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这片土地十年九旱,一代代农人守着望天田苦熬岁月,村后那座 1968 年建成的水库,仿佛镶嵌在群山的明镜,也像藏在岁月褶皱里的一汪沉甸甸的记忆。水库让故乡有了灵魂,也乡村多了风景,它也盛着六七十年代万人会战的血汗,藏着我童年生死一线的惊悸,装着乡民捞鱼时的欢喜与争执,也记录着风雨奔波半生的管水人,像青山一样默默守护一方水田的沧桑过往。八百余亩的水库在丰水时碧波荡漾,春映青山,夏衬山花,秋染红叶,而到了冬天,水位下降,露出泥滩和嶙峋怪石,半个多世纪的潮起潮落,每一寸水面、每一道渠埂,都刻着故乡人无法磨灭的往事。
村中上学的土路,横穿过村落,分岔连接着全村各个角落,路两旁泥墙瓦房挨挨挤挤,村头长着几棵高大苦楝树,菜园边都是荆棘围成的篱笆,有时还见几棵长满果实的仙人掌。夏日的蝉鸣整日聒噪不休,天空中有飞鸟飞上云端,又消失在山脚的树林里。有一年盛夏,日头毒辣得能烤裂田埂泥土,就连邻居家的小狗,也都耷拉着脑袋,站躲在草堆边无精打采。当时我大概也就是读三四年级,中午放学回来和叔叔、堂弟去河里摸了点小鱼小虾,吃完午饭,就提着尿素袋做的书包,穿着解放鞋,踩着发烫的黄土路慢悠悠的往村中小学走去。行至村子中段的岔路口,三个邻班男孩从苦楝树荫里钻出来,快步拦住我的去路。
三人皆是穿一身粗布短打衣服,黝黑胳膊晒得发亮,裤脚卷到膝盖,脚底沾满水库边的黄泥。领头的男孩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小捧金黄炒玉米,玉米粒炒得焦香酥脆,是那年头稀罕的零嘴,他一把塞到我手心,眉眼透着少年人贪玩的热切:“别去上课了,跟我们往后山水库游泳,捉鱼,摸河蚌找螺蛳啊。”
我捏着温热的玉米粒,心底瞬间慌了神。从记事起,父母日日叮嘱,水库水深无底,库底遍布淤泥深坑,万万不可靠近玩水。村中不只我家这样教育,整个村的老人,对于禁止玩水的家教都是严苛的,但凡靠近河塘沟渠都要挨训,偷偷下水游泳更是大忌,所以我从来不敢生出半分贪玩的念头。我连忙摆了摆手,赶忙把炒玉米还给他们,低头果断推辞,说爹娘不让下水,我还有作业没有完成,你们也不要去了啊,然后我就转身快步朝学校走去。身后三个少年说笑打闹的声音渐行渐远,他们已经转头朝着后山水库的方向走远了。
那天我坐在教室里,一整个上午心神不宁,窗外的蝉鸣听着格外刺耳,上课的时候也总是走神,总忍不住望向水库所在的东山方向,心里隐隐揣着说不清的不安。因为去游泳的不是一个班的,所以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对于村童邀请去水库玩的事情,故而我也没有跟老师说,因为那确实只是上学路上普通的相遇。那日黄昏,学校的放学铃声终于响了,同学们放学回家归心似箭,然而刚踏出校门,进到村中巷口,便听见村中大人们三三两两的嘈杂议论,一群男女老少围在距离水库不远的空地边交头接耳,脸色全是慌张沉痛。零碎话语飘进耳朵,我才惊觉是不是村里出什么事了?回到家里,老人才告诉我,说是后山水库淹死了三个人,三叔水性好,也是过去水库那边参与打捞了。据说是几个人结伴到水库玩水游泳,一猛子扎进深水区后,一个接着一个再也没能浮上来。
我不敢往水库那边走,只在田垌下远远的往去水库坝上,似乎站着好多的人。此时整个村子炸开了锅,大人扛着锄头、扁担往水库岸边赶,打捞队伍在暮色里来回奔走,水面宽阔,水底淤泥松软,搜寻了整整一夜,始终找不到三个孩子的踪影。煤油灯、火把在水库堤岸连成一条晃动的长线,女人压抑的哭声顺着晚风飘遍全村,我躲在自家门后,浑身止不住发抖,手脚冰凉。
