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庄中杨家延续数百年昌盛繁荣,除却具有先天优势,还有始终将秉持耕读传家作为孜孜不倦的追求予以世代发扬传承。以耕种为安生立命之本,以读书为血脉亲缘之基。
耕耘满足了大部分衣食住行需求,字给自足中也使得杨家庄的人们有着与生俱来渊源尤深的泥土亲缘。每当春天到来,暖气化开了空气中的寒气,处处洋溢着温暖的气息,带着希冀与梦想撞入悸动的心房;消融了封冻的冰雪,溪流重新潺潺流淌,哼着悠扬清脆的旋律一路奔涌向前。春风化雨,浇灌泥土,滋养生灵,召唤着万物复苏的的蓬勃鲜活,点缀着苍天厚土的绚丽多姿与精彩绝伦。
伴着桃红柳绿的芬芳馥郁与黄莺春燕的啁啾啼鸣,农家带着斗笠披着蓑衣,沐浴着温馨的阳光和淅沥的小雨,情意绵绵中仿佛将整个身子都要融化陷入其中般。背着锋利的犁铧和铮亮的锄头铁耙,踏着芳草青翠欲滴的新嫩葱茏的清香气息,走向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爬向沿着山体罗列堆砌的梯田。一道道田埂如同在山中攀缘的苍龙,泾渭分明间苍茫大地处处流淌着新嫩鲜活,仿佛水墨浸染的画卷。点缀其间的池塘或水田蓄满水后,水平如镜碧波荡漾的轻盈涟漪迎着太阳的光辉,银辉潋滟如同铺开的鱼鳞。
人们一边甩着鞭子吆喝着驱赶耕牛,一边恰到时宜的扶着犁耙,前行间,破开泥土的脊膛,顺着犁耙的轨迹,泥土接连翻卷又沉陷下去,如同一朵朵浪花。经过长期耕耘与呵护的泥土土质因了肥沃黑的发亮,如同壮汉的臂膀,而泥土中未全部腐烂的稻麦等庄稼的的秸秆根须也纷纷呈现眼角。一场顺了时令的平凡耕耘却深刻的呈现着故乡的人们与土地亲密无间的脉络,人们用心血与汗水精心培育着泥土,而泥土也用一茬茬丰收的庄稼养育着故乡的人们。朴素的故乡人,时刻对泥土心怀感恩之情,每年元宵节送灯时,田间地头总也少不了一盏盏灯罩,这种朴素的行为既是对泥土的敬畏,也牵系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文明的厚重命题。
耕耘过程倘若足够幸运,总能随时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无论是稻花鱼,还是泥鳅黄鳝,在暖春的召唤与犁铧的触动下,纷纷随着翻卷的泥土带着惊诧暴露于视野,摇头摆尾着做着随时继续藏匿于泥土的准备,而经验丰富的人们总会眼疾手快的捉住野味,原生态的质感口味醇正、沁人心脾,成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泥土总会公正对待每一个勤劳的人们。“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泥土总会随了春花秋实的时序,在秋天捧出金灿灿的粮食,随风摇曳婀娜多姿,如同欢乐的舞蹈抖动着丰收的喜悦,将家家户户的粮仓堆积的满满当当,将一年的生活点缀的充盈富足。
杨家庄的耕耘虽然只是最简单寻常的画面,却联通着人与自然的脉络,剖开厚重的泥土,孕育希冀与梦想,给远方游子脑海中留存着浓郁的故乡气息,几多乡情几多乡愁一起打入满满当当的记忆行囊,那是人与自然融合的生动反映。
虽然可能杨家基因先天不具有读书资质,因而几百年间即便破费周章,科考仕途依旧并不显大,仅有举人7人,掾吏9人,既无状元,仕途更是寥落到九品官员也无一人,却依旧作为光宗耀祖的功绩,在宗祠大门两旁有着“十代七举人,一门九掾吏”对联,宗祠墙壁也有着他们的挂相。但曾经一位学政偶然到访,竟然意味深长着捻须摇头莞尔一笑,充满诡异模样。但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充满欲求,因而一度私塾兴盛,甚至直接将私塾开办于杨家宗祠。杨家科举举人以上功名者稀少,秀才却极多,虽然无法在宗祠展示出来,却也都在族谱予以标注,其中最醒目者是一位在明嘉靖年间叫杨荣者,童年时便显出极强读书天赋,五岁便熟读四书五经过目不忘,七岁便能出口成章,被教了几十年私塾的刘通先生也视为毕生从未罕见的天降奇才,刘通先生虽是秀才出身,却知识极其渊博,且为人孤傲,不轻易夸赞别人,因而杨荣更被视为振兴杨家的不二人员。
