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故乡的天空晚霞满天,日头向西边连绵的山坳沉下去,最后一抹金红霞光揉碎在田垄之上,此时天光还有一丝最后的微亮,暮色像一层轻薄的灰纱,慢悠悠铺满整座村庄。午后蒸腾的暑气慢慢收敛了,田地里劳作了整日的乡亲们扛着锄头、挑着空粪桶,三三两两顺着纵横交错的田埂往村里走。溪水沿着沟渠缓缓流淌,晚风掠过连片稻禾,掀起一层又一层浅绿的波纹,细碎的沙沙声响漫过整片旷野。
村口老梧桐树的枝叶垂落,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落满枝头,叽叽喳喳闹上一阵,又渐渐趋于安静。家家户户土灶陆续引燃柴火,淡白青灰相间的炊烟从低矮泥瓦房的烟囱慢悠悠飘起,缠在高低错落的泥瓦房檐,顺着风向往远处飘。
炊烟一缕一缕飘过屋旁边菜园的竹篱笆,惊起停在篱笆上的蜻蜓,又漫过芭蕉树宽厚的绿叶之间,像一场梦幻幽灵,轻飘飘往远处淡去消失,融入天空的色彩迷离之中去。田埂上放牛孩童的吆喝、巷子里妇女互相搭话的闲谈、喧闹的鸡啼鸭鸣渐渐收了声,一切声响都随暮色一层层淡了下去,天地间犹如一幅去了色彩的国画,慢慢浸进一层柔和的暗蓝,远山的轮廓模糊成浅淡的墨影,村庄静了下来,只有村边墙角偶尔传来一两声悠长的狗吠,轻飘飘散在微凉的晚风里,衬得四下夜色愈发温柔浓稠。而一声声狗吠传来,或许是村中有来客了,多半是别村的朋友亲戚进了哪家,开始和主人把酒言欢,不醉不散了。远山轮廓慢慢沉进暗蓝的暮色里,田畴间只剩晚风拂过稻禾的细碎沙沙声,平日里此起彼伏的村民说笑慢慢淡下去,甚至狗吠声停止后,天地间静得只剩下几声断断续续、从村中传来的“哥两好啊,六六回啊,八八响啊”猜拳声,悠长又空落,反而让人觉得,乡村的夜晚更加显得寂静。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乡村,物资尚且匮乏,村民的娱乐更是稀缺到近乎奢侈。所以夏天的夜晚,村民们多是三三两两,拿着一把蒲扇,在院子里乘凉,而冬天的夜晚,村民则多聚集在家中厨房里,烤火取暖,谈笑风生,大人还常常讲故事给后辈听,围炉夜话,乡村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一代又一代的流传下来。村民用上电,是1985年以后的事情,据说还是当时的村干部,发动群众,从几十公里的县城,一根根杠回几百斤重的水泥电线杆,才铺就了村中的用电线路。没有电的时候,村民的照明,多半是煤油,而一些从民国过来的先辈,晚上串门,则是靠白天上山找来茅草杆,出门就点燃以做照明之用。煤油当时不仅缺乏,且贵,用煤油灯买煤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也有村民用花生油,放在小碗里,再揉点棉花成线,点起微微的灯光,打发一年复一年的流年。村中有了电,家用电器也才慢慢的进入村庄,最开始也就是点灯,后来才发展到双马电风扇,电视机和冰箱,这是一个比较漫长的改变过程。
而关于电的故事,长大后,我还听到流传坊间的笑话,说的是,在计划生育的年代,有个村的生育率一直飙升,村民对于计划生育的配合度不是很高。后来,有个官员,到了村里调研,发现村里不通电,因为村民白天做工累了,没有电,没有娱乐,所以早早就休息了,无形中影响了计划生育工作。据说,后来那个官员,给出了计划生育工作难做的解决方案,给村里拉了电线,安装电灯,从此村民就相当的配合了。这个笑话看起来其实有点像黄色笑话,但是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在农村没有电,没有娱乐的年代,村民生活是多么的贫乏。
