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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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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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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杨家庄》连载

第三章

可是宁无双却切入正题,继续死皮赖脸道:“既然相遇,毕竟有缘,还请姑娘不吝告诉芳名。”杨幺妹却不耐烦了:“德行。”冷眼瞪他,并推开他拉着陈大寿融入人群。几个泼皮想要追,却被宁无双再次阻拦,众人一头雾水,个个一脸惊愕表情。宁无双却对旁边一个静观动静的泼皮说:“李三,你给他们说下道理?”李三却皮笑肉不笑作揖:“恭喜大公子又要添新夫人。”众人更加目瞪口呆,宁无双却取下插在肩膀上的扇子,用扇子拍着:“你们猪脑子。”然后气呼呼的刺啦打开扇子呼啦啦扇动。却瞅着杨幺妹的离开的方向,眼睛迷成一条缝:“小爷我认识姑娘无数,遇到这么泼辣的还是头一遭,可是这种红辣椒却别有一番滋味。”然后合住扇子,对众泼皮说:“来来……”众人一起将脑袋凑上来,他悄声嘀咕一番,众人听后恍然大悟,一起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幺妹本来大大咧咧,早已将宁无双忘得干干净净,倒是陈大寿一直心中搁着心事,多次向幺妹提起。幺妹先是安慰,后来厌烦了:“你烦不烦,为一个外人瞎琢磨。”他这一说,陈大寿一想,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于是也就慢慢淡忘了。

事实证明宁无双天生是个干坏事的料,三岁就偷他爹的尿壶藏进大姐被窝,害的爹晚上憋着尿到处找尿壶,大姐却床上连续好几天都是散不掉的尿味。五岁私塾,字没认几个拉起书对先生一本正经说:“来,小爷给你念一段。”先生当即在一次醉酒后,对宁知府断言:“大公子日后必定是个败家子。”可是没多久,宁无双在先生被窝放耗子,先生本就短小,翻开被窝那一刻立即惊慌失措,宁无双却带着几个人在窗外偷窥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几乎喘不过气来。先生顿觉颜面尽失,斯文扫地,当即不顾一切,放下丰厚酬劳决议辞职回到乡下。宁尚书十分震怒,大发雷霆,本想严惩,却被宁无双的母亲劝阻,于是埋怨爱妾生了孽种,爱妾却说:“没有你,单凭我一人如何生下孽种。”也就无可奈何,不了了之。不到一年,儿媳便郁郁而终。宁无双却接二连三娶了三妾。他母亲都不在意,但到第四个时就有了嫌弃,因为这个是青楼姑娘花红,直到这个小妾为了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才总算喜笑颜开接受事实。

正应验了早先教书先生的判断,宁无双干正事学而无术,歪门邪道却是不学有术。他竟然在一团乱麻中寻到杨家庄,向杨厚礼对杨幺妹提亲,还找到知县做媒,这对于杨厚礼既是天大的面子,也是震慑,虽然不无担心,却还是当即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杨幺妹不干了,哭得死去活来,不想这次杨厚礼十分坚决,为了防止意外,将杨幺妹锁在房中,严加看管,幺妹哭喊了几日甚至绝食抗议,后来声嘶力竭冷静下来,开始吃喝思考,终于有了计策就向杨厚礼认错,并应允婚姻,最初杨厚礼依旧有提防心理,观察一段时间,见幺妹没有异常也就放松了警惕,而幺妹却与陈大寿商量私奔。临行时是个漆黑夜晚,按照约定,陈大寿轻拍杨幺妹的门框三下,她便取出准备好的包裹,穿上她母亲的衣服出门,化妆成一个老妇人,而陈大寿早已带上行囊,穿上父亲衣服化妆成老头,为了看起来更像老人,还撕扯头发粘成胡须。两人一起沿着山中小路摸索着簌簌前行,杨家庄越来越远了,村落的狗吠之声也逐渐稀疏,于是两人一起跪倒在地,朝着家的方向磕头泪流满面。可是还没等两人站起来,便看到后面一个个点燃的火把汇成一条条长龙状,在凄凄山中格外显眼,将天际也渲染的艳艳夺目。