杨荣不负众望,十二岁就通过院试考取秀才功名,甚至得到功名时间比考了几十年的父亲还要早几年,一时之间,被人传为美谈,而杨家更是作为天大荣耀且给予厚望,以为一定能一路平步青云,由秀才到乡试中举人再由会试中贡士,最后由殿试中进士一鼓作气步入仕途,似乎人生光明通道完全注定敞开。杨荣参加乡试前夕,族长亲自带着他在宗祠祖宗牌位前隆重叩拜祷告,并将公众出资的充裕盘缠递交给他。然而,杨荣在参加省城乡试时,却离奇失踪。杨家开始没在意,直到距离乡试结束一月有余,任未见杨荣音讯,便有了不祥预感,派人到省城打听,并向官府投案,杨荣却如同人间蒸发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虽然多年后,也就断了寻找年头,只是最亲近的人依然时常挂怀,期待有奇迹发生,某一天杨荣忽然回家。然后奇迹没有发生,杨荣也始终没有被人淡忘,反而被庄重写入族谱,族谱中他的名字旁边写了一长串备注(有生于嘉靖二年,嘉靖十四年秀才,嘉靖十六年参加乡试途不知所踪。天资聪颖,五岁熟读四书五经,七岁便出口成章之类褒奖之词)。
也时常被人杨家庄杨姓宗亲作为荣誉光环提起,甚至有些人酒喝过头的酒话也不禁唏嘘,要是杨荣没有失踪之类云云。特别是一次杨家和陈家因雨后,两姓有土地比邻人家菜地边界更移发生口角,后来成为聚众械斗,虽然陈家是杨庄小户,却极其团结也并不胆怯。口角中陈家因有人中过进士,做过外省知县,虽然政绩平平,且早已去世几十年,杨家庄东山他落叶归根的坟头早已荒草丛生,却依然在气势更加胜过一头,于是就毫无疑问的成为口舌之利。杨家人多势众,本来还士气旺盛,此时立即目光黯然失色,仿佛低人一等般没了勇气,虽然也装不屑一顾的以杨荣作为遮羞布,却终究只是色厉内荏罢了,因而一边草草收尾,一边强装大度,族长说道“罢了,免得说我们以强欺弱”,就作鸟兽散。
杨荣失踪了,族长感到莫大的遗憾与惋惜,遭受打击最大的却是他的父母,母亲先是每天早晚嚎啕大哭,进而多日沉默着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家人担心出事,却又正常吃饭、劳作等,与常人无异,只是此前开朗爱说笑的性格大变,终日沉默着,也变的思维迟钝健忘,与先前那个聪慧精干性格完全不同。先前人们以为杨荣的聪明遗传了母亲,母子的天资能彼此应证,而今却已物是人非。杨荣的父亲杨显却另外表现,将悲痛完全掩藏,先前以为儿子可以光宗耀祖,于是放弃科考,将全部希望与精力寄寓了儿子。现在儿子没了,重新取出已然落了一袭尘土和虫子的书卷苦读,以此方式弥补遗憾,虽然前两年还一无所获,却终于在杨荣失踪第四个年头考取秀才。只是某一天,族长发现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杨显竟然比自己还显得苍老,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驼了,不禁鼻子酸涩,悲从中来。想要劝他放下心事,不要过于拼命,却还是欲言又止,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隐隐有种他将命不久矣的不祥预感。却不幸成了事实,杨显在某个寻常深夜对着昏暗油灯苦读时,忽然口吐鲜血,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杨荣母亲去一个激灵,然后电击般奔向族长,等族长带着郎中等人赶到时,郎中只是摇头叹息“早已灯枯油尽了,准备后事吧”。虽然经不住央求,勉强开来了续命汤药,强行掰开嘴灌下去,他也只是昏睡两日,族长族人轮番看守,却没有醒来,只是在第三日凌晨没了气息。杨荣母亲从此每天目光呆滞,漫无目的在外面一遍遍来回走动,口中不断呢喃自语“杨荣没了,杨显也没了……”让人听了便心情格外沉重,而有时屋旁槐树上乌鸦发出沙哑的啼叫,与她的呢喃融合在一起,心软的妇女就忍不住一次次潸然泪下。
在族长组织下,族中人出钱出力,给予极其隆重的安葬,这不仅是表达对读书人的敬仰,更是对杨显父子为家族声誉倾力而为的认可。
杨家族长虽然不断随了岁月流动,一个个走向苍老去世,又一个个传承接替,却始终采取恩威并施的手段管理家族,且随着不断积累的经验,手段更加圆润成熟。在充满日常关怀与公心中,又采取雷厉风行的霹雳手段处理违反家族戒律和伦常的事务,使得族长在平时平易近人的和蔼中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震慑。谈及历任族长,杨家庄没有一个不说好的,但也没有一个不畏惧,说极狠的,而这些也包括族长自己的子女,甚至按照族规要名正言顺继承族长位置的长房长孙。最诡异的莫过于元文宗年间,时任族长杨厚礼的幺女杨幺妹与表兄陈大寿发生私奔事件。