那时电视机是稀罕物件,整个几百户上千人口的村落,也就两三户人家置办得起,少得如同寸草不生的旱地里长出了几株禾苗。村中的乡亲们能率先买回黑白电视机的,从来不是守着几亩薄田务农的村民,大多是常年奔赴广东、海南等地务工,或者是到当时的合山煤矿挖煤的青壮年们,才买得起的。这些村民常年在外奔波,见过城里街头成排的商铺,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电视荧屏光亮,手里攒下一点微薄积蓄,回乡第一件心心念念的事,便是买回一台黑白电视机,摆在堂屋正中,成了整家人乃至全村人艳羡的宝贝,看电视也就成为了那个年代的经典传奇故事了。
其实在电视机尚未普及到乡村的漫长年月里,看露天电影便是全村人一年到头最盛大、最隆重的消遣娱乐方式了。每逢村里放上一场电影,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清明扫墓、春节过年。那时候村里但凡有青年嫁娶,主家总会咬咬牙,自掏腰包请来流动电影放映队,在村小学操场搭起银幕,请全村老小免费观影,算是给喜事添几分红火,也给常年困于田间地头的乡亲们一份难得的欢喜和热闹。
村中放电影的时候,每到傍晚时分,村小学墙头架着的老旧高音喇叭总会准时响起歌声。起初先是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随后激昂熟悉的乐曲穿透暮色,最多的是播放雄浑庄重的《东方红》,那些节奏明快的红色经典老歌如《英雄赞歌》,经典广西山歌《刘三姐》,也是经常在傍晚时分想起,那声响顺着风传遍村头村尾、田间地头。此时田间除草的妇人、收拾农具归家的汉子、蹲在门槛抽旱烟的老人,一听见喇叭声,瞬间就懂了:今晚村里放电影!傍晚的喇叭声,也成了催还在夕阳余晖下劳作的村民,赶快回家的一个动力了。
凭空注入的高音喇叭声,让整个村庄立刻活跃起来。田埂上、巷道里到处都是互相招呼的人声,一声连着一声此起彼伏:“走咯,今晚去小学看电影!”“快点收拾板凳,去晚了没有好位置!”夜幕降临,村民在吃完晚饭后,此时大人们都会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有的扛起家里厚实长条木凳,有的腋下夹着矮小板凳,怀里还拽着蹦蹦跳跳的孩童,家中养的小狗,也匆忙跟着后面,去看看难得的热闹;大点的小孩子们,也早早搬出自家竹凳、小木椅,三三两两结伴,一路追逐打闹往村小学赶。
不消半个时辰,空旷的小学操场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老人、青壮年、妇女、孩童,几乎除了行动不便的村民外,操场里已经有层层叠叠黑压压的人群,围在银幕前方。近处席地而坐,稍远些的站着踮脚张望,围墙外的田埂上,还匆忙赶来不少闻讯而来的邻村人。此时,操场正中央早已立好两根粗长竹竿,用来悬挂宽大的白色幕布,放映机铁架子稳稳支在幕布正前方。不少村民来得过早,幕布还未完全撑开固定,热心的青壮年汉子便主动上前,扯住幕布边角,拉紧、对齐,拿细绳牢牢绑在竹竿上,众人一边忙活一边说笑,满场都是热闹的欢笑声。
距离正式开映还有点时间,操场上人声鼎沸,孩童追逐打闹,老人凑在一起唠家常,妇人围坐一团说着田间农活、家里琐碎。天色彻底沉下来,周遭只剩无边黑暗,操场上唯一的光亮,来自放映师傅手边一盏小小的灯。等人群基本到齐,师傅抬手关掉电影机旁边的灯,整片操场瞬间坠入昏暗,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中间那台老旧流动放映机。
