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深的缘分,莫过于血脉相承。彷佛水有源,木有本,我们不知道所往,但一定知道所来。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需要心怀感恩,而感恩的人太多,心怀敬意,常怀感念,就是对生活给予我们最好的诠释。
我的母亲是个平凡的农村妇女,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但有所有母亲平凡中的伟大。在贫瘠的生活中,母亲以她平凡之躯,靠着勤劳双手奔赴人间的烟火,给生活以无限的希望。而母亲那一代人,经历了解放初期的人民公社、生产队,到分田到户单干的时代历程,那些刻在骨子里代代相传的骨肉亲情,在农村里,并不会表现得多么矫情,而是如水绵长,扎根心底,岁岁年年未曾消散。回望半生,无论是当小学老师、中学老师,抑或后来的从事新闻写作,我始终对母亲心怀愧疚,因为入职年,薪资微薄,日子常年入不敷出、捉襟见肘,虽然一直笔耕不缀,终究还没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为父母撑起更加安稳从容的生活,没能好好回馈母亲半生的辛劳与关爱。
好多年前,我其实曾想提笔写下一篇关于母亲的散文,以记录母亲的一些手艺,感恩她辛劳付出的一切。但彼时我的笔触还青涩稚嫩,文字浅显单薄,似乎写来,终究无法描写母亲的伟大,故而虽有成文,但也没有寄到报刊发表。可如今时光流逝,生活如从前晒谷坪上的石碾一路辗转,我才渐渐懂得,天下所有母亲的恩情,那些留在岁月的温情,从来不是一篇短文所能穷尽的。世间文字千千万,写得尽山河风月,人间沧桑,却写不尽母亲半生的操劳与艰辛。当我重读以前未曾付梓的旧文,想想应该重整笔墨,重书生活的旧事,以更沉淀的思绪,细细描摹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点点滴滴,以及她手艺里的所展现的坚韧与善良,同时也描摹那些滋养我一生的细碎光阴,那些温润如春风的乡村岁月。
我的母亲,是烟火人间里最普通的劳动者,更是我一生最敬佩的人。记忆的长河里,她的身影永远是忙碌不息的。半生光阴,她扎根土地、勤恳务农,默默耕耘一方田地,撑起一家人的三餐四季。更难得的是,岁月清贫,生活艰苦,她从未向命运低头,始终凭着勤劳的双手,靠一身质朴手艺,在艰难的岁月中,努力补贴家用、渡过低谷。时光流转,岁岁更迭,世间风物几经变迁,可母亲穿梭在灶台、田间、街巷的忙碌身影,始终清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温暖且有力量,从未褪色。
母亲最拿手的一门手艺,便是做石膏豆腐。我的求学年代,没有如今的助学帮扶、免费政策,家中所有开销、我的读书费用,无一不是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从那三、四亩田地中辛苦刨掘而来的。寻常年月,一些生活度用,均靠售卖粮食勉强度日,而粮食并非余粮,那时家里的水田不到一亩,旱田有一亩,旱地似乎也只有二亩多,而且分成好几块,加之当时稻谷收成仅仅四、五百斤一亩,故而所售粮食,都是换币以维持之计。这还是年景比较好的时候的光景,若是哪一年干旱年成不好,连几百斤稻谷也没有收成,便是家境非常窘迫之时,便只能四处奔走、邻里拆借,勉强度过难关。为了多挣几分碎银,补贴家用供我读书,母亲常常趁着农闲,踏遍田间地头挖掘香附子,翻山越岭穿梭山野找寻草药变卖,而当时的草原,价格也不是很高,变卖所得,也仅仅是作为一些家中油盐急用而已。由于和村民一起,经年累月的踏遍山川草木,摘尽田间百草,母亲对于日常一些草药,常常熟记于心,时至今日,依旧能清晰报出各类草药的名目与习性。而炎热的夏天,母亲则经常用夏枯草、金钱草、雷公根等草原,煮水放在盘里,放凉了,作为一家消暑饮用的凉开水。