两人一个激灵,赶紧起身就跑,却还是见众人越来越近,随即想起呐喊声,幺妹更加惶恐,重重跌倒,陈大寿回头扶她是,两人肩膀和双手一起被紧紧扭住,如同铁器插入肌肤疼的两人直咧嘴。然后两人被带到杨家宗祠,才知道原来陈大寿直到幺妹许配给宁无双后,闷闷不乐很长时间,忽然精神好一些,而今天为了养足精力离家出走,白天就推脱身体不舒服没有出去劳作,晚上家人疲惫早早休息,可是母亲毕竟不放心,所以始终睡不着,就半夜披衣敲门问他身体状况,不想没有回应,就更加担心会不会想不开出事,就惊呼家人,撞开门后才发现陈大寿不见了踪迹。家人就一起在村落叫人寻找,最终歪打正着追上两人。

杨厚礼以为自己女儿干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来,极为羞愧愤恨,于是将两人吊起来让人用鞭子抽打,还不解气,总觉得打的太轻,就夺下鞭子脱去上衣,赤膊上阵,虽然是寒冽冬季,依旧累的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不想两人不但不服软,反而还袒护对方,让抽打自己,于是再次从椅子上弹起,继续抽打,直到胳膊酸痛,两人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然后按照加家规,将两人身上分别绑上沉重的石头,在河流上游和下放沉入水中,即为了惩罚震慑,也意味死了也不让在一起。陈大寿却极其镇定,在他看来,二十年后又是一个轮回,这种没有爱情的活法还不如快点托生来的痛快,因此一声不吭,当几个壮汉一起将他仍在水中时,只停扑通一声,河中央被砸出一个大坑,溅起一片水花,将近处看热闹的傻子王大浑身水洗般湿漉漉的,他浑身滴着水骂娘,被他娘狠狠几个大嘴巴,嘴角流血,被强行拽走了。陈大寿却迅速沉底,只听见水中先是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不停翻涌涟漪,随即就停止了动静,水面波平如镜,像什么也没发生般。杨幺妹则一路挣扎叫骂,杨厚礼就让人用布塞入她的嘴巴,她却依然将身体扭来扭去,在水中就如同水蛇,水中涟漪许久才归于平静。

这件事很长时间让人谈及就面容苍白,却让宁无双既愤恨又无奈,而杨家庄又发生怪事,只是这次主角是王家。

有人说王二要不是长的那么难看,或许就该娶上妻子了;也有人说,王二要不是那么穷,或许情况就完全不是这样了,更有人会说他家庭的负担若不是那么重,也该有媳妇了。然而遗憾的是王二长的很丑,也很穷,并且有一个长年患病的母亲和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哥哥王大。

其实王二人很好,并在二十几岁的突然天,找了一个外村姑娘,整天带她到山上吹笛子给她听……那个姑娘相貌很好,只是被人普遍认为大脑不正常,说她傻。这次似乎正使言语多了佐证,于是言语更加放肆其来:不是傻,怎么会看上一个王二呢?于是,姑娘的父母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强行将她几乎是送掉般匆匆嫁到一个比杨家庄更加偏僻荒凉的深山中。

从此乐观开朗的王二变化极大,见人不但不再远远地打招呼,连别人叫时,也不再应了,每天沉默着,垂着头,失去魂魄般……有时,还会去他与她同去的山坡,吹那只笛子,只是声音不再是那样的欢悦明快,却如泣如诉,似乎心正在流血的嘤嘤而泣般……

眼看着他一晃就快奔四十了,他的早年便守寡的母亲实在忍耐不住,一个劲为他抄起了心思。他却听天由命道,妈,我不急,没媳妇就没媳妇呗。母亲却火了,你不急着找媳妇,我还急着抱孙子哩,否则我死后有何脸面向你爸交代啊。

可是许多事情并不是着急就能转眼解决的,所以虽经四处打听,人们听到他的情况后,还是纷纷一口回绝。他不但未找上好看姑娘,而且连个难看寡妇也没找上。

一天,母亲让他去远方舅舅家帮忙盖房子。去了一个月,工程结束后,因心中记挂母亲和王大,就星夜迫不及待的赶回家。可是家里只看到,却没有王大的影子。问母亲时,母亲先是遮掩着,后来被问得急了,才告诉他,弟弟被打发到在外面乞讨,为他凑结婚彩礼的钱了。