直到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消息再度传来,村民终于在水库中央最深的锅底形水洼里,把三个孩子的遗体捞上了岸。当我听清那三个溺水少年,正是昨日半路拦我、邀我同去游泳的伙伴时,一股彻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昨日还鲜活说笑、递我炒玉米的同龄人,不过短短一日,便永远沉在了冰冷库水之中。一般来说,上课时间如果学生不到校,需要有假条请假的。因此我也不确定那几个是不是放晚学后去游泳,因为在我中午返校碰见的时候,也有很多同学和家长,断断续续的走在村路上。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家长们白天也都是要到山里劳动的。因此对于学生的不到校,有时候相关的信息互通,并不那么及时。
往后很长一段时日,水库成了我心底最深的梦魇。每到夜里入睡,闭眼便是黝黑宽阔的水面,梦中总觉得有什么在水里挣扎沉浮,伸手朝我呼救,水声汩汩作响,惊醒时一身冷汗,被褥都浸得潮湿。有时候,走在靠近水库的田埂,远远望见泛着微光的水面,双腿便控制不住发软,下意识绕开堤岸行走。更为难的是,那时候的小学校,晚上是要晚自习的,因为晚上或白天,经过那些村的巷口,相信那些人的家就在那里,背后的脊背都发凉。时至今日,我依旧庆幸当年恪守父母叮嘱,没有一时贪玩跟随他们走向水库,那场给童年留下阴影的悲剧,虽然并不是因为我的不报告老师导致的,但阴影一直在,这也让我一辈子对水存着敬畏之心。
早年的水库,是没有给人承包养鱼的,水质清透见底,没有化肥、蔗泥污染,水底细沙、碎石、水草清晰可见。每年农历七月十三、十四,是本地传统中元节日,外出务工的青壮年纷纷从南宁、广东等地返乡和家人团圆。盛夏暑气蒸腾,白日劳作闷热难熬,傍晚天光柔和,以至于到了中元节,村民们在吃了晚饭,啃了鸭腿后,似乎形成了一个习惯,全村大多数的男女老少,便结伴前往水库,或者是水库下的那个方塘游泳消暑。
我也曾跟着家中长辈去过几回,估计也是为了好玩,且家长也是为了让我们学游泳,一般到了七月初六、初七是我们的传统节日,吃完晚饭,就会有村民到水库或水库下面的方塘游泳。家里的大人深知水库水深凶险,从不让我们靠近水库的水域,只由三叔带我们去往水库下游分流形成的小方塘。方塘的边缘水深仅及胸口,但中间仍然是深不可测。方塘旁边的水旁边比较浅,而且面积不大,哪怕游到中间,也是在大人的视野范围内,我和堂兄弟们便是在这片浅水里一点点学会划水,学会换气。即便如此,长辈也寸步不离守在旁边,时刻伸手护住,绝不允许我们往水深的地方。村中接连几场溺水惨剧发生后,人们就渐渐生出忌惮,村中也慢慢形成共识,要改变中元节游泳的习惯了。然而一下改了村民的习惯,时间也是要经过了好几年,因为总是有少部分村民,习惯了在七月的传统节日里,去游泳。直到后来,水库被村民承包养鱼,养殖户为催肥鱼苗,常年往水里倾倒大量甘蔗榨糖后的蔗泥,还定期撒化肥肥水。不久,水库也好,水库下游的方塘也好,曾经澄澈碧水变得浑浊发绿,水面漂浮一层厚厚的藻类。村民下水游泳过后,浑身皮肤发痒起红疹,要拿艾草煮水擦洗好几日才能消退,有些甚至还要去村中的村医那里打针,才能根治退。水质不好,加上悲剧留个村民的阴影,村里在中元节七月集体结伴游水库、游方塘的老习俗,就这样慢慢消失,再也无人傍晚奔赴堤岸戏水,往日曾经人声喧闹的游泳光景,彻底留在了记忆的时光里。
