霞也才刚刚睁开它那多彩又惺忪的眼睛,村里的孩童便三三两两扛起竹簸箕,踩着寒霜往田垌里跑,一阵阵的欢笑声,打破了山村早晨的宁静,那笑声仿佛给平静又碧绿的湖面,泛起了一阵阵微笑的涟漪。冬天的晨霜晨雾或是晨露格外凝重,霜薄薄一层覆在禾蔸上,雾气弥漫在山脚下,露珠则在草尖闪着微微的寒光,一脚踩下去,田野里 “咔嚓” 作响,裤脚很快就被露水打湿,有时候冻得小脚发麻。村里的小伙伴们弯下腰,攥住枯黄稻茬的根部,猛地向上一拔,连着泥土的整根禾秆便被连根扯起。刚开始干这活没有章法,指尖常常被坚硬的禾秆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裂口,沾了泥水又冻得钻心疼,有时候甚至还用力过猛,倒了个后跟头。拔满一簸箕稻茬,就要挑回家,倒在庭院里摊开晾晒,要连着晒上好几个大晴天,把禾秆里残存的潮气彻底晒干,然后再搬回柴房或者灶房,码整齐,使用的时候才能塞进土灶里烧火。若是遇上连绵阴雨,稻茬晒不干,塞进灶膛只会冒出滚滚浓烟,半天燃不起明火。而更多的时候,则是村民把一家人收集的稻茬烧了,剩下一堆灰,等待来年春天,用作生产的土肥料。

村中家家户户用的是土灶,土灶上支着煮猪潲水的大铁锅,还有煮饭的鼎锅,炒菜的大锅,总之一个灶房,总是排列几个不同的铁质灶具。土灶灶膛深,火势猛,煮饭也好,烧洗澡水也好,那都是一门实打实的手艺,而贪玩又是乡村孩子们改不掉的天性。周末节假日,村里的小孩子一整个上午拾掇稻茬,下午基本上磨洋工兼顾玩耍,临近傍晚就要赶回家生火做饭,淘米、引火、控水量、守火候,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土灶砌在不大的厨房里,里面堆着柴火,上面是木质结构,盖着瓦片。煮饭有几个工序,淘米是个重要的环节,这个需要用水瓢或者饭碗,把米里的石沙淘出来。那时候村里的晒谷场,都是就地取材,用石灰混合河沙夯筑而成,地面粗糙凹凸不平,扫把一扫,小石子满地都是。因此稻谷摊在场坝上暴晒,砂石尘土很容易混进谷粒里。再加上早年老式打谷机工艺简陋,没有分离砂石与米粒的筛网,有的还靠旧石头碾碾米,脱粒之后,细小的沙砾全都裹在白米当中,淘米也就成了一道必不可少的工序。淘米是个技术活,是煮饭之前必须做的。淘米讲究耐心,要把瓦缸里的井水舀进木盆,把糙米倒进水里,双手反复揉搓搅动,轻扬慢滤,让碎石沉在盆底,米粒浮在小石头之上,然后用碗或水瓢,轻轻在水里摇晃,把米粒和沙石分离。勤快的孩子反复淘洗两三遍,直到盆底干干净净,煮出来的米饭干干净净;然而村中总有几个性子浮躁的伙伴,胡乱搅两下就草草结束。等到米饭端上桌,老人咬下一口米饭,牙齿猛地撞上硬邦邦的小石子,“咯噔” 一声脆响,轻则硌得牙龈发酸,重则磕缺半颗牙角。然后煮饭的人,少不了一顿严厉数落,挨完训,然而下一次淘米依旧耐不住性子,孩童顽劣的性子,哪里是几句呵斥就能管束得住呢。

在灶房里生火,天气好柴火干燥,就比较简单了,火柴一划,点燃柴火就滋滋的烧起来了。如果遇上阴雨绵绵,柴火湿漉漉的,那环节可是一件难熬的差事。晒干的松针、稻壳用来引火,再把干透的稻茬一根根添进灶膛。天气晴朗干燥时,火苗一蹿而起,灶膛里烈火熊熊,铁锅很快烧得滋滋作响。可一碰到阴冷潮湿的回南天或者是秋冬季节的连绵阴雨时节,柴房里的稻茬吸饱了潮气,塞进灶膛只冒黑烟,不见明火。灶屋门窗狭小,浓烟散不出去,整间屋子烟雾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止不住往下淌,一个个呛得跑出灶房大口喘气,揉红了双眼再钻回去添柴。灶膛里浓烟滚滚,柴火半燃半熄,要反反复复吹火种,腮帮子吹得发酸,才能勉强把火势稳住。就算冒着人在厨房里呛得眼泪直流的难处,乡亲们也是要把喷香的饭菜烧出来的。