坚持着四处寻找王大时,却在一个角落找到哥哥,正坐在路上,歪着脑袋,脑袋木讷的低着,手里拿着一个破搪瓷缸子。却只有很少的铜币,大多人只是视而不见,远远绕过,有人甚至朝他身上吐唾沫,更让小马心痛的是竟然还有小孩在他身边叫着,傻子,傻子……

他不顾一切冲上去,怒目圆瞪,盯住孩子,立即有个孩子吓得哭出声来,其他孩子却赶紧扯住那个孩子一溜烟跑掉了。王大见到他时,很兴奋的举着搪瓷缸子,用含糊不清的言语一遍遍道,弟,钱……

他再也忍耐不住,将王大紧紧抱在怀中。

钱的事泡汤了,却有人举动找上门来,说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寡妇,可以考虑他,但条件是他必须丢掉王大。他当即拒绝,因为那如何是他的同父共母的亲兄弟啊。可是母亲却提出先考虑一下,那一夜母亲在房内整日未免,第二天起来时,眼圈布满血丝,一脸倦容。似乎一夜间又苍老了许多。可是,母亲却不顾他的反对,答应了那人的要求,理由很简单,你不急着找媳妇,我还急着抱孙子哩,否则我死后有何脸面向你爸交代啊。

于是,他只好将王大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给他买吃的,又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看着王大兴奋地神情,心中经酸楚的想哭。可是还是趁王大不注意时,转身躲藏起来,王大终于回过神,用含糊不清的言语叫着,弟,弟……

他忍不住泪流满面,真的好想走向去将王大紧紧抱住,走,哥,我们回家。可是想起母亲的话只能望而却步,直到王大走远了,大哭起来,几乎站立不住,坐在地上。哭过之后才回到家里,却见母亲正等在那里,呜咽着问,你哥扔掉了吗?他点点头,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同时他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眶。

母亲呜咽道,可能这都是命吧,准备一下,见见她吧。可是,还没来得及见她,却传来王大的死讯,他落在河中淹死了。于是,他自责的几乎想死掉,母亲听了他许多自责的话,却只是抹泪道,这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或者说是他的命啊。

母亲竟还是要求他,赶紧将你哥随便挖个坑埋了吧,然后见见她吧。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妈,都这样了,我弟哥都不在了,还见她干什么。

母亲却仍坚持道,你不急着找媳妇,我还急着抱孙子哩,否则我死后有何脸面向你爸交代啊。还是这句话,说了一次次,总是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第二天母亲再也没有醒来,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也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去世的,但他却知道母亲去世的原因,在王大的事情上,其实母亲的心结比他的更深、更紧。

他终究没去见那个寡妇,埋葬母亲后,却在母亲坟前道,妈,我要走了,可能很短,也可能会很长,但您放心,我一定给您带个儿媳回来,让您抱上孙子。然后,他不见了,多年未归,有一日突然出现了,还带着一个女的,一时间四处散播着关于那个女的的消息,在村子里炸开了锅,当然全是无一例外的负面消息。

却带着那个女的走到母亲坟前道,娘,您有儿媳妇了。安息吧。可是,没过多久他却被官府找上门来,理由是他涉嫌拐卖妇女,于是,他与那个女的一起被带走了。

这下,负面消息更多了,你说这小马是不是有病啊?拐卖起妇女来了,又丑有老不说,还整个一畸形人,并且脑子还不正常,你说他是不是想老婆想疯了……流言传播了很长时间,直到自己觉得腻了,找到新的谈资,可是王二从此再未回来,直到他家的房子倒塌了,成为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人们偶然路过,都要远远绕开,心中一阵阵的后怕。

只是,记忆之门却又重新复燃一下,议论一句常说的话题来,有人说王二要不是长的那么难看,或许就该娶上妻子了;也有人说,王二要不是那么穷,或许情况就完全不是这样了,更有人会说他家庭的负担若不是那么重,也该有媳妇了。然后,又化作一摊死灰,一坛死水,迅速被抛掷脑后,王二也几乎被完全忘却了。