家乡的水库占地两百余亩,水库下有几个村的良田几千亩。遇上持续秋冬大旱,山间溪流断流,水库水位便一日日消退,宽阔库底大片裸露出来,干裂黄泥铺满视野,只剩库中央一处狭长水洼,有时候还长满了野草。当干旱时节,所有鱼虾被不断缩小的水域聚拢,密密麻麻挤在残存浅水里,远远望去,水面翻涌银白鱼身,真正称得上 “鱼山鱼海”,鱼尾搅动泥水,把仅存的一汪清水搅得浑浊不堪。
每逢水库枯水露滩,周边几个自然村的村民,都会早早闻讯赶来,扛着簸箕、鱼篓、渔网、竹筐围站在堤岸,人人都盼着等承包人捞走大鱼后,自己能捞几条小鲜鱼,改善家中清苦伙食。九十年代末水库对外承包,彼时一年承包费仅几百元,到近年承包费也不过四千元,偌大一座两百多亩水库,低廉承包价落在少数人手里,周边村民心中本就藏着不满,矛盾日积月累,终于在一次大枯水年彻底爆发。
那一年秋冬连旱数月,水库水位降到历年最低,库底大半裸露,水洼里成群草鱼、鲢鱼、鲤鱼、小罗非挤作一团。四面八方村民闻讯聚拢,堤岸站满黑压压人群,几个承包养鱼的管库人独自守在水口阻拦,单凭一人之力,根本拦不住数百乡民。消息传到乡政府,派出所民警驱车赶来调解劝导,奈何村民人数太多,民怨积压已久,劝说收效甚微。
僵持半晌,不知是谁率先踏下库底泥滩,其余村民紧随其后,成群冲进水洼捞鱼。一时间,竹簸箕入水哗啦作响,大筐小袋装满活蹦乱跳的鲜鱼,老人孩童站在浅水区捞取成群小虾,单单一把竹簸箕伸入水中,轻轻一兜便能收获一两斤青鱼虾,足够回家炒上一盘好菜。
其实,整个场面的形成,并不是村民贪图小利、素质低下,实则这场争抢背后,藏着长久积攒的委屈。每一年水库枯水时节,水库里水位退下形成的浅滩、水沟里遍布河虾小鱼,村民不过想捞些小鱼虾丰富一下餐桌,改善一下伙食,对于水中的大鱼,也是不敢要的,不曾想管理的人态度蛮横,见有人下水便恶语辱骂,争执之间,竟将一位年长村民狠狠按进冰冷淤泥水中,满身污泥,受尽羞辱。此事瞬间点燃旁边等待的村民怒火,积压多年的不满彻底爆发,一时周边村落百姓纷纷赶来,一同下水捞鱼。派出所民警到场后,首要处理的也是承包水库的管理人与村民肢体冲突的纠纷,但面对那么多的群众,单纯制止捞鱼已显得力不从心。自从那场捞鱼过后,村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捞到鱼虾,却少有人有全然收获的欢喜,人人心里清楚,若不是管事人待人刻薄,这场全村出动的争抢,本不会发生。
关于水库的建设历史,我很多都只是听大人们说故事了。听老人们说,水库正式规划动工于 1965 年,1968 年春季才全面竣工。如今走过几百米长的水库大坝,四周是群山环绕,水库下是阡陌纵横的田野。占地两百余亩的水库,当时是用几个村的田地规划的,土坝横亘两山之间,建成之后数十年来,默默灌溉下游几千亩望天田,既拦住山洪消解水患,又留住山泉溪水滋养农田,彻底改变了过去十年九旱靠天吃饭的苦日子。如今半个多世纪岁月流逝,堤坝虽历经风雨冲刷,但夯土和片石结构的大坝,没有任何被岁月所改变,俨然如同一位只是饱经风霜的壮年,脊背承载万家生计,虽逐年老化去却风采不变,依旧坚守山野之间,从未停歇蓄水灌溉的使命。