火候与水量,是村上煮柴火饭成败的关键,而舀米汤则是关键中的关键。淘好米准备煮饭前,要在煮饭的铁锅里放很多水,然后大铁锅下放足柴火,清水和淘好的米一起下锅,等到水咕嘟咕嘟翻滚沸腾煮开后,要立即舀出米汤,放在盆里等凉了做为凉水供一家人喝。那时候没有饮料,米汤比起凉白开,确实好喝多了,而且这东西口感清淡典雅,还挺养人的。

柴火饭虽香,但要煮好真的靠点经验和本事。米汤舀出来后,再根据米量估摸留水的深浅,米汤舀多了,锅里留存的水分不足,米粒半生半熟,夹生饭又硬又涩,难以下咽;米汤舀少了,锅里积水太多,一锅米饭煮成稀烂的粥糜,口感一塌糊涂。没有精准的量杯,全靠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手感与眼力,这些都是靠经验和感觉,才能掌握到很到位的“水侯”和“火候”,这些只有常年守着灶台的孩子,才能拿捏得分毫不差,就算偶尔翻车,那也都是极小概率的事情的。

煮柴火饭时,忙里偷闲成了村中孩童的常态。在水没有开或舀米汤后饭没有熟的过程中,这个等待的时间稍微有点空隙,也成了烧饭的小孩子们忙里偷闲的时光。大火烧开舀出米汤之后,不能一直猛烧旺火,要收拢灶里明火,只用灶底微弱炭火文火慢焖。焖饭的空档,便是煮饭的人偷闲玩耍的好时机。趁着灶里柴火还能维持片刻温度,一溜烟跑出家门,跑到外面的庭院,或是在巷子里追打嬉闹,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才急匆匆赶回灶房添柴看火。往往问题就出在这里,因为就算舀了米汤,也还要用文火煮一段时间,铁锅里的饭才能熟的。倘若全程火候把控得当,铁锅底部会结出厚厚一层焦黄酥脆又香香的锅巴,紧贴着铁锅,微微焦黄,带着稻谷独有的焦香。揭开锅铲,整块锅巴完整脱落,不用配菜,干嚼都满口香甜。这金黄锅巴,是乡下孩童最惦记的零食,那滋味真是很不错的呢。

而煮柴火饭因贪玩误事烧糊烧焦饭是常有的事。有时在外玩得入了迷,忘了照看灶火,等到闻到焦糊气味匆匆赶回,整锅米饭已经烧得发黑,锅底糊成炭块。我年少时也有很多次把饭煮糊煮焦的,多半都是因为贪玩,跑出去追逐蜻蜓,和兄弟姐妹在外嬉笑打闹,忘记了灶上的铁锅;更多时候,是捧着借来的小人书看得入神,当然也有认真看课本入迷忘了煮饭的事情的。那时候乡村物资匮乏,课外书籍少得可怜,家里根本买不起崭新的课外书,只能挨家挨户跟村里的同学借阅连环画。一本小小的小人书,画着江湖侠客、历史故事,薄薄几十页,能翻来覆去看上十几遍。我常常一边守着土灶添柴,一边蹲在灶角翻看连环画,目光落在图画文字上,完全忘记了灶膛的火势,直到焦糊味扑面而来,才猛然回过神。如今时隔数十年,当年的连环画早就不知所踪,街上再也寻不到那样质朴有趣的小册子了,只剩下灶屋焦糊的烟火味,久久留在记忆深处。煮饭的时候,当闻到饭焦味,再退火已经来不及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村民都流传一种方法,说是饭烧焦了,在锅盖上撒一些盐,就没有焦味了。我至今认为这样的做法,似乎没有任何的科学道理,当时也有试过,不过确实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用。

煮好饭后,天色还不是很晚,夕阳还没有沉落到远处的山坡之下,天光依旧敞亮,村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生活交响,乡村的天空上还飞起小鸟,这时候村里大大小小的孩童又扛起簸箕,成群结队重返田垌,继续捡拾剩下的稻茬。拔着拔着,沿着田埂一路往前走,脚下的地界不知不觉就跨出了本村的田地,踏入邻村的稻田范围,两村田地犬牙交错,并没有高墙阻隔,只靠着浅浅田埂划分疆界,一脚踏过田埂,就等于闯进了对方的地盘。动物都有领地保护意识,小孩子也不例外。不管是谁先越过了邻村的地界,这时候免不了要和邻村的小孩子干仗的,夕阳之下,一场热闹的 “稻茬大战”就要在爆发了。