其实人们开始对杨荣失踪不太在意,并以为他某一天回回视野,出现在杨家庄有着先例可循。元惠宗年间,那时杨厚礼已经去世,因只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就有幺弟家的儿子,却是他最年长的侄子杨重继承族长位置,因深知杨重为人宽容,却又无法违背家族规矩,就在临终前指定族中三位持稳长者辅助杨重,且再三叮嘱他“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做了族长要恪尽职守,以祖制为要,且不可情感用事。杨重做了族长,杨家庄太平很多年,可是有个叫杨慎的青年虽然没有杨荣的神童迹象,却善于创造奇迹,在不被重视中,年纪轻轻就考取秀才,但奇迹却就此止步,仿佛江郎才尽般,随后的乡试做了大量准备考了很多次也没考中,第四次却干脆失踪一段时间,族人到处寻找也没结果,准备放弃时,杨慎却忽然鬼魅般出现在了杨家庄,且带着伙计,身穿绸缎极其阔绰。

那日,正是忙碌的秋收时节,杨家庄的人们把拖着长长的穗子、带着秸秆的金黄稻麦用稻草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用两边带着长铁尖的修长木担,一边扎一捆从田间挑到打谷场。打谷场里,一捆捆稻麦穗堆积如山,家家户户间留着不甚宽敞的缝隙,既在稠密中书写着丰收景象,又在彼此分离间泾渭分明。

随后将稻麦谷穗在打谷场匀均铺开,套上牛拖着石磙在谷穗上转圈。谷穗脱落后,便有人持着扬叉和木掀叉走秸杆,摆放整齐后重新捆绑堆放。将天女散花般散落的稻谷用木锨、扫帚将稻麦聚拢后,就是扬场。扬场是个技术活,需要掌握风向,拿捏抛撒力度,常常起风时,先有一个经验丰富者拿起木锨,铲上半锨稻麦抛洒到空中,试好风向后,才开始大繁忙的扬场。扬场中,只见数人散落开来,铲起身旁谷物,随着木锨在手中上下翻飞,稻麦被均匀地抛洒到空中,如同卷起一片片轻纱,谷物在空中短暂悬浮后,有快速落地,与地面撞击发出噼啪作响的音符。风卷走碎叶、灰尘,也吹走干瘪谷物,身边降落的便是一堆堆逐渐增大的厚重谷粒。谷粒逐渐堆积成不断增大的山丘模样,抛洒谷物的人们动作娴熟轻盈,盛于优雅舞蹈;木锨忽上忽下跌宕起伏,如同翩跹翻腾的蝴蝶,充满诗情画意的韵味。

只是当风向突然反转时,谷物与杂质便一起落在身上、脸上,甚至连嘴角、鼻孔也沾满碎叶和空瘪稻麦,释放着浓烈的谷物气味,呛的人几声咳嗽,却顾不上这些,现将扬过的谷物用木锨铲到另一边,继续沿着风向扬场。扬场过后,用木锨又将大堆谷物铲起分开堆成几个小堆,再用木锨拨动划拉,将谷物匀均铺陈在打谷场,薄薄的一层在明媚阳光和爽朗风中快速干燥风干。再用筛子不停地筛动,留下干干净净、颗粒饱满的谷粒,最后木锨、扫帚齐上阵,木锨一起铲起谷物,装入准备好的箩筐,或倒入谷仓,或存放到家中的闲置房间里。

杨慎毫无消息的神秘失踪,又毫无征兆的出现,让杨家庄热闹了很长时间,并迅速知晓,最后一次乡试没有结果后就心灰意冷,却无颜面对家乡父老也不甘心一生平淡,就在外面漂泊寻找机会。不想真有一家当铺招伙计。杨慎因为能写会算,轻易应聘成功。十三世纪初叶,蒙古军队西征期间,一批信仰伊斯兰教的中亚人以及基督徒,犹太人,被迁徙到我国来。他们主要以驻军屯牧的形式,以工匠、商人、学者、官吏、掌教等不同身份,散布在我国各地。他们被称作回回人

元时当铺除称解库外,述称解碘铺,典当放债的利息很高,经营商业的大多数是回回人开当铺的也多半是回回人,而杨慎所在当铺东家是汉人,这在当时是极其罕见的。因当价一般不超过原价的一半赎当时须付利息。期满不赎,由当铺变卖,所以当铺是暴利行业,却也是风险极大的行业,从业人员要头脑灵活,眼睛敏锐,目光如炬,一眼看穿客人境遇,并能精准判断货物价值。为了规避风险,当铺也有许多规矩,如三不当,即神袍戏衣不当,旗锣伞扇不当,低潮手饰不当。神袍戏衣不当,防的还是那些死人的寿衣、殓服。旗锣伞扇不当”“ 低潮手饰不当 ,主要的还是指那些拿琐物来游戏开涮的人。又如当铺称袍子为“挡风”;裤子称‘又开”;狐皮称“大毛”;羊皮称‘小毛”;长衫称“幌子”;戒指称“圈指”;桌子称‘四平”;椅子称‘安身”;金钢钻称“耀光”;珠子称‘圆子”……