我师范毕业之初,可能也是家里光景最为惨淡的年岁。由于读师范的度用,都是家里东挪西借的,因此家中积贫日久,负债累累,而我初入讲台时,薪资也是微薄的可怜呢,每月仅有三百余元,更惨的是,初入职的那些年,可能因为县里财政紧张,教师们曾经有过一年半载领不到工资的经历。除去自身衣食住行的开销,余下为数不多的钱款悉数交给家里,也尽数用来偿还旧债,家中光景依旧拮据苍凉,久久不见起色。那些年的清贫与窘迫,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满心酸涩。
那时家中住着老旧的泥砖瓦房,屋前面的庭院一侧,静静立着一副厚重古朴的石磨,磨盘应该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纹路深浅交错、层层磨损,是岁月沉淀的痕迹,也见证着几代人的烟火晨昏,妥妥的是个历经多年风雨的老物件了。每到六七月,是村中黄豆丰收的时节,这台老旧的石磨便会重新转动起来,古朴的磨声悠悠响起,为清贫的村中生活,添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那时候邻里乡亲们,总会在逢年过节三两结伴,拎着一两斤黄豆前来,几家合伙,一同磨豆做豆腐。村里会做豆腐的农村妇女不多,而母亲精通做豆腐的全套手艺,于是在几家合伙做豆腐的时候,几乎所有繁琐的工序,都由她一人默默操持完成。
做豆腐向来是费心费力的细致活儿。通常一次要磨七八斤黄豆,方能接出两大桶醇厚的豆浆。石磨磨浆,不仅耗费体力,更考究手法与分寸,一般都是两人合力转动磨杖,一人专注投料。飞速旋转的磨杖,容不得半分迟疑,需在磨杖转过的瞬息,精准将泡发的黄豆轻点入磨眼,随即快速收手,分寸不差。村里不少人试着上手帮忙,总因把控不好节奏,要么投料迟缓,要么收手不及,被磨杖磕碰,黄豆散落一地,逗得旁边一群村民哈哈大笑。唯有母亲,经年累月熟能生巧,抬手、落点、收勺,一气呵成、从容自如,动作娴熟流畅,从未有半分差错。
豆浆磨好后,便转入灶台熬煮,这是做豆腐的关键一环。煮浆、点卤,步步皆是学问,而石膏的用量,更是决定豆腐成败的核心。没有固定公式,全凭经验把控,需根据黄豆斤数、出浆浓度、豆浆热度精准斟酌。母亲早年在通挽老家时,就经常跟着家人学做豆腐,一些要素早已熟记在心,加上这么多年来,和村民经常练手,早已练就一身本事,每一次用量都会拿捏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豆浆煮沸之后,她便将滚烫的浆水缓缓倒入提前备好、混有少许生豆浆与石膏的木桶中,静置等待豆浆水冷却,而一群人,也在院子里聊家常等待着。
浆水静置的间隙,木桶表面会缓缓凝结出一层细嫩的豆腐乳。这是孩童最期盼的时刻,这时候邻里的孩子们总会围在木桶旁,眼巴巴守候,等着大人用筷子挑起软糯清甜的豆腐乳,温润适中,一口吃下去,尝尽人间朴素的甘甜。反复捞取三四次表层的豆腐乳,桶中豆浆便彻底凝固成型。此时众人便各司其职,将四方木格模具摆上桌案,铺上细密洁净的白布。母亲挽起衣袖,稳稳提起沉重的豆浆桶,将凝结的浆体缓缓倒入模具,抚平压实,再盖上白布,压上实木挡板,最后将两桶清水叠压其上,借重力挤出多余水分。
一个多时辰的静置沉淀,清水从布缝缓缓渗出,滴滴答答,是岁月温柔的声响。等到豆腐被压出水分,彻底成型,众人一起揭开白布的那一刻,一方白皙细嫩、紧实饱满的豆腐便出现在眼前。邻里乡亲纷纷上前,和母亲一起小心翼翼的切块分装,泡在清水桶中,然后满心欢喜带着雪白的豆腐各自归家。一锅温热的烟火,一群淳朴的乡人,一门朴素的手艺,撑起了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日常。
母亲是村里公认的做豆腐好手,经她双手做出的豆腐,色泽白嫩、质地均匀,软硬恰到好处,入口清爽嫩滑、豆香醇厚,十里八乡的乡亲都交口称赞。
在我读书至师范刚毕业的那几年,家中经济最为困顿,母亲便靠着这门老手艺,日日磨豆腐、卖豆腐,赚取微薄收入,勉强维系家用。彼时家中尚未购置电磨,全程依靠老旧石磨人工磨浆。每至破晓时分,天光微亮,乡村寂静,老屋的石磨便悠悠转动,“唧唧呀呀”的磨声,划破清晨的静谧,岁岁朝朝,不曾间断。