为厘清水库完整建设脉络,前些年我还专程回到村里,寻访村里年过八旬的老人,听他们口述那段热火朝天的水利建设往事。老人们跟我说,过去本村是叫做林垌大队,管辖双林、马山、寺村三个自然村,隶属于通挽公社。1965 年规划水库之初,行政区划还发生过一次调整:彼时通挽公社水源充沛,有常年不断流的河水穿过村镇,自古以来就是稻米之乡。而当时的农田,由于稻种和化肥技术的限制,离亩产千斤是有比较远的差距的。因此当时计划打造高产千斤的农田示范,而林垌片区是远近闻名旱区,规划修建的马山水库属于望天蓄水工程,当时的通挽公社无力兼顾两处水利建设,县里便将林垌大队划归禄新公社管辖,修建马山水库的重任,自此落到禄新公社的肩头。据老人说,时任公社副书记甘慕容,为推进水库建设,无数次徒步翻山来到工地,召开群众动员大会,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县水利局技术人员实地勘察后,定下整套引水灌溉方案:上游三条山涧溪流汇流入库,下游分两道主干渠分流,一道引水至山汶村良田,一道流经马山村田地,两道水渠末端最终汇聚寺村,整片流域水土统筹调配。方案既能收纳山间全部雨水汇入水库,又能让下游三个自然村几千亩水田均分水源,一举解决旱区缺水难题。方案建设的水库依山筑坝,拦水坝呈南北走向,水库南侧紧邻下汶村,一条长达四里的汇水渠顺着山脚蜿蜒开挖,连通山间水源。而水库的北侧,也同步修建一个比较小水库,几公里的水渠联通起来,这样子,无论是哪边库容满了,都可以通过引水渠道,往另一个水库疏导。
动员大会初期,村民普遍心存顾虑,纷纷反对水库修建。一是肉眼望去,三处引水源头地势看似低于水库坝区,众人疑惑水无法逆流入库;二是库区规划占地八百多亩,大多是马山村、山汶村、寺村等几个村群众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耕地,而且当年地里刚种下芋头,如果建设水库,村民就秋收无望,农户心疼自家田地里的庄稼,不愿土地被库区占用。
村里的退休老教师跟我说,当时驻村干部、公社技术员轮番下乡,实地丈量海拔高度,拿着图纸逐条向村民解释:肉眼所见高低并不可靠,海拔数值才是水流走向的依据,水库汇聚水的源头山地海拔高于库区,雨水自然顺沟渠流入水库。针对耕地征用问题,公社统筹调剂各村闲置坡地补偿农户,妥善安置群众生计。疑虑与难处一一化解后,群众终于理解修建水库,是造福后代子孙的长远之计,因此,一场声势浩大的马山水库万人大会战,正式拉开帷幕了。
1965 年八月,库区清表清场工作全面启动。禄新公社下辖十几个大队,每个大队拆分数个生产队,组织青壮年民工奔赴马山水库修建工地;库区八百多亩耕地里刚种下的芋头,全部翻挖出土,分给各生产队充当口粮。工程建设人手紧缺,邻近三里、通挽、东乡公社主动抽调民工支援,四方百姓齐聚水库建设的山脚下,山野瞬间热闹起来。时任马山村党支部书记周善蔼,如今(2015年)已是年近九旬的老党员,当年全权负责工地后勤统筹,安排各地民工食宿安置。短短数日,山脚平缓地带搭满竹木简易工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数千民工吃住劳作都在山间。每日清晨六点,天刚泛鱼肚白,工地上便响起敲钟上工的声响,一直劳作到深夜十二点才收工歇息。
当时所有民工口粮全部由各自生产队自行运送,彼时物资极度匮乏,主食几乎清一色红薯。距离工地遥远的生产队,靠人力手推车一车车推送红薯到工地,大锅加水煮成稀薄红薯粥,仅撒少许粗盐调味,常年见不到一滴食用油,更谈不上荤腥。六十年代没有挖掘机、推土机等任何机械设备,筑坝全靠人力徒手劳作,民工手中标配四样工具:锄头、铁铲、竹箕、藤编大箩筐。全工地最先进的器械,是几块厚重石磙,专门用来夯实坝体土方。数名壮汉扯住捆在石磙上的粗麻绳,合力向外牵拉,猛地松手,石磙重重砸向土方,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打夯之时,众人齐声唱响本地山歌,号子声顺着山谷回荡,地动山摇,即便劳作再苦,心底也满是建设家园的振奋。