最绝的是为了典当契约字体多用草书、减笔或变化字,好处一是写时迅速,一挥而就;二是行外人难以辩认、摹仿、篡改、伪造:三是防止不法当商来欺骗当户。为了压低价格多好的东西都极力往寒掺了吆喝,如,“虫吃鼠咬,光板没毛,破面棉袄一件”,“虫蛀烂光板,鼠皮女袄一件”。

很多人手把手学了十年八年都学不会,可是不想杨慎虽然靠举人屡次碰壁,经商却显露出超乎寻常的天分,只一年半载就极其精通。开始他也不知道这方面天分,只是一次巧合,那几日生意清淡,正好外面有物资要典当,东家怕下手迟了被人抢去生意,就让店铺伙计都带上银票到外面看货,一时半会回不来,他就独自盘账,可是却有人送上门来,他本不想搭理可是对方极其固执,不停吆喝看来急需用钱,于是就开门打发。可是不经意看到货和对方打扮,立即觉得是个大机会,于是一番讨价还价应承下来,却很忐忑,等东家带着伙计回来说后,东家本就为这次生意不顺恼火,这下因他越俎代庖,干脆先是训斥一番,并让伙计看损失多少,几乎疼的肝疼。可是伙计看后,大惊失色,以为看花眼,赶紧叫东家去查看。东家看货后,又验了契约,转怒为喜,自言自语:“好小子,赚大发了。”东家也怀疑他是不是道上人,就询问来历,不想他一五一十说后,东家更加确定他是奇才,并有意考验,经过几次事后,对他信任有加,眼见只有一女,就准备将他入赘,他拿不定主意就赶回杨家庄。

杨慎母亲惊喜异常,父亲却不以为然,还奚落他:“你长能耐了,不好好读书,倒学会做生意了。”还把他的礼物扔到门外,说道:“老子不稀罕,真有心,考个进士给我看看。”可是杨慎母亲却极其欢喜,杨家庄其他人也都极其开心。族长杨重到杨慎家时,按照礼节像杨慎父母鞠躬,叫叔叔、婶子,而杨慎父母竟然格外拘谨且敬畏的打招呼:“族长。”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杨重专门看望杨慎,这让他和母亲很高兴,可是杨慎父亲却依旧一脸不高兴,并且说:“这样算什么啊,还不如种地,我的老脸都丢干净了。”说的杨慎面红耳赤如坐针毡。

而他说着,狠狠抽了一口旱烟袋,却咳嗽起来,杨慎母亲一边给他捶背,一边向杨重对他嗔怒抱怨:“族长,你看他,就是死脑筋一根筋,人好好回来了,不比什么都强,再说了经商咋了,不也是正当营生。”

杨重毕竟年轻,也开明很多,就也附和:“叔,作为您的侄子,也不怕您见怪,大人不记小人过,晚辈没轻没重的,如果说了什么不当的,您老别见外。”

杨慎父亲赶紧说道:“族长,您说那的话?”

杨重却继续说:“叔,如果在宗祠您怎么叫都成,而今天在您家,就只论亲情,您看成吗?”

杨慎父亲点头:“听你的。”

有了前面铺垫,杨重就切入主题:“叔,您期望杨慎兄弟考取功名入仕途,这固然很好,如果真圆了心意,就是咱们整个老杨家的荣耀。”然后话题一转:“可是,俗话还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杨慎兄弟现在经商也极好,也在给咱们老杨家长脸不是?”