大多时候,磨浆、煮浆、成型的全套工序,都是母亲一人独自操劳。偶尔邻里闲时前来搭把手,或是家中弟妹有空相助,方能稍稍减轻她的一点辛劳。一桌豆腐做完,往往已是日上三竿,母亲早已累得腰背酸痛、四肢发软。尤其盛夏酷暑,厨房灶台烟火灼灼、热气蒸腾,她终日守在灶台边添柴煮浆,汗水浸透衣衫,顺着鬓角、脊背不断滑落。常年与清水、豆浆打交道,她的双手反复浸泡、劳作,起满水泡,磨出层层厚茧,粗糙的掌纹里,藏着岁月所有的艰辛。
卖豆腐从来都是薄利营生,收入微薄得令人心疼。彼时街市之上,一元钱可买五块豆腐,而乡间邻里价格更低,一元便能买下十块,且块头不能偏小,除去黄豆、柴火等成本,人工劳作尽数不计,终日忙碌,一日所得不过十余元。盛夏酷暑,豆腐易于售卖,逢农忙时节,母亲便咬牙起早贪黑,一日做上两桌豆腐,最多也只能挣得二十余元。这般微薄的收入,已是极致。若是遇上阴雨连绵、天气寒凉,或是家中琐事耽搁,豆腐便难以售罄,终日辛劳不仅一无所获,反倒折损成本,白白亏本。
即便手艺精湛、口碑极佳,母亲的豆腐生意依旧时好时坏、起落无常。可便是这零零碎碎、微不足道的收入,却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一点点纾解了家中的困顿,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无人知晓,这份微薄收入的背后,是母亲日复一日的早起晚睡、不辞辛劳。清晨做完豆腐,时辰已近晌午,她将豆腐妥善浸泡在清水中保鲜,便匆匆奔赴田间劳作,耕种田地、打理庄稼,直至暮色四合、夕阳西下,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挑着豆腐桶走村串巷、沿街叫卖。偶尔父亲得闲,便会替她分担,陪着沿街售卖。
那些年我由于工作的原因,归家甚少,一来工作繁忙,二来薪资微薄、囊中羞涩。满心想着能替母亲分担风雨、撑起家业,却屡屡陷入无力的茫然,看着家中清贫如故,看着母亲终日奔波,自己却无能为力,前路漫漫,只觉人生灰暗、满心愧疚。可纵使生活万般艰苦,我从未在母亲脸上看见半分怨尤与颓丧。她始终沉静坚韧、从容淡定,默默承受所有生活的苦难,从不诉说委屈,从不表露悲伤。正是母亲这份直面清贫、向阳而生的力量,无声滋养着我、支撑着我,成为我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底气,也成为我沮丧悲悯时最坚硬的铠甲。
数年之后,我调入中学任教,生活渐渐有了些许起色,便在乡镇街边租下一间小门面,母亲也随到街上居住,做点小生意,同时顺带照料姐姐的两个儿子的学业起居。常年居家劳作、深耕田野的母亲,骤然离开熟悉的乡土烟火,居于狭小街巷,有时她对我说,还是在村中居住的好,农民离不开土地。每每望见她日渐苍老的容颜、布满风霜的眉眼,我读不出她心底的孤独与落寞,虽然也没有听到她任何的叹息,但我也是心生无尽愧疚,满心疼惜。
我所居住的乡镇的街上,是一处僻静小街,无固定圩日,人流稀疏、生意冷清。母亲不愿闲坐度日,不愿成为我的负担,便在小门面里做点零碎小吃,一分一厘、一毛一毛地积攒收入,营生远比从前在家卖豆腐更为艰难辛苦。所幸自2008年起,我时常为《来宾晚报》撰写热评稿件,每月能得三百余元稿费,悉数交给母亲贴补家用,才让她困顿的生活多了几分底气,让她在琐碎的辛劳中,窥见一丝生活的希望。
一生劳碌的母亲,早已习惯了奔波劳作,断然闲不下来。为了充实生活补贴家用,她特意租下街边两分空地,开荒种菜、悉心照料。春日播种、夏日耕耘,日日浇水除草、精心打理,蔬菜成熟后,除了日常家用,其余便挑到街边摆摊售卖。四五月份李子成熟,父亲便将家中栽种的李子,用牛车运到思灵街,母亲便守着小摊,日复一日售卖鲜果。自家果子数量有限,售完之后,她还会代收邻里的果子售卖,只为多挣几分碎银。