劳作休息间隙,所有人围坐工棚前背诵毛主席语录,每三天固定召开一次思想总结会,反复学习领会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 这句话。所有人打心底笃信,水库建成之后,干旱贫瘠的土地将彻底翻身,后代子孙再也不用守着望天田靠天吃饭,这份信念支撑着数千民工熬过日复一日的重体力劳作。而对于非本地的群众来说,响应党的号召,支援兄弟乡镇的基础水利建设,在那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也充分的发挥出强大的号召力。
1965年寒冬来临,南方的山间虽然没有鹅毛大雪,但偶尔也会飘起细碎冷雪,尤其是早晨地上结满了一层霜,让气温骤然下降。随着堤坝不断加高,取土地点距离坝体越来越远,挑土爬坡的路程与高度成倍增加,劳作强度陡增,却没有一人叫苦抱怨。不少青壮年为方便干活,雪天依旧只穿单薄短裤,赤脚踏着冻土挑运土方,拼尽全力赶工期。
老人们至今还津津乐道一件当年的工地趣事:某生产队提前完成当日土方定额,天色完全黑透,坡上还堆积着大量开挖出来的黄土,若是留到第二日,低温冰雪会把泥土冻硬结块,无法夯实筑坝。生产队长招呼全队民工加班清运,一名年轻社员挑着竹箕边走边高声打趣:“大家再加把劲,早点挑完收工,不然隔夜冻土都要变酸咯!” 一句玩笑逗得全场民工哄堂大笑,驱散深夜寒意,众人一鼓作气,坚持到夜晚九点才完工回棚。
参与水库建设不计特殊酬劳,全部按照工分核算回报,年满十八岁男女村民,均需轮流出工。各大队采用轮换制,一批民工劳作两三个月,返乡替换另一批群众上阵。历经整整三年日夜奋战,1968 年春天,马山水库终于全面竣工,整座大坝长度近七百米,坝身高出地面九米。
水库建成的当年,雨季如期而至,下汶、古格、八荒三条进水渠,分别从南、北、东三面收纳山间雨水,源源不断汇入八百余亩的水库库区。一汪碧波依山铺开,青山倒影映在水面,山清水秀的库区风光,从此成为故乡标志性的景致。水库落成之后,下游数个村落万几千亩十年九旱的望天田,彻底化作稳产高产的稻米良田,家家户户收成逐年增多,温饱也逐年有了着落。
水库建成后的三十年,也就是 1994 年之前,常年配有专职管水员,守着三条绵延数公里的引水渠,日日与风雨、冰水为伴,那段岁月,称得上风雨沧桑四个字。即便如今水库仍配有管理员,老一辈管水人几十年的坚守,依旧值得细细诉说。
那时候管水人的神经,永远跟着天边雷声紧绷着。无论身处何处,或是赶圩赶集,或是下地务农,只要听见远处传来雷鸣,便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扛起锄头、铁铲直奔水库上游的引水渠。雷雨过后必有山洪,山间溪流暴涨,管水员必须第一时间巡查三条进水渠,疏通淤塞水口,保证山间的雨水尽数汇入水库储存。
三条进水渠分守库区三个方位,最远两段渠口相隔五六公里,山间小路崎岖难行,雨天湿滑泥泞。整整三十年春秋寒暑,管水员日复一日穿梭山野,风雨无阻,把每一场雨水收进水库,为这片土地囤足灌溉水源。夏季多雨,巡查疏通的工作格外频繁,当时引水的沟渠多为泥土夯筑,一场大雨冲刷便会塌方淤堵,雨停就要立刻开展修补,常常在风雨里劳作大半日。