杨慎父亲沉思斟酌后,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还是心里不敞亮。”

杨重乐了,安慰他:“哎呦叔唉,有啥不敞亮的,如果真是那样,是您自己和自己较劲,这咱犯不着。”

杨重沉思一会,猛吸一口旱烟,说道:“娃他娘,把杨慎带的糕点给族长尝尝。”算是默许了。

杨重却笑着说:“这就对了。”然后又说:“叔,叫杨重就成。”

杨慎的事情很顺利,并约定与东家见一面,不能失了礼仪。杨慎应允,临行前对送行的杨重千恩万谢,杨重只是开怀一笑:“一笔写不出俩杨,兄弟间,客气什么,再说你也确实给咱老杨家争光。”并顺势擂他的胸脯:“兄弟,好好干。”

杨慎却提出能不能出资为杨家庄做点事,并提出改建宗祠,杨重赶紧回绝,蹙眉凝思说:“宗祠是老辈花了大量心血建造的,并且每家都没少出力,现在好好的,我看还是不要轻易改建的好。”然后又说:“如果可以,我倒建议兄弟把村东头的老桥修修,几百年风雨都破的不成样子了,我正琢磨得空召集大家筹集资金把这事尽早给做了。”

杨慎立即爽快回复:“成,需要多少花费全部我来承担,庄里只管干就行。”

桥修好了,杨家庄通往外界的视野一下子更加开阔宽敞起来,杨家庄的人纷纷走到墙上,就像赶集一样热闹,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如同过年过节一样喜庆。更多的是不绝入耳的夸赞褒奖,将杨慎作为整个杨家的荣耀,这让杨慎父母也极其欣慰。

可是几年后,杨慎如同乞丐般回到杨家庄。那时胡子拉碴,头发蓬松成了鸡窝,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精神萎靡不振,如同刚从棺材中爬出来的僵尸,让杨家庄人震惊不小,他的父母也一眼没有认出他来。后来,才知晓,他岳父去世后,顺利继承当铺,由于经营的十分红火,引起同行嫉妒,于是与他的一个伙计窜通,趁他不在,将一批赃物寄存下来。他刚回当铺,官兵就来搜查,且十分轻易的成功,任凭他解释,还是把投进监狱。他的妻子已经怀孕,却还是上下打点,到处通门路,精神高度紧张,也极度疲惫,几乎心力交瘁。

他的性命保住了,可是当铺却被官府接收转手给竞争对手,他和妻子只能寄宿在一处荒野破庙,妻子终于支撑不住,在一个夜晚只叫腹痛,他请郎中返回时,妻子和腹中孩子都死掉了。他先是到处乞讨营生,却在一日看到那个出卖他的伙计依旧红光满面,十分滋润的在他那被接手的当铺经营,立即隐约明白私下的勾当,上去质疑理论,却被打折一条腿,扔在路上,于是只好一路乞讨回家。虽然他落魄了,亲情还在,杨家庄的人纷纷嘘寒问暖,都来安慰看望,让他极其感动,而他家的劳作得到很大帮助相宜。杨家庄农家向来节俭朴素,他平时给家里的资财也被积蓄下来,此时已经颇为殷实。而一位吴家姑娘早已仰慕他的为人,而今更倾心他的传奇故事,竟然私下请人做媒,要将终生托付给他。不想却被吴家提前知晓,却也极其开明,同时担心家族声誉,就有家里出门做媒,事情极其顺利,不几年,一双儿女就能下地奔跑。

杨重被杨厚礼认为心肠太软,不适合做族长,因此继承人选也斟酌许久,直到老者几乎一致坚持按照祖制时,才选择了妥协,却又增加辅助老者的方案。而杨重许多事让三位老者很不习惯,总是不停提醒,这事要是杨厚礼就怎样怎样……杨重最让老人们极其反对的是对于杨西梅私奔问题的处理上。杨西梅住在杨家庄西边,出生时正是青梅硕果累累时节,于是,没读过书的父亲就极其俭省的取了名字。论血缘,杨西梅的祖上与杨重祖上是亲兄弟,却已有近两百年光景,但因祖传而来的血缘关系,杨西梅还是他的堂妹,而杨西梅与一个皮影戏的艺人私奔则要从大禹县皮影戏习俗说起。