打仗的武器,正是刚刚拔出来的新鲜稻茬。不用抖掉根部裹挟的黄泥,牢牢攥住禾秆尾巴,胳膊用力向后一抡,再猛然向前用力一甩,带着湿泥的稻茬破空飞出,嗖的一声,那声音紧接着扑哧扑哧响,最后“扑哧”一声砸在对方的人身上。十几名孩童分成两队,隔着田埂互相投掷,漫天泥禾秆飞来飞去,场面甚为喧闹壮观。裹着湿泥的稻茬砸在身上不算剧痛,却会沾满一身黄泥,头发、衣襟全是泥点,狼狈不堪,扎对人虽没有什么大危险,不过这些也够你受的。两队孩童各自吹起自制的口哨,呐喊声此起彼伏。往往在口哨和呐喊声中,气势弱人数少的一方,只能慌忙抱起竹簸箕转身奔逃,来不及带走的稻茬,全都被对方当成战利品收走了。不过,这种对抗,纯碎的小孩子气,这样的争斗没有真正的怒气,算不上结仇,更像是两村孩童或是同村两队孩童之间心照不宣的乡间游戏。打完一仗,拍干净身上的泥土,转眼又能凑在一起追逐玩耍。这场稻茬拉锯战,从秋收结束一直持续到深冬,只要拔稻茬的事情还在做,年少的人们都会从小学低年级玩到五六年级,等到年岁渐长,开始下地干重农活,再也没有人愿意为一截稻茬挥杆对战,田埂上的打闹声,也就慢慢沉寂下来。而很多曾经在田垌里打过“稻茬杖”的邻村孩童,最后到了乡镇中学,有的还成为一个班的同学。

和拔稻茬一样,属于乡村孩童的固定差事,还有漫山遍野寻找猪菜。这个工作与拔稻茬异曲同工,都是农村小孩子必修的工作。猪菜,顾名思义就是找给猪吃的。你还别说,有些猪吃的菜,现在还成了餐馆里的招牌青菜,比如红薯藤。村中家家户户都饲养一两头生猪,年底出栏换钱,补贴家用。那时候很少购买商品饲料,生猪一日三餐,全靠野外采摘的野菜喂养,割猪菜自然而然成了乡下孩子放学后必不可少的劳作了。许是那时候常年采山野野菜喂养牲口,猪吃多了野菜,那时候土猪肉质紧实,油脂丰厚,清水下锅都能熬出满满一锅油花,猪肉自带一股山野草药味道,真的闻起来好香,吃起来好吃。尤其是清明和过社节时,族上总是要聚集会餐,而大块的五花肉闷黄豆,装满煮猪潲水的大铁锅,满满一大锅的香气弥漫开来,那味道简直是绝了。时至今日,人们虽然可以尝遍市面上各类鲜肉,但我还是很怀念过去吃的土猪肉独有的风味,那种岁月里弥漫的自然鲜香,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吃的味道,再也难以复刻。

冬天,猪菜满布在村前的田野里,岭上的野地里,以及四周的石山和土坡上。因为秋冬后雨水少,菜园里蔬菜长势稀疏,种的猪菜自然少,远远不够生猪食用,田垌、荒坡、灌木丛里的野生的各类杂草,就成了最好的猪菜来源,养猪找猪菜就成了家家户户小孩子秋冬时节的一份工作。傍晚放学后,大家拿起一个锋刃钝了的镰刀,跨上一个用完尿素洗干净的尿素袋,大大的尿素两字挂在身上,那个场景真的有点滑稽可笑,然后少年们三三两两相约,就往村外出发了。好用的镰刀父母是不会给的,交到我们手里的,大多是刀刃磨钝、缺口累累的旧镰刀。这倒不是担心我们拿去打架,而是怕丢失,对于缺吃少穿的年代,置办一件铁器买一把镰刀也真的不容易。

男女孩子寻猪菜,习惯各不相同。女孩子性子安稳,不愿走远路,就在村前连片水田作业,手握小铁铲,刨开水田埂或者田垌里丛生的野草。冬日水田干涸开裂,田埂边冒出一丛丛嫩草,一铲下去就能铲起一大把。静下心来慢慢采摘,一个傍晚就能装满大半只竹箕,安安稳稳完成任务。男孩子天生耐不住寂寞,不愿意守在近处田埂,总要结伴往几里开外的荒山野地跑,专挑长势肥嫩的野菜采摘。马紫笕、炸酱草、蒲公英,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学名的野草,茎叶肥厚,生猪格外爱吃。去远地采摘,不仅能快速装满尿素袋,还能借着割猪菜的名头,在野外尽情嬉闹。至今我也有很多野菜不知道啥名的。比起女孩子小棵慢慢的拔,男孩子们选择的那些煮菜,比如钩藤叶,山脚下一大堆,一拔就可以装满尿素袋。男生们选择这样找够猪菜的速度比较快,主要还是因为可以一边找猪菜完成工作,又可以一边玩耍。