有一次回到老家,母亲见家中菜园荒芜闲置,便与父亲商议,开垦荒地、播种白玉米,由父亲耕种照料,她负责上街售卖。父亲欣然应允,待到玉米成熟时节,母亲又多了一份安稳营生,日日守摊售卖,不辞辛劳。可街边营生终究受时节制约,起伏不定、难以长久。为了多补贴家用,在盛夏万物繁茂、暑气蒸腾之时,母亲在卖果蔬之余,又重拾旧日做过的手艺,就是去找来河边野生的菖蒲草,编织清凉蒲扇售卖,不断延续和充实着她一生勤勉的烟火人生。
母亲编织菖蒲扇的手艺,我自幼便熟知。年少时,我常随母亲前往通挽王羌村的外婆家,每到此时,母亲总会趁着闲暇,到河边采摘大把鲜嫩的菖蒲草带回家中。农忙完,有一些闲暇时光,或者是农忙时候吃晚饭的晚上,母亲便静坐窗前,点亮微暗的灯光,细细编织蒲扇。村中也有与母亲同乡的阿姨们,亦会这门手艺,可邻里众人对比过后,皆称赞母亲编织的蒲扇版型周正、匀称大方、模样雅致,手感与品相皆是上乘。大家经过对比后,都心悦诚服、自认稍微不及。起初在村中,母亲编织的蒲扇,大多仅供自家消暑使用,偶尔赠予亲友邻里,但从未以此谋生。
迁居街边、营生清淡之后,母亲便想将这门尘封的手艺拾起,凭一己双手劳作,换取微薄收入,给平淡的生活锦上添花。六七月暑气最盛,菖蒲草长势繁茂,正是编织蒲扇、售卖消暑的最佳时节。母亲每隔几日,便独自前往河边,采摘数捆鲜嫩紧实的菖蒲草,归家晾晒整理、静心编织。
适宜做扇的菖蒲草,唯有中间紧实柔韧的草芯可用,采摘剥离最是费心费力。修长的草叶锋利坚韧,稍不留神,便会划破指尖、割伤手掌。河边浅水之中,水蛭潜藏蛰伏,母亲长久驻足水边采摘,常常被水蛭叮咬,伤口红肿发炎,有时候久久难以愈合痊愈。我闲暇之时,便会奔赴河边,替母亲分担劳作。当我亲手将一捆捆沉重潮湿的菖蒲草从水边扛上岸边,才真切看见母亲浑身被河水、汗水浸透的衣衫,看见她被草叶划伤的双手,心底满是酸涩与疼惜。
日日晨昏,母亲端坐门前,将晾晒平整的菖蒲草细细铺开,一脚轻轻踩住草身固定,双手来回折叠、穿插、缠绕,指尖翻飞、耐心勾勒。时光在指尖流转,烟火在窗前安然,一柄柄纹理规整、清爽雅致的菖蒲扇,便在她的巧手之下缓缓成型。编织蒲扇,算不上繁重体力活,却最是耗费心神,需极致耐心、细心与专注。终日静坐劳作,母亲一日最多只能编织五六把,而乡间售价低廉,每把仅得一元五角。细细算来,耗时费力、收益微薄,着实不算划算。可母亲依旧日日坚持、不曾懈怠,于一针一线、一折一绕之间,消解生活的苦涩,驱散生活的艰难,在平凡的劳作里寻得生活的安稳与欢愉,以微薄收入,支撑细碎日常。
无论是磨浆点卤、制作豆腐,还是采草编织、细做蒲扇,母亲皆是得心应手、技艺精湛,在我心中,她便是世间最聪慧、最坚韧的匠人。我何其有幸,拥有这样一位平凡却伟大、勤勉且善良的母亲。岁月无声潜行,流年悄悄染白母亲的青丝、刻深她的皱纹,年华老去,身形渐弱。我无数次劝说母亲,放下劳作、安享清闲,不必再为生计奔波操劳。可劳碌半生的母亲,早已将劳作融入骨血,一生勤勉、终生不息,始终坚守着对生活的热忱,从未停下忙碌的脚步。
这一生,母亲历经岁月跌宕、饱尝人间疾苦,半生清贫、半生奔波,心底或许也曾藏过委屈、受过煎熬,却从未将苦难挂在嘴边,从未将失意写在脸上。她痴迷于手中的烟火手艺,以手艺渡清贫岁月,以温柔抵人间风霜,以坚韧扛生活重担,用一己之力,纾解家庭困顿,为贫寒的日子,添满温暖与欢喜。母亲的坚韧、通透、善良与执着,早已化作我一生的精神灯塔。我自认为笔下所有温润绵长、如水流淌的文字,皆源于母亲的滋养,源于她于平凡岁月里,对生活最朴素、最坚定的坚守。
年岁渐长,我渐渐读懂母亲的人生智慧。做人,当如母亲手作的豆腐,清白纯粹、坦荡磊落,不欺人、不负心,守得住本心,扛得住清贫;处世,当如母亲编织的菖蒲扇,温润从容、心怀善意,于炎炎夏日予人清凉,于烟火人间赠人温暖,以微薄之力,温暖世间众生。