很多技艺做到极致就成了绝技,在看似简单中也就有了丰富底蕴。到了大禹县,这种说辞似乎得到极好论证。比如木匠制作一张桌子,不用任何机器胶水钉子,甚至楔子都不需要,完全用斧子刨子凿子将木头做成木材,再削成各种凸凹形状钻孔,最后利用木材构筑组装,既不留缝隙又环保耐用。且雕琢出各种富有诗情画意精致花纹:绽放的牡丹是花开富贵,寒梅中覆盖山野的雪是瑞雪兆丰年,一条在波浪中杨帆的船是一帆风顺,两条龙与凤在一起是龙凤呈祥,三只或行走或静卧的羊是三羊开泰……

敲锣打鼓也不是一通乱敲,十分有讲究,大鼓讲究阴阳顿挫,作为乐队灵魂,还要有好嗓门,有压箱底的唱本,开口就能让行家没有挑剔,连续几个时辰不打结。钹则要跟着节奏高低快慢,有时撞击边缘,震颤中发出持续的音符。云锣既要敲打的有声有色,还有不停抛出各种动作,直接抛起再稳稳的接住叫犀牛望月,顺着后背抛出,再反手接住叫苏秦背剑……

但最热闹的莫过于皮影戏,在锣鼓伴奏中,造型栩栩如生的木偶悉数登场,在艺人的动作与唱腔中展现各种场景,在一个方寸舞台展示唱念做打,诉说人间喜怒哀乐,演绎世间沉浮变迁。看皮影戏也就成为乡下极其喜爱的娱乐形式,甚至连刚牙牙学语的孩子也能惟妙惟肖的模仿几句戏词。

无论逢年过节,还是婚丧嫁娶都唱几天木偶戏,这种风俗一直流行很多年。据大禹县志记载:民国八年,意大利知名文化学者卡特彼勒在中国知名学者李成功的陪同下,慕名而来,对大禹县皮影戏专门进行深入了解研究。卡特彼勒还在个人重要传记中对大禹县皮影戏进行浓墨重彩的细腻描写,并给予高度评价与赞美,称杨大禹县偶戏为“精湛艺术,智慧丰碑,人间奇迹”。

杨西梅虽然从小时候就看过皮影戏,成年后的集市上的那次也不是第一次,但平时皮影戏关注的是演绎内容,那次皮影戏竟然看着看着,就觉得精神恍惚,如同灵魂出壳般整个人呆如木鸡,完全沉入其中怎么也出不来了。甚至悄悄溜到幕后,看到一个年轻后生真聚精会神的惟妙惟肖表演,时而舞动皮影,时而说唱哭笑。于是,身心沉迷的不再局限于皮影,就连那个年轻后生也看的面红耳赤浇了油般火辣辣的滚烫,心中波澜汹涌澎湃,如同揣着兔子般扑通乱窜,忍不住阵阵悸动心慌。却又做贼心虚般,担心被人察觉,用双手捂住脸,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瞟他,一边又小心翼翼害怕被察觉,同行的王家二丫发觉异常,询问时,却吞吞吐吐着说忽然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王二丫正看戏着迷,她又坚持说一个人回家没事,王二丫就叮嘱几句让她走了。她没有回家,也没走远,只是躲在一处隐蔽角落观察动静,直到皮影戏散了,收摊离开的路上,他迅速追上去,由于紧张而且匆忙,追上时早已气喘吁吁。

坐在驴车上的皮影艺人们先是一脸诧异,她却主动对那个年轻艺人说,我和你们学皮影成不?

年老艺人极稳重,只是问,姑娘,你那村的,告诉父母要学皮影了吗?

得到答案后说,姑娘,学皮影很辛苦,你还年轻,回去吧,别让家人担心。

谁知任凭众人七嘴八舌好说歹说这耐心劝说,杨西梅只是一个劲软磨硬泡,而且往车上爬。见到这个阵势,艺人担心被人误会,一时手足无措,正好年轻艺人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拽上车,并对老人说,师傅,要不咱还是让她先体验下,如果她还要学,您就教她,不学了,就送她回家。

老人还是担心,却被年轻艺人全部看透,说:“师傅,一会到了下一地,咱托人给杨家庄捎个消息,让她父母放心,您看成不?”

