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村边水库绵长的土坝,夏季几千亩田野,翠绿的禾苗延绵到远处的天边,而秋天的时候,风吹稻浪,一片金黄的海洋,夹着沙沙的声音,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又充满希望的山村图景。顺着大坝向南延伸的羊肠山道往前走,一重一重山谷次第铺展,山坳里散落着大小村落,翻完三道岭、跨过两道山涧,才能抵达通挽镇王姜村 —— 那是我的外婆家,母亲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故土。在童年漫长的岁月里,这条路承载了我无数往返的足迹,也盛满外婆家的记忆,以及外婆和外公隔代亲情温热绵长的回忆。正所谓水有源,木有本,无论年岁走得多远,只要想起那片松涛阵阵的山岭、那个农家泥瓦房明亮的天井、那一盏摇曳着温暖微光的煤油灯,还有外婆和外公温和慈祥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在眼前。
桂中乡间自古传下两条出嫁女儿回娘家省亲的固定日子,一是正月初二新年拜年,二是农历七月十四中元祭祖。那时我和三叔共一个厅堂,母亲与三婶娘家都在通挽地界,每逢这两个节令,大家便约好同行省亲,于是,一大早,堂兄弟姐妹们一群人,就跟着老人,浩浩荡荡徒步奔赴通挽的外婆家。通挽是稻米之乡,逢年过节,那一带乡间有早开宴席的风俗,舅舅、姨妈、一众表亲早早备好早餐,等待出嫁的姐妹们回家。有时候,我们若是动身迟了,便赶不上早饭,只能等外婆家杀鸡杀鸭,在正午时候,吃上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那个年代,村与村间,没有汽车,单车也很少,所以回外婆家,都是靠走路。从我家村落徒步走到通挽王姜外婆家,全程将近要走近两个时辰,所以每回出发,清晨天光初亮之时,母亲和婶婶就会催促我们几个孩童,要赶快行动。山路起伏曲折,上坡下坡交替不断,如今开车半小时便能抵达的路程,儿时只能靠一双布鞋丈量。清晨八点刚过,母亲与三婶便在堂屋各自清点省亲礼品,还不停的催促隔壁的九婆,因为九婆和三婶是同村人,所以除了我和堂兄弟们一起走路去外婆家,隔壁家九婆的叔叔姑姑们,也是时常和我们一路同行的。若是正月新年,竹编手提篮里码着两块熏得油亮的土腊肉,还有几只糯米饱满、裹着粽叶的大粽子;待到七月中元节,礼物便换成一只自家喂养的土鸭,塞进侧边开小口的粗麻布袋或是尿素袋,以防止鸭子扑腾挣脱。同时再搭配几串小巧的三角粽,整齐码在竹篮夹层。简单几样乡土小特产,便是那个年代晚辈孝敬娘家最郑重的心意。
于年少的我们而言,徒步去往外婆家,从来不是赶路的煎熬,而是一整段充满野趣与期盼的旅途。整条山道藏着四时截然不同的风景,春有桐花漫山,秋有野果满坡,七月中元出行时,山野间的野果树最为繁茂。山路边灌木丛里坠满各色野果,紫红的捻子、橙黄的野山楂、一串一串细小的山葡萄垂在枝桠,还有野牡丹的果实,吃了嘴巴一片紫色,我们几个孩童走在队伍前头,边走边拨开荆棘搜寻果子。不少野果酸涩冲口,果肉单薄,却丝毫冲淡不了我们采摘品尝的兴致,指尖沾染果浆的紫黑,嘴角染满酸甜汁水,一路嬉闹不停。
一路上,山林都是松树,一阵风吹来,松涛阵阵。行至深山腹地,山道旁藏着蜿蜒溪流,山泉顺着岩石缝隙潺潺流淌,清凌凌的水声伴着草木清风,走得腿脚发酸、满身燥热时,听见水声心底便生出清爽。那时候村里家境稍宽裕的人家,早已置办二八大杠自行车,可我们家穷,开销拮据,多年往返外婆家,始终依靠双脚徒步。山道弯弯,走了一年又一年,山风、野果、溪流,构成独属于童年走亲戚的底色。