那个年代,乡间没有雨衣雨靴,管水员仅靠粗麻布蓑衣、竹编大草帽遮挡风雨,轻薄蓑衣抵挡不住瓢泼大雨,劳作片刻全身衣物便彻底浸透,湿冷布料紧贴皮肉,长时间在雨中奔走,关节常年落下风湿病痛。冬春时节气温极低,寒潮裹挟冷雨,依旧要按时巡查沟渠,全凭一身毅力扛住刺骨湿寒。蓄水、引水之外,放水灌溉、封堵水口也是管水员的主要工作。水库储水超过安全水位,必须开闸泄洪;农田灌溉达到用水时限,又要下水封堵水口。六七十年代水泥稀缺,水库高低两处放水闸口,均以石灰砂浆垒砌,上方仅覆盖一块粗糙水泥挡板。封堵、清理闸口时常需要潜入水下操作,寒冬腊月踏入冰冷的水,刺骨寒意穿透四肢,那种冰凉蚀骨的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管水员们才能体会到了。
数十年间,管水员的酬劳微薄,待遇一年比一年微薄,却从未有人懈怠值守。1968 至 1978 年,管水报酬以工分计算,彼时一百斤稻谷仅售卖 4.4 元,十个工分折算 0.4 元,每月累计工分折算下来,收入仅一块二出头,连每日一斤大米的口粮钱都难以凑齐。1978 至 1980 年,管水员每月固定工资二十四元,同期乡镇干部月薪三十四元,差距显而易见。1981 年农村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村委仅有少量集体收入,管水工作失去固定薪资补贴,只能靠村里微薄补助维持。步入九十年代,每月待遇提升至八十元,物价逐年上涨,这点收入依旧难以贴补家用。即便待遇清贫微薄,一代代管水人依旧恪守职责,每日按时巡查沟渠、调控水位,从未敷衍了事。
九十年代水库对外承包私人养鱼,养鱼户掌控放水闸口,灌溉用水优先满足鱼塘养殖需求,专职管水员渐渐名存实亡,无人再长期定点值守沟渠,水库蓄水、灌溉调度慢慢失序。直到近几年,新的水库管理员也落实了,使命虽继续延续,却和过去的管水员条件的有限,经历的岁月风霜,有了些许不同。
水库一度陷入诸多隐患,让全村人忧心忡忡。承包养鱼期间,每年数十吨蔗泥持续倾倒库区,水体淤积发黑;专职管水员缺位,雨水无法及时引进,灌溉水口不能按时封堵,造成蓄水不足、水源大量浪费。早在 1970 年,村民自发组织补坝工程,将主坝加高一米,提升蓄水容量;1980 年后,群众多次自筹人力,清理三条主干渠淤泥。但长久以来维修资金短缺,渠道仅能做简易疏通,无法开展大规模加固修缮,进水渠、分水渠常年淤泥堵塞,输水效率大幅下降。大坝两端常年有村民车马、牲畜往返踩踏,坝体泥土破损严重,再加上常年堆积的蔗泥抬高库底,水库防洪、蓄水安全隐患逐年加剧。
所幸前些年,政府小型水利除险加固项目落地本村,施工队伍进驻水库,重新修整堤坝、硬化沟渠、修缮泄洪闸,清出库底多年淤积蔗泥,如今水库蓄水、防洪、灌溉功能恢复稳定,往日隐患尽数消除。站在如今平整坚固的水库堤坝上,望着一汪平稳碧波,六零年代数千民工肩挑手筑的身影、管水人风雨独行的背影、枯水年乡民捞鱼的烟火、少年溺水留下的心头警示,一幕幕在脑海交错浮现。
马山水库静静卧在西山脚下,滋养故乡半个多世纪。时光不断向前奔流,乡间道路越修宽阔,家家户户饮水灌溉便利,年轻人外出谋生,水库的旧事慢慢淡出孩童视野。可我们不该遗忘这片水域背后,一代代付出心血的普通人:扛着竹箕筑坝的民工、风雨守渠的管水员、为水利奔走的公社干部,他们用汗水换来了旱区良田万顷。
家乡的水库承载的,不只是一汪滋养田地的清水,更是一整代故乡人的奋斗记忆。那些热火朝天的会战、隐忍坚守的平凡、藏在水波里的悲欢,会永远沉淀在这片乡土深处,被代代乡人铭记于心,而水库下的良田几千亩,正是水库生命力得以展现,人们得以生生不息的真实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