那台老式胶片放映机模样格外有趣,机身敦实,造型酷似昂首挺立的公鸡,村里人私下都爱叫它 “电影公鸡”。黑暗之中机器缓缓启动,前后两个圆形金属圆盘匀速旋转,发出均匀的声音,前盘缠绕着未播放的胶片拷贝,细细长长的胶片顺着轨道穿过镜头,后盘空空荡荡,随着影片播放一点点卷满胶片。齿轮转动发出规律、轻微的 “咔嗒、咔嗒” 声响,在寂静黑夜里格外清晰,成了独属于露天电影的动听前奏。
很多时候在正片开场前,放映师傅会先放上几段没有头、没有尾的零散短片花絮,大多是简短的红色教育纪录片、战斗小片段。我至今清晰记得其中一段短片,画面里年轻小兵扛着钢枪穿梭山林,冲锋、隐蔽、与敌人周旋,镜头切换紧凑,炮火声响震彻操场,可那时年纪尚小,无从知晓短片完整片名,只牢牢记住了银幕上硝烟弥漫的画面,记了许多年。
待到短片放完,真正的正片才缓缓拉开序幕,一场影片时长约莫两个钟头。若是主家大方,包下两场连映,结束往往要到深夜十一二点,即便夜色寒凉,也极少有人中途离场。那些年看过的影片数量不算繁多,可几部经典老电影,直到如今依旧刻在记忆深处:炮火纷飞、将士浴血坚守阵地的《上甘岭》,悲苦动人、控诉旧时代压迫的《白毛女》,山歌婉转、聪慧机敏敢斗财主的《刘三姐》。
印象最深的一回,便是村里放映《刘三姐》。消息提前半天传遍十里八乡,当天傍晚,本村男女老少倾巢出动,连数里外邻村的村民,或是结伴步行,或是骑着老旧二八大杠自行车赶过来。小学操场挤得水泄不通,前排坐满,中间站满,两侧田埂、操场围墙边全都站满看客,连操场后方的土坡上都层层叠叠站满人影,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银幕上清亮婉转的山歌飘在晚风里,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沉醉其中,跟着曲调轻轻哼唱,遇上财主刁难刘三姐的桥段,台下村民忍不住低声议论、愤愤不平;等到刘三姐巧对山歌赢下财主,全场又是一片喝彩。尤其是莫怀仁对山歌落水的片段,看电影的村民,一阵阵掌声和欢笑声,穿透山村的黑夜,那热闹鲜活的场面,往后随着电视机的普及,电影的逐渐淡出,再也不曾遇见了。
除了守在本村操场观影,我也有跟着同龄伙伴,数次奔赴邻村看电影的经历。那时信息闭塞,没有手机、广播只能听本地喇叭,邻村放电影的消息,全靠口口相传或是傍晚听播放乐曲。每当日落时分,远方村落传来喇叭播放乐曲的声响,村里长辈便会告知孩童:隔壁村今晚有电影。若是主家办喜事免费放映还好,若是流动放映队单独下乡售票观影,那就有点难为了,因为电影票价从起初两毛钱一张,后来慢慢涨到五毛、一块。
彼时孩童兜里几乎没有零花钱,几毛钱于我们而言是一笔巨款,甚至对于家长来说,这几角钱,也是不容易有的,所以大多的小观众,不是从来都舍不得花钱买票,而是根本兜里无钱票去买电影票。确定邻村是否放电影,其实还可以从夜色里,看到邻村电影场地灯光的情况来判断的。凡是邻村有高音喇叭音乐声,村中射向天空有灯光,那么放电影是无疑了。村中年纪相仿的小孩,三三两两,提前相约,趁着天色擦黑徒步往邻村赶。到了观影的场地,守在操场围墙外、或是围墙外比较高的村口路边,隔着老远望向银幕,只能模糊看见晃动的人影,听不清台词、看不清细节,干巴巴在外头等了许久。一直等到放映大半,检票的师傅松懈下来,知道今晚估计也没有人买票了,也就不再严格查验门票,才会放开围栏,外面的村民和一群小孩一窝蜂涌进电影场去,可往往刚站稳,影片已经差不多临近尾声,看不了十几分钟便要散场,一趟奔波大半夜晚,到头来只看得零星片段。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喜欢这样的热闹。