整条山路中,走到半路的路程,有一处山谷泉眼是我们每趟必经的歇脚点,很多年从未改变。那时候行路,没有什么矿泉水饮料,估摸着路途不算远,所以我们也没有带路上喝的水。但是夏季的时候,走那么几十里的山路,总是有饥渴难耐的时候。当走到可以望见外婆家的群山,也就是半路的时候,在一处山岭之中,有一处泉水从整块青石缝隙中涌出来,积成一汪浅浅水潭,四面环绕浓密杂木野草,树荫遮蔽烈日,常年沁着凉意。走到此处,大人孩童都会停下脚步,蹲在泉边掬水洗去脸上山路风尘,再双手捧起一汪清泉大口喝下,凉意顺着喉咙漫进胸腹,一路行走的疲惫瞬间消散。可惜,近些年山林大面积种植尾叶桉,化工肥料顺着雨水渗入土层,早年澄澈透亮的山泉渐渐浑浊发黑,再也无人愿意俯身饮水;而且,乡间水泥路四通八达,家家户户备有摩托车、小轿车,如今走亲戚的人,再也不会踏这条偏僻山路,那汪承载童年清凉记忆的泉眼,静静隐在荒岭深处,被岁月慢慢遗忘。
外公在我读四五年级那年便撒手人寰了。他早年是乡村小学教师,学识温厚,写得一手端正毛笔字,还会吹喇叭,拉二胡。外公本该安稳教书育人,却在特殊年代遭人无端构陷,接连上台批斗,拳脚相加,几番折磨落下严重病根,常年瘫痪在床,无法自主行动。从我记事起,每次踏入外婆家低矮泥瓦房,总能看见外公静静倚靠在床头薄被褥间,四肢僵硬,连翻身都十分艰难。
每回我走到床沿弯腰向他问好,外公浑浊的眼睛立刻漾起笑意,嘴唇微微翕动,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迎接外孙,可全身不听使唤,只能费力挪动上半身,总要身旁舅舅伸手搀扶,才能勉强斜靠在床沿木栏上。他下肢早已失去知觉,我记忆里,每一次看到外公,我都不禁眼含泪水,他自从被批斗落下病根后,就再也无法踏出门外半步,看着格外令人心酸。母亲家中姊妹兄弟足足十人,故而我表兄表姐、表弟表妹数量众多,年纪尚小的我,常常分不清众多表亲的排行与称谓,一群孩童挤在天井嬉闹,人声喧腾,唯有外公卧床的里屋安安静静。
逢年过节探望,外公总会提前备好两毛钱红包递到我掌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分钱便能买到两颗水果硬糖,两毛钱足以买下一大把糖果,攥在手心,是孩童心中沉甸甸的欢喜与满足。外公言语不多,瘫痪后行动受限,却总记挂着每一个外孙,微薄的红包里,藏着他无力劳作却依旧细腻的疼爱。
我其实有两位外婆,民国时期,当地旧习俗曾通行一夫多妻,我的外婆生了我母亲四姐妹,因太外公到我外公已是两代单丁,后来家人劝外公另娶以续香火,因此我有一个小外婆。解放后婚姻制度更改,外婆算是离婚了,但是其实母亲和舅舅们并未分开,算是“离婚不离家” 的吧。一大家人同住一座大院,彼此相处和睦,也从无隔阂嫌隙。我的母亲在家排行第二,前面还有一位姨妈,后面有两位小姨;小外婆则生育三位舅舅、三位小姨,母亲十兄弟姐妹间,往来亲密,不分你我,逢年过节都齐聚一堂,偌大庭院满是欢声笑语。
在我的姨妈到柳州露塘工作后,外婆便常年跟随姨妈在城里生活,平日里极少回王姜村老屋,唯有正月初二、七月十四两大传统节日,才会短暂回乡小住几日。外公离世之后,我每次回到外婆家,总会在外公睡的那个房间里转一转,大概心里总是有一种念想吧。每次再踏入外婆家,虽然舅舅家一帮表兄弟姐妹,但少了床头外公温和的目光,我的心里其实凭空多出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单和思念。由于交通不便,都是靠走路去的外婆家,所以母亲每一次回去省亲,我们大多会留宿一晚,待到次日清晨,吃了早饭后,再动身归家。所以当晚的夜里,两个外婆会安排一众表兄弟姐妹,晚上住的厢房,而外婆则经常给我们,讲一些故事,闲谈一些我们听得懂的村中旧事。
有一年,大概是我读二年级的时候,那时候外公也还在,外婆从柳州回乡过七月中元节。傍晚暮色落下,外婆看见我和一群小表弟在天井追逐打闹,便唤住我们,要我们一同在天井里洗澡。那时我早已学会独自打理洗漱,面对外婆细致周到的照料,反倒生出几分孩童的腼腆和不好意思。外婆全然不在意我的拘谨,拎着铜锅烧好温热的井水,一勺一勺倒进大木盆,试好水温才招呼我们一个个轮流下水洗澡,当然,每洗完一个小孩子,是要换水的。白天,外婆还会牵着我们一众表兄弟姐妹,步行去往二外公家的水田,弯腰拨开浅水淤泥,挖出饱满清甜的马蹄;又带我走到舅舅家种植的几分黑甘蔗地,砍下一截粗壮黑皮甘蔗,削去硬壳分给我们咀嚼,那黑甘蔗汁甜润爽,藏着山野独有的泥土芳香滋味。