冬天野外的玩头,最普遍的是烤红薯窑和找老鼠烧烤吃。大家分工合作,一部分人捡拾干土块垒起土窑,架起火把土块烧得通红,再把红薯埋进热土里闷熟;另一伙人顺着田埂鼠洞搜寻田鼠,抓到之后就地剥皮清理,架在柴火上炙烤。寒风呼啸的旷野里,烟火袅袅,肉香与薯香四处飘散,一群半大孩子围坐在火堆旁,无忧无虑。倘若是夏天找猪菜,又是另一种别样的风景。连片玉米地长得密不透风,枝叶层层叠叠,地里滋生出数不尽的鲜嫩野草。小伙伴们猫着腰钻进玉米地里,找炸酱草和一些茅草、野菜,幸运的还在玉米地里,碰上一棵长满红红果实的野生小西红柿,那可是意外的味蕾享受了。钻进玉米地不久,就能把尿素编织袋装得满满当当。活计早早做完,余下大把闲暇时光,我们就在玉米地里寻觅西红柿,或者是在山上寻找野果,而最多的,就是蹲在草丛里挖蛐蛐,斗蛐蛐,那段时光成了整个夏天最热闹的乐事。

蛐蛐这玩意不是村里所有的小孩子都会玩的。斗蛐蛐是一门讲究门道的玩乐,不是随便抓来一只虫子就能比拼就会比拼。夏日玉米根下、草丛泥土里,遍布蛐蛐洞穴。洞口堆积着新翻出来的松土,泥土新鲜松软,说明蛐蛐正蛰伏在洞中。首先要分清雌雄,只有雄性蛐蛐才善斗,雌性蛐蛐体型肥大,性情温顺,只爱啃食野草,毫无争斗之心。公蛐蛐身形瘦小精干,长着锋利的大颚,振翅鸣叫时声音清亮高亢,一遇见同类就会怒目相向。挖蛐蛐洞也很讲究,这小玩意嘴巴利,挖得洞专找硬土的地方,而且还蛮深,所以有时候找蛐蛐就是一件比较费时间的事情。玉米地里也有一种很小的蟋蟀,但是那个品种是不好玩的,个头太小不算,还不会叫。所以真正会叫的蛐蛐,都是要在蛐蛐洞里找出来,起初有小伙伴还分不清公母,往往抓都两个母蛐蛐或者是一公一母就斗起来,结果拿狗尾巴草逗了许久,发现都一动不动,有些一公一母的蛐蛐,更加没有斗志,都成朋友了。

挖到蛐蛐后,伙伴们把装满猪菜的编织袋随手丢在田埂上,拿起小镰刀或者小铲子在路边草地上,平整一下地方就开始开挖。挖出两个并排相连的土坑,中间用泥土隔开一个桥,底部相互贯通,外形如同木匠画线用的墨斗。一切布置妥当,再把两只雄性蛐蛐分别丢进两个小土坑,两边的人折一根柔软的狗尾草,轻轻撩拨蛐蛐的触须。这狗尾草一拨弄,蛐蛐误以为受到对手挑衅,立刻绷紧身躯,急速振动翅膀,发出急促又清脆的鸣叫声。旁边的小伙伴聚精会神,都盯着蛐蛐斗场,期盼着好戏就要开始了。只见一边的蛐蛐冲过去,张开嘴就咬住对方摔打,然后在土坑里到处转圈,你争我斗,互不相让。两只小虫迎面冲撞,互相撕扯摔打,或者是张开翅膀作吓唬状,在土坑内来回周旋。寻常较量已经足够精彩,有些顽童还会玩得更出格。他们会偷偷从家里偷倒出半碗米酒,装在小瓶子里,含上一口,对着两只争斗的蛐蛐轻轻一喷。酒气侵入小虫身体,蛐蛐越发暴躁疯狂,拼尽全力厮杀,非要缠斗到筋疲力尽、遍体鳞伤才肯罢休,看得两边的小伙伴目瞪口呆,心惊肉跳,连连喝彩。直到天边晚霞铺满山野,暮色一点点笼罩田垌,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收起工具,扛起沉甸甸的猪菜,结伴踏上归途,而此时能带回家的蛐蛐,已经明显少了,因为有一些蛐蛐已经在争斗中一动不动了,还能活的也是有点精神萎靡了,正所谓快乐了村中孩童的童年,确苦了田野里的蛐蛐们。