世上本没有路,人走多了,路也就有了。没钱买票看电影,对于一些心思慎密、胆子大的同伴,慢慢的也就摸索出来一套混进电影场的法子。每次同伴们,聚精会神的站在电影院的门口,那电影院,多半都是村中的学校,四周有围墙的。每次趁着人群集中买票入场、人流拥挤混乱时,小孩子们悄悄贴在陌生大人身后,紧紧拽住对方衣角,跟着人群往里挤。检票师傅忙于收票、清点人数,眼前人头攒动根本无暇细看,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就有一帮浑水摸鱼的人混进操场,安安稳稳看完一整场电影。我起初性子胆小,开始不敢效仿,只远远看着同伴顺利进场,心底又羡慕又忐忑。但当去了几次后,也摸出来门道,一次跟买票的大人进去不行,又继续跟着下一批,总之灵水点,会说话的,就说是自己家大人,检票员如果发现,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这样子就混进去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会突然想起一阵阵的口哨声,全场人群瞬间涌动,放电影的师傅忙着收拾东西,还把全场的灯光关了大半,以至于看电影的黑压压的人群,就都挤出那个小小的电影院门口,然后就流顺着村口小路、田埂往各村各家折返了。夜色深沉,整条乡间小路挤满归家的村民,孩童紧紧拽住大人衣角,胆子小得半步不敢有半步落后。回村需要穿越田垌,那可不是乡间小路,而是顺着沟渠的田间小路,两侧遍布稻田,中间是半人深的小水渠,道旁野草长得相当茂密。由于夜晚一片漆黑,村中没有一盏路灯,远望村庄只零星看到房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当时绝大多数人家买不起手电筒,赶路全凭天上微薄月光,或是手里一根燃烧的干稻草火把,微弱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路面,而心中的方向,就是村庄透出的零星灯光。
在看完电影归家的路上,路上总有几个顽皮的少年,专爱捉弄同行路人。他们提前跑到前面,弯腰扯起田埂两侧长长的野草,交叉打结横在路中间,藏在路边草丛暗处,等后方人群走近,猛地高声大喊:“有鬼啊!”
突如其来的嘶吼在寂静黑夜炸开,赶路的人群瞬间慌乱,下意识往前狂奔。月光昏暗,路面分辨不清,横在路上的草结成了天然陷阱,不少人脚下一绊,“扑通” 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有的一头栽进路边稻田,浑身沾满湿冷泥土;有的慌乱中踩中路边晒干的牛屎,鞋袜沾满污秽;还有人失衡摔进侧边半米深的灌溉水渠,渠里浅水浸透衣裤,夏天还好,如果是秋冬时节冰凉刺骨,狼狈不堪,哭喊声、笑闹声、埋怨声混在一处,在旷野里飘出很远。
好在田间水渠最深不过半米,渠内水流平缓,从未听闻有人因此摔成重伤、溺水的,不过摔倒之人满身泥水,受点皮肉之伤是有的,等一路垂头丧气走回到家,去邻村看电影的少年们免不了要被家中长辈数落一顿。吃过几次旁人摔倒的亏,往后散场赶路我就格外谨慎,哪怕落在人群最后,也绝不慌忙奔跑,一步一步慢慢挪着往前走。可看着前方人群手里星星点点的火把火光,一点点往远处村庄移动,周遭田野寂静无声,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声响,心底依旧抑制不住发慌。