待到夜深准备就寝,外婆总要挨个查看我们的床铺,伸手抚平单薄棉被,仔细检查麻布蚊帐有没有磨破细小洞口,生怕蚊虫钻进去叮咬熟睡的孩童。遇上蚊帐内藏进蚊虫,她便端起一盏玻璃罩煤油灯,微微掀开蚊帐边角,探灯进去搜寻蚊虫踪影。灯光昏黄摇曳,她屏着呼吸缓缓移动灯罩,瞧见停留在帐布上的蚊子,便轻轻将灯焰凑近,蚊虫趋光落进灯罩,细微 “滋啦” 一声,还有点烧焦的滋味,蚊虫便没了动静,掉落在煤油灯里。整套动作熟练轻柔,是那个年代乡村长辈们,对孩童独有的关爱方式。盛夏暑气蒸腾,夜里闷热难眠,我躺在竹席上辗转难安,外婆便坐在床边矮凳,手持一把蒲扇不停摇晃,一边给我送来凉风,一边留意帐内漏网的蚊虫,扇风、驱蚊两件事,整夜兼顾,不肯轻易歇息。如今回头细想,外婆深沉柔软的爱意,恰恰藏在这些琐碎微小的日常劳作里,朴素无声,却浸润岁月。
那时候外婆长期跟随姨妈在柳江露塘农场生活,只有年节回乡,因此小时候回外婆家,就是我一年之中仅有的能与她相见的机会。翻山越岭的山路纵然辛苦,可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外婆外公,所有疲惫尽数消散,见到她的那一刻,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温热亲切感。
每次刚踏入院门,我张口用自家方言问好,两地壮话腔调略有差异,一众表兄弟姐妹听见便围着我嬉笑打趣。每逢此时,外婆总会板起面孔严厉训斥他们,护着窘迫的我,不让旁人随意取笑。孩童时代最期盼的,莫过于外婆递来的红包,她总悄悄多塞给我几角钱,其他表兄弟只得一两毛,唯独我能拿到四五毛。在一分钱两颗糖的八十年代,几毛钱对孩童而言,是一笔足以珍藏许久的财富,揣在衣兜舍不得花,每次摸到时,都能想起外婆偏心的疼爱。
外婆没有读过书,不识文字,但天性温和宽厚,待人处事处处包容,村里邻里无论老少,都愿意与她亲近往来。即便常年定居城市,她一辈子勤恳劳作的本色从未改变,但凡有空,总要寻些活计动手忙活。有好几回外婆专程回乡下小住,一待便是三五日,哪怕年事已高,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家务、农活,她从不肯清闲坐着,扫地、洗衣、整理杂物,一刻不停。
我人生第一次踏入县城、见识楼房,也是因为有外婆跟姨妈在城市生活的机缘。姨妈在柳江县露塘农场医院担任医生,外婆早早便跟着姨妈定居在农场职工宿舍。小学五年级的暑假,母亲特意带我去往柳江探望外婆,那是我年少第一次走出山村,看见城市整齐的楼房,心中满是新奇。姨妈居住的楼房楼下,有几间低矮瓦房,外婆便把瓦房角落开辟成小型鸡圈,喂养十余只土鸡;又在农场周边闲置荒地上开荒松土,栽种青菜、韭菜、辣椒,自给自足,日日打理菜园,不肯虚度光阴。
那些年家中家境贫寒,度日艰难,姨妈时常从经济、生活各处帮扶我们一家,外婆也竭尽自身微薄能力照拂我。后来我前往师范学校读书,离家路途遥远,开销增多,外婆总会平日里一点点积攒她为数不多的零花钱,每逢我顺路去柳江看望她,她便避开旁人,悄悄把一叠纸币塞进我的口袋,叮嘱我多买吃食,莫要亏待自己。
瓦房院墙侧边,外婆亲手栽种了一株葡萄藤,一有空便松土、浇水、修剪枝蔓,经年累月细心养护,藤蔓长势繁茂,碧绿枝叶爬满院墙,甚至顺着墙角攀爬到屋顶。每到夏秋挂果时节,一串串紫黑饱满的葡萄垂落枝头,果香飘满小院。在去看望外婆的时间里,我常常搬来木凳站在上面,伸手采摘房顶垂落的葡萄,果肉汁水充盈,甜丝丝的滋味顺着舌尖化开,那份清甜,时隔多年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