如今重读当年曾经为母亲写下的文字,方才知晓,笔墨所及,不过是母亲半生岁月的细碎点滴。她的付出、她的奉献、她的温柔、她的坚韧,藏在岁岁年年的烟火里,藏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绵长深远、无穷无尽,无论用多少华丽的辞藻,真的难于描摹母亲的伟大的。惟愿母亲半生辛劳,皆得岁月温柔回馈,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健康长寿,被时光温柔以待。
2009年六月,我因常年在市级报刊发表一些散文、积累些许文字功底,被借调至县城工作。彼时,姐姐的两个儿子也到了县城读中学,日常起居也由母亲照料。我调任县城的那些年,母亲与两个外甥,还有一同来到县城创业的一帮同村兄弟,也一路见证了我多年漂泊、辗转安居的艰难历程。
初到县城,我租住在十八米街的一处民居二楼,居所简陋、狭小局促。从租住地到单位办公楼,步行需二十分钟,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彼时刚脱离讲台,转到县里从事新闻工作,没有了街边营生的母亲,就显得有点闲居了。为了打发时日、减轻我的负担,母亲主动向房东讨要了一块闲置空地,开荒种菜、悉心打理。日复一日,照料菜园、负责一家的饮食起居,便成了她每日的全部日常。
彼时因所从事工作繁杂,我常常加班晚归、在外应酬,无暇归家用餐。可无论我归来多晚,母亲总会为我温好一碗热饭、留好一桌热菜,岁岁年年,从未间断。初入县城工作,我的薪资依旧微薄,依旧领的是教师基本工资,每月仅有千元左右,除却各项扣除,到手时常不足九百。每月固定要抽出数百元,支付房租、补贴家用。幸而有姐姐在家耕种,常年为我们供给大米、粮油,稍稍缓解了我的生活压力。
彼时人情往来、宴请应酬繁多,微薄的薪资根本不足以支撑日常开销,常常入不敷出、囊中羞涩。每每遇到需要随礼的场合,我时常窘迫到身无分文,甚至要向母亲讨要她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借来百元应急。可我心中自知,常年负数生活、收支失衡,那些跟母亲要的细碎钱款,包括母亲一生的辛劳,无论是多少钱,终究难以还清的,亏欠母亲的,何止是钱财,是母亲一世的恩情,愧疚的更是母亲半生的陪伴、余生的安稳。
那些年,由于工资微薄,我的日子始终在困顿中辗转挣扎,无数次濒临困顿的边缘。偶尔的征文比赛、报刊稿费,其实都不多,因为编辑的专版,是没有稿费的,只有在综合版上发表,才有一些稿费。生活虽然有点勉强,但温饱度日总是没有问题,偶尔的一次获奖、一篇文稿稿费,其实也仅有一两百元收入,那也只是全家拮据生活里的一些帮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清贫的泥潭里艰难跋涉,始终认为,自己未能给母亲更加安稳富足的生活,心里总是有些愧疚,有时有些迷茫,也是无以言表的。
起初刚到县城,因为租住的十八米街,离单位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所以开始我是步行上班,日复一日的风雨兼程,竟足足走了整整一年。后来省吃俭用,经过点滴积攒,才凑得两千六百元,购置了一辆小排量助力摩托车。彼时电动车刚刚上市不就,价格偏高,我囊中羞涩,无力承担,便选择了这款简易助力的燃油小排量摩托车。此车型是个弯梁的女式50C燃油摩托车,虽然排量小,但是也是需要上牌的。由于忙于工作,都还找不出时间去上牌,有一次堂弟借用车辆去用,夜间遇上交警巡查,车辆不幸被收了。交警说若要取回,需缴纳千元罚款及各项杂费,我当时一个月除了房租,口袋中都没有几百元,后来因为没有钱,就没有去要回车辆,初入县城刚刚买的一辆代步摩托车,还没有完成历史使命,就早早的收场了,这岂是一句难过所能形容的,那简直是无奈呀。
没有代步车后,也没有办法立刻解决买一辆代步用的电动车。最艰难的时日,我终日步行奔波,频繁往返于办公室与一些单位部门之间,长路漫漫、步履匆匆,有时候常常走到双脚酸痛、脚底起泡。遇有紧急的采访任务,有时不得不搭乘三马车出行,单次车费三至五元,次数多了,也是一笔比较大的开销。这些生活无数次窘迫困顿,无数次的进退两难,我其实都尽数默默藏于心底,从未向母亲吐露半分,也从来不会影响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每一次归家,我都收敛所有疲惫与困意,面带笑意,与母亲闲话家常、分享趣事,只愿她安心无忧,不为我牵挂忧心。