夕阳西下,乡间大路渐渐热闹起来了。岭上务工的乡亲们陆续收工回家,三五辆木轮牛车缓缓前行。此时找猪菜斗蛐蛐的小孩子们也都三三两两加入回家的路上。老牛埋头稳步走着路,偶尔还偷吃一口路边的野草。牛蹄踏过干燥土路,扬起漫天尘土。赶车的村民握着牛鞭,吹着口哨,随口哼几句本地壮山歌,曲调婉转悠扬,声动云霄。老旧木轮碾压碎石土路面,“咿咿呀呀” 发出沉闷的声响,牛铃叮当作响,夹杂着小牛羊断断续续的叫唤声。牛车之上捆着砍柴拾来的枯枝,还有锄头、耙犁一应农具,有的车上还坐着三五个人,颠簸路段,振得牛车上的人差点人仰马翻。一车人伴着落日余晖缓缓向村中前行,尘土漫过田埂,遮天蔽日,山歌混着车轮响动,牛羊此起彼伏的叫声、牛车的交响曲、村民的山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动听的乡村晚归曲,汇成一幅记忆深处悠然绵长的难忘画面。

我跟在伙伴队伍后面,肩上扛着沉甸甸的尿素袋,袋子里装满鲜嫩野菜,脚下踩着松软黄泥路,偶尔赶车的乡亲一吆喝一扬鞭,牛群加快速度,灰尘就会扬起,后面的人急忙冲到前面,避开尘土。夕阳的余晖下,放眼望去,村边的山威严耸立,连片田垌一望无际,收割后的稻茬静静立在泥土里,田埂边野草随风摇曳,两村相连的阡陌蜿蜒伸向远方。年少时总觉得日子漫长,每天往返于小学校,每天都忙着拔稻茬、割猪菜、守灶煮饭,有时还和邻村的孩童打打闹闹,一年四季都有忙不完的农活、玩不尽的野趣,而闲暇的时间,村童们也会百无聊赖的躺在田野边的野草路上,思考起人生来。

那时无论小孩子争稻茬、抢野菜,还是大人们为田埂地界和田水吵吵闹闹,看似矛盾不断,却从来没有真正结下仇怨。争完地界,打完稻茬仗,逢年过节附近村的亲戚依旧互相走动,红白喜事彼此到场帮忙捧场。一渠田水、满地稻茬、遍地野菜,把两个村甚至是几个村落紧紧拴在同一片土地上。孩童们在争执嬉闹里褪去稚气,伴着炊烟与泥土慢慢长大。

岁月匆匆流逝,当年的土灶铁锅早已被燃气灶替代,再也不用顶着寒霜去田里捡拾稻茬当柴火;规模化养殖场普及之后,村民单独养猪的很少了,也就很少有人再漫山遍野采摘野菜喂猪,尿素袋、旧镰刀、竹簸箕,全都被收进杂物房落满灰尘。有些过去存在的物件,都因为村民新建了楼房,丢掉或者烧掉,消失在历史之中了。田垌里再也看不到成群孩童追逐打闹,没有稻茬互掷的喧闹,路边也没有土坑斗蛐蛐的欢笑声。

如今偶尔重返老家,再次踏上这片田垌,那一片碧绿,那一片金黄,亦或是枯黄的稻茬依旧一茬接着一茬,故乡的野花依然生长,田埂边的野菜依旧年年如期萌发,牛车晚归的乡村道路虽然还在原地,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泥泞,已经全部变成了水泥路,而路边的金樱子花,也已经很难见到了。岁月在时光中流逝,故事在时间里沉淀,人事在我们的无奈和唏嘘中变迁,曾经的泥瓦房坍塌于岁月的风雨,最后被铲平变成新的菜园,或者是起了新的楼房,而那些曾经有说有笑的村民,一代代的老去,曾经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回荡在青山绿水间。炊烟变淡,孩童远去,当年灶屋烟火、田埂嬉闹、乡野晚歌,田野斗蛐蛐,一切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那些伴着稻茬与野菜度过的年少时光,连同田埂上的嬉笑纷争,都化作乡土最温暖的旧事,一回想起来,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土锅焦黄的锅巴香味,心中仍想起家乡的凉米汤清甜淡雅又解渴的味道,耳畔依旧回荡着牛车的咿呀与孩童的呐喊声,尤其是梦里时常听到,蛐蛐动听的鸣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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