最让我畏惧的,是村口那一方深水塘。塘边老树虬枝横斜,黑影倒映水面,风吹过塘面泛起层层波纹,水声幽幽,偶尔青蛙扑通跳入水中,或是塘中的鱼儿“切切”跳出水面透气,昏暗的星光照耀下,四周群山看起来都像是个大大的人儿,心中也是满满感到惊蹙的。儿时总听长辈讲水塘里的奇闻怪事,突然自己独行走到塘边,哪怕前面或后面不远有一两个小伙伴,也总疑心水里藏着不知名怪物,会突然伸出手将人拖拽下水,每一次经过时候,都屏住呼吸,快步小跑,不敢多做停留,更要小心翼翼摔入塘中。
一路担惊受怕走到自家泥瓦房门前,往往已是深夜。家中木门早已从内部插紧,只能抬手重重叩门,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伴着屋里拖沓的脚步声,木门轴 “吱 呀” 一声悠长响动缓缓推开,门栓脱开时又是一声沉闷 “嗝”,简短声响过后,门内透出一点煤油灯微光,老人有点怒气的站在家中的天井里,而归家的人们则赶快跨进门,木门重新“咿呀”的关上,伴着渐渐消失的狗吠声,整座村庄再度沉入无边寂静。
露天电影的热闹,随着村里电视机一户户的添置,慢慢淡了声势。可电视机刚出现时,依旧是全村人争抢着奔赴的稀罕消遣,比起电影,吸引力只多不少。九十年代初期,村北一户村民率先买回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机身上盖着一块半透明蓝色塑料薄片,黑白画面透过蓝膜,隐约透出一点淡彩,在当时所有人眼里,已是无比新奇。
彼时全村仅此一台电视,消息一出,每日傍晚都有成群村民往有电视的村民家里涌,堂屋狭小根本容纳不下,连庭院里都挤满站着、坐着的看客。主人家不堪拥挤,便定下规矩,观看收取费用,一次一两毛钱。我攒许久零碎零花钱,才能凑够钱,跟着伙伴去看上一两回。我家住在村南,有电视的家在村北,相隔近半条村落,傍晚天色一黑,我们三五孩童相约同行,同行伙伴里恰好有一户人家购置了手电筒,微弱的黄光一路照亮坑洼土路,一路说笑赶路,有时候路过有狗的人家门前,还要猫下腰,假装捡起石头,吓唬家主的那条黄狗,等黄狗一溜烟返回家里,我们则快速跑过巷子,避免了小黄狗的尾追。
走到有电视的村民的院子门口,他家的男女老少守在门槛边收钱,我们小心翼翼递出攥得温热的两毛纸币,侧身挤进庭院。房子就是农村里典型的走进大门是前厅,过了中间天井到后面厅堂的格局,此时庭院里、天井里,厅堂上早已没有空余板凳,村民们四处寻找落脚处,有的搬来路边石块坐下,有的干脆席地蹲坐,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堂屋中间,目光死死盯住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而频繁闪烁的白光中,一幕幕黑白的剧情正在上演。
彼时荧幕上循环播放经典武侠剧《射雕英雄传》的片头,郭靖、黄蓉、杨康、梅超风的故事牢牢抓住所有人的心。从未见过电视的乡村百姓,哪里抵挡得住这般鲜活跌宕的江湖故事,痴迷程度难以言说,不少村民连晚饭都顾不上做、顾不上吃,放下农具径直奔赴村北看电视。
最让人意难平的便是剧集播放间隙,每当剧情走到紧张惊险、矛盾冲突最扣人心弦的时刻,画面突然一转,跳出牙膏、肥皂、零食的老式广告,拖沓冗长,全场皆是此起彼伏的叹气。好不容易熬过广告,眼看剧情走向高潮,电视画面突然定格,伴着专属配乐跳出郭靖弯弓射雕的经典画面,所有人瞬间明白:完了,完了,今晚剧集播完了。
一声声惋惜的叹息在庭院里此起彼伏:“唉!又完了!怎么每天才播放两集”“有时候还是一集呢!”大家纷纷七嘴八舌,不少村民依旧不肯起身,眼巴巴盯着电视屏幕,满心期盼能再多放一集,直到家主上前解释,每晚固定只播二集,胶片录像带仅有这么多,没有多余内容,众人才拖着不舍的步子,三三两两结伴踏上归家的路途。