久居一地,人情渐熟起来,母亲渐渐与一起租同栋楼的一位退休女老师认识交好,二人时常结伴散步、闲话家常、消磨时日。此后数年,我辗转迁居,从十八米街搬至小城另一隅,短暂租住寄居一年,又迁至步行街老旧小阁楼,一租住便是数年。直至2014年10月3日,历经坎坷漂泊、万般艰难,我终于靠着贷款购置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商品房。拿到购房合同、敲定居所的那一刻,我把消息告诉母亲,母亲眉眼间经年不散的忧愁,似乎露出了的是坚毅和平静,也许她的心中不为人所知的愁绪终于缓缓得以消散,脸上多了久违的舒展与笑意。半生劳碌、半生牵挂,她终于不必再为我的居所担忧,不必再看着我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我也没有让家人知晓我是如何熬过了怎样一段暗无天日、步履维艰的时光。购房之初,我身无分文、毫无积蓄,为了圆母亲一个安居的心愿,为了给自己半生漂泊一个归宿,我四处奔走、多方筹措。姐姐倾尽积蓄,变卖家中种植的尾叶桉,为我凑得一万余元;其余首付款项,皆是向数位亲友零星拆借,三千五千、点滴汇聚,终于凑齐三万元首期房款,签下购房合同。后续经过商业贷款,房贷二十六万元,起初每月需固定还款一千八百四十元,次年央行降息,每月仍需还款一千七百四十元。
而彼时,我的月薪仅有一千五百元,次年方才微调至一千八百元,刚刚能够覆盖每月房贷,日常生计、人情开销、生活杂费,尽数没有着落。其中苦涩困顿、万般艰难,唯有自己深知。但母亲对生活的态度,过去她在艰难困苦里依然保持的冷静和淡然,让我面对人生的的困惑时,也有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新房装修之时,我依旧囊中羞涩,有时候往往买了一些材料后,就已经身无分文。所幸平日待人赤诚、结下善缘,一众熟人朋友从事装修行业,瓷砖、电线、泥沙、水泥等所有装修物料,尽数先行赊账、上门施工。母亲似乎也感觉到进城买房的不易,还特意致电小姨夫前来相助,帮忙铺贴瓷砖、打理装修事宜。装修工程断断续续、拖沓数月,力所能及的琐碎工序,我皆亲力亲为、亲自打理,而母亲也是三天两头到场,进行力能所及的清扫工作。经过走线、装灯、修缮,刮灰,贴砖等一点一滴的工序,新房也慢慢完善了。历经数月操劳,简陋的新家终于初具雏形,我终于带着母亲,告别多年租房漂泊的日子,迁入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即便迁居安稳、日子渐缓,年迈的母亲依旧不肯清闲、不愿停歇。她总是想靠力能所及的事情,补贴家用。搬进新家后,母亲到绣花店领了一些材料,每天静坐家中,靠着绣花手艺赚取微薄收入,一心想为我分担房贷压力、缓解家庭困境。无数个日夜,她戴着老花镜,眯着双眼、专注凝神,手持细针彩线,一针一线、细细描摹,终日伏案、不曾停歇。每每望见母亲苍老的容颜、佝偻的身影,望见她被针线磨旧的双手,我心底便酸涩难忍、热泪翻涌,却只能强忍情绪、不露分毫,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半分委屈与脆弱,唯恐她为我忧心牵挂。
母亲常劝慰我:“人比人气死人,我们自己知足常乐,开心就好。”历经半生风雨、饱尝人间疾苦,母亲始终心怀通透、向阳而生,与人为善,从不攀比、从不抱怨,只懂踏实劳作、安稳度日。如今,历经多年漂泊辗转、坎坷之中的挣扎,我终于在小县城安定下来,且拥有一方安稳居所,让年迈的母亲,终于有了安稳落脚的港湾,让她漂泊半生的心灵,有了最温暖的慰藉与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