杨厚礼是陈大寿的亲姑父,杨幺妹与陈大寿两人自小同在杨家庄,且年龄相近,从小就是玩伴,因而颇有青梅竹马意味,等到杨幺妹十五岁那年,依旧出落的亭亭玉立娇媚温婉,而陈大寿也外形俊朗一表人才,按道理,两人应该是天作之合的注定姻缘,杨厚礼也以为水到渠道,可是未等双方父母捅破窗户纸,不料中途变故,被知府的大公子宁无双从中搅局。宁无双的父亲宁知府为人周正敦厚,历经数年寒窗苦读考取进士功名,又一步步苦熬胜任知府,一向爱民如子极被人们爱戴,却或许因前期精力都用在仕途,所以年过而立之年也没一男半女,终于快到不惑之年,妻妾都有了喜事,却都是女儿,于是不免常常嗟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己虽然为家族带来仕途荣耀,却注定因无后是最大的罪人了。
眼见到了不惑之年,妾室再次妊娠,并在第二年诞下男婴,而男婴满百天时,宁知县也升任知府,于是以为双喜临门,就将儿子取名宁无双,此后,连续又有几个儿子,就以为宁无双给自己带来好运,极其宠爱。以至于先天优越的宁无双成为正事不干一件,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子弟,然后欺负百姓也并没有任何后果,一则百姓本就对宁知府感恩戴德,又怕宁无双抱负,很多恶行也就不为宁知府知晓。二则宁知府溺爱长子,碰到长子劣行,也只是简单训斥责备一番,根本没有明显效果。
宁无双又忽然有了游玩兴头,于是带着几个泼皮到处闲逛。大禹县有着逢集习惯,农历每月中旬总会组织一次集会,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其中既有各种买卖吆喝摆开了摊子,也有舞龙唱戏等地方特色,甚至连斗鹌鹑观鸟等娱乐也不例外。杨幺妹虽是族长的女儿,但生活中族长与寻常农民无异,同样早出晚归着耕田种地,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倘若与旁人不同,那就是富有管理家族事务和做榜样责任,于是要更加勤劳朴素,更加克制内敛。因此,杨幺妹与杨家庄寻常农家姑娘一样从小就开始劳作,早早成为农活行家里手,而且为了劳作方便,也不裹脚,且在杨厚礼视若掌上明珠的宠爱下,天真烂漫,性格开朗就像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为人性格粗犷,走路虎虎生风,但一俊遮百丑,天生丽质配上这种性格让人眼前一亮,反而更加讨人喜欢。
这次集市前一天,就央求杨厚礼去赶集,可是杨厚礼先是不允许,后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况且有陈大寿等陪同,就说道:“好,好,去,都去……”却在他们临行前一再嘱托注意事项,可是去了杨家庄,入了集市,杨幺妹立即如同出笼的鸟儿,撒开橛子乱跑,将陈大寿等男子远远甩在后面。他一边加快步伐追逐,一边叫:“幺妹,慢点……”
杨幺妹头也不回的乱跑,还不同催促:“快点……”
众人就打趣陈大寿,说以后结了婚肯定在气势上处于下风,是个惧内的主。陈大寿面红耳赤,不搭理只是奔跑追逐幺妹。可是幺妹只顾疯跑,撞到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陈大寿赶到,将她扶住,依然受惊不小。而对方却是宁无双,因为肥胖所以没有妨碍,却依然十分气愤,将两个眼睛瞪成铜铃,先叫骂:“瞎了你的狗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随行泼皮也一起凑上来,撸起袖子,拉开阵势准备干架。
这边陈大寿连声道歉,宁无双眼睛瞟到他是,撅着嘴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可瞟过他后,盯住杨幺妹时,立即目光定住了。杨幺妹既脸火辣辣的羞涩,又不甘示弱着回复:“看什么看,就不小心装一下,发忒大火,德行。”
几个泼皮立即冲上前去准备动手,陈大寿一边用身体挡住幺妹,一边双手抱拳拱手道歉。可是,宁无双也伸开双手拦住众人:“慢着。”然后竟然眼珠滴流乱转,随后喜笑颜开,让众泼皮一头雾水。他却嬉皮笑脸双手抱拳说:“不知撞到的是姑娘,得罪得罪。”杨幺妹却不明就里,还傻不愣登的心里美着,头一昂,几乎上天的架势:“这还差不多。”然后手一挥:“走吧,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