时隔一两年,村里陆续添了第二台、第三台电视机。我家屋后不远处的黄家,家中几兄弟常年在南宁工地务工,攒下积蓄后也买回一台黑白电视。最开始拥有电视的几户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私心,要么收费观影,要么不愿太多村民围在家中吵闹,偶尔会关上院门独自观看。可日子一久,看着邻里乡亲每日傍晚远远驻足院外张望,心也慢慢软下来,不再收取分毫费用,每到傍晚,主动把电视机搬到露天庭院正中,搬出自家长短板凳,敞开院门,任由全村老少前来观看。
那段时日,我几乎每晚都往家后面的黄家庭院跑,跟着大人小孩一同追剧。可后来我的课业成绩持续下滑,父亲母亲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疼,干脆明令禁止我出门看电视,每日傍晚将我关在家中温习功课。我人坐在屋内,心却飘到屋后庭院,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悄悄顺着木梯爬到家中泥房用木架搭的二层阁楼窗户边,扒着窗户的木栏杆远远望向黄家院子,模糊看见庭院里攒动的人影、电视屏幕微弱闪烁的白光,耳边隐约飘来武侠剧打斗配乐,心里痒得难受,却不敢下楼出门。
一日深夜,母亲和父亲坐在煤油灯旁,同我说了一番话,字字句句落在心上,多年过去依旧清晰。父亲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语气里藏着心酸与期盼:“咱们家境清贫,买不起电视,我们不求你以后有什么大出息,只盼你静下心好好读书,将来有点本事,自己挣钱,想买什么电视都能买。”
父母一番话点醒了我,自那以后,我便再也不在傍晚出门蹭电视看,童年追剧的记忆就此戛然而止。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荧幕画面,是《再向虎山行》里惩治恶人的容沧海,一身正气,恩怨分明,成了我蹭电视岁月最后的印记。
没过多久,我升入镇上初中,平日里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归家。偶尔周末去到同班同学家中,得以短暂重温武侠剧集,看过《霍元甲》《陈真》,可心境早已和儿时挤在农家庭院、满心期盼看电视的模样截然不同,少了那份狂热痴迷,只剩淡淡的怀旧。
岁月缓缓推移,九十年代末期,生活条件慢慢好转,不少农户陆续换上彩色电视机,画面鲜亮饱满,不再需要蓝塑料膜衬色。可直到全村多数人家都置办彩电后,我的家中才终于买回一台二手黑白电视机。彼时我早已褪去孩童时期对影视的狂热,面对荧屏再难生出从前那般浓烈的向往,闲暇时偶尔点开电视,零星看过《封神榜》《西游记》,其余各类剧集情节、人物,大多模糊淡忘,记不起半分细节。
暮色依旧日日笼罩村庄,炊烟岁岁升起,露天电影的放映机、农家庭院里小小的黑白荧屏,早已消失在时代洪流里。如今村村通了网络,家家户户大屏彩电、智能手机随手可得,随时随地能看各类影视,可再也找不回九十年代乡野间,一场电影全村奔赴、一台电视邻里同观的纯粹欢喜。
那些浸着晚风、稻香、泥土气息的光影岁月,藏在村落每一条田埂、每一方庭院、每一段漆黑归途里。银幕转动的咔嗒声响、黑白荧屏微弱闪烁的白光、全村人一同欢笑惋惜的细碎人声,揉合成独属于乡村九十年代的温柔旧梦,在人事变迁的荒芜岁月里,那些藏在心底静静流淌的光影流年,成为一生无法复刻的美好时光和美好追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