瓦房不远处,外婆还开辟一小块棉花地,春日播种,秋日采收,每年攒下不少洁白棉絮。等棉絮积攒到一定分量,她便托人请来弹棉花师傅,将蓬松棉花打成厚实柔软的新棉被。就在我师范毕业、即将踏入社会工作的那一年,外婆骤然离世。噩耗传到家中时,我刚从外地归家,母亲红着眼眶告诉我,外婆临走之前,特地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为我购置一整顶细密蚊帐,又用她亲手栽种采收的棉花,找人缝制一床全新棉被留给我。
听完这番话,我走到自己卧房,望着墙上崭新干净的蚊帐,床上铺着蓬松柔软的棉絮被,鼻尖一酸,眼眶瞬间被泪水浸透。外婆一辈子省吃俭用,却始终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晚辈,直至生命尽头,依旧牵挂我的起居冷暖。
毕业待业的那个假期,我独自动身前往柳江姨妈住处,悄悄走到外婆从前栽种葡萄的院墙旁,眼前只剩光秃秃的木架,当年繁茂的葡萄藤早已被铲除,踪影全无。站在空荡的院墙下,心底涌起无边酸涩难过,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悄悄滑落。我又踱步走到那片棉花旧地,零星几株棉花还开着细碎白花,伸手轻轻抚摸柔软棉朵,指尖触碰棉絮的刹那,仿佛寒冬里握住外婆那双布满厚茧、常年劳作却永远温暖的手掌,暖意短暂涌上心头,转瞬又被失去亲人的空落覆盖。
时至如今,外婆离世已有许多个春秋,可她温和慈爱的模样,从未在我心底淡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长久留存于记忆之中。
而写下这篇回忆外婆的散文时,我刚调到乡镇中学任教,心底对外婆充满绵长无尽的感激。外婆逝世多年后的一年清明,我又专程去往通挽王姜村郊外山脚,看到外婆的金坛静静安放在土坡草木之间,伫立坟前久久凝望,心底生出对生命无常的万千感慨,绵长的思念缠绕心头,久久无法平复。
我时常想起当年挂满甜果的葡萄藤,或许如今山野别处仍有长势旺盛的葡萄,岁岁开花结果,可亲手栽种、悉心看护藤蔓的外婆,再也不会归来,一念及此,眼泪便止不住簌簌落下。老辈人常说,水有源,树有根,人有先祖长辈,才有后来。所以我们应当心怀敬重、及时尽孝,倘若蹉跎岁月,等到想要侍奉亲人之时,长辈已然不在人世,余下一生无尽遗憾。于我而言,最大的遗憾便是在我事业刚刚起步,还未来得及尽孝,外婆便匆匆离开,未曾享过一日外孙侍奉的清福,这份愧疚与怀念,伴随我岁岁年年。
回望那条往返外婆家的山路,再回望王姜村那座老旧农家大院,外公卧床的那间里屋、天井的洗澡的大木盆、田埂清甜的黑甘蔗与马蹄,还有煤油灯下外婆俯身捉蚊虫的身影、蒲扇摇出的夏夜凉风,以及外婆在柳州生活时候种下的葡萄藤,还有至今仍然在用的外婆用她双手种植棉花做的棉被,一幕幕细碎画面交织重叠,拼凑出我完整温暖的过往。
如今,曾经在当年一同徒步翻山的堂兄弟姐妹,也都长大成人,各自成家奔波;当年往来山间的羊肠小路,荒草丛生少有人踏;当年泉眼清甜的山泉,已经干涸了,或许再也没有迎来省亲的那些人群的捧起解渴;如今,外公长眠黄土,外婆也早已入土安息,而小外婆还在,所以有时候回到外婆家,我也会去看望健在的外婆。时代更迭,山河、道路、人事尽数改变,唯独心底对外婆家、对外婆和外公的念想,不曾被岁月冲淡分毫。
那些徒步两小时奔赴外婆家省亲的清晨,山野野果的酸甜,山谷泉水的清凉,外公病床前温和的笑意,外婆藏在衣食琐碎里无声厚重的疼爱,随着时光的流逝,并没有消失,一直都在我的梦中时常初心,那些时光,构成我一生难以磨灭的乡土记忆。人生行路,无论走多远,心底永远留存一处柔软的角落,安放记忆中的外婆家,安放那些一辈子勤恳善良、倾尽所有疼惜晚辈的老人。
愿外公外婆在天之灵,护佑子孙们安然,幸福吧。外婆家,永远都是我血液里流淌的根,一生不可以忘记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