因急着赶场子,老艺人也只好点头应承,杨西梅对年轻艺人充满感激,也暗自得意,一来小心思初步实现,二来对年轻人又多了了解和仰慕。可是路上也有让杨西梅揪心事,那就是小伙子董大兴似乎对她并无感觉,只是与他的大师姐林蕙娘关系极其亲密,虽然说不上那不妥,但女孩子敏感的心思,一下就能感觉那种独特的黏糊劲,让她心中如同飞着死苍蝇,却初来乍到,只得另做打算。好在来日方长,于是稍微慰藉。

由于杨西梅聪慧灵敏,胆大心细,能说会道且擅长操持洗衣做饭等家务,这些优势都是林蕙娘所无法相比的,让师傅都赞不绝口。且杨西梅有着极强目的,与董大兴情感迅速升温,等林蕙娘察觉早已于事无补,只能干瞪眼生闷气了。董大兴由于过度疲劳,且一路颠簸病倒了,杨西梅忙前忙后嘘寒问暖这伺候,等董大兴病好,两人关系也定型,两人关系迅速升华。就像偷腥的猫儿,有了第一次,后面就变的顺理成章且胆子但很多,不知道多少次后,杨西梅有妊娠反应,窃喜着私下告诉董大兴,他也很兴奋,告诉大家,都为他们高兴,就连林蕙娘也送上祝福。师傅还商量着等这个月的应承完成后,就给他们办一场浓重婚礼,二人也在你侬我侬的甜言蜜语中充满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与期待。

他们甜蜜着,杨家庄却如同晴天霹雳,乱成一锅粥。杨西梅没有回家,又经王二丫反馈信息,很亏预感杨西梅离家出走了,寻找的路上,恰好有人不经意看到董大兴拽杨西梅上车的一幕,也一五一十将前前后后说的清清楚楚,这下一切水落石出。杨重以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况且当事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决定先消停,静候情况斟酌。那些老人却按捺不住,不约而同的以为杨家的脸被丢尽了,如此败坏门风行为简直如同在脸上抹粪,一个个义正言辞着要杨重将杨西梅父母、兄长绑到宗祠惩罚。杨重再三坚持,并无奈提出如果还要坚持己见,他就辞去族长,让他们另选人执行,才暂时作罢。但杨西梅的父母兄长还是觉得做了见不得光的事般,浑身棉花般瘫软无力,且总是枯萎的花草般耷拉着脑袋,怎么也没勇气抬头见人。

几百年间,杨家庄始终风调雨顺,然而一场罕见的大旱却陷入村落陷入巨大灾难。插秧不久,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天空被阳光铺的满满当当,似乎随时可以掉下滚烫火光。大地如同将要烤熟般,花草树木一起枯萎耷拉着脑袋。河水逐渐稀少,有碧波荡漾逐渐成为一股股细流,人们为了争水发生了几次械斗,而各家族为了稀少的水源,开始夜以继日的守护河渠。最终河断流了,不多的水被分开在一方方水池重中,浅浅的可以一样望到底,鱼虾拥挤着密密麻麻,而更多的则是干涸龟裂河床上晒干的鱼虾,发出一阵阵刺鼻的腥臭。田地的庄稼蔬菜最终最先枯萎,人们嘴角干裂,泛出苍白皮层,并渗出血色,一个个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只是静坐在大树下面,寻求树荫清凉,不愿轻易开口,发出沙哑的声音。鸡鸭开始也在树下乘凉,狗在树下蜷缩着身子慵懒的吐着长舌头,可是随着干旱持续,大树叶子逐渐有稠密的青翠欲滴,变成稀疏干黄,且继续簌簌抖落。鸡鸭逐渐减少,即便狗这类人类视为忠实朋友的动物也逐渐不见了,都被人掐着指头杀掉将血当水饮用。

于是,杨家庄在族长杨重的组织下开始为祈雨祷告。早晨,一队人浩浩荡荡的奔向老龙口。老龙口就是村东头山涧的大水潭,当杨家庄附近的河水顺着东边依了山势蜿蜒绵亘流淌,河中岩石突兀,水草丰茂,鱼虾活跃。潺潺流水叮咚作响,如同一曲悠扬旋律日夜不息,从山野深处起源,又顺着丛山峻岭流向远方,远远望去,或如同一条银丝带环绕青山,或如同一条蛟龙奔腾而下。特别每当小溪哗哗作响,随着岩壁顺流而下,如雷声炸响,炸成一片水花,飞花溅玉,喧然流泻,壮阔如瀑。

河水巨大的冲击力日积月累形成自然奇功,瀑布下方常常会因激烈冲击生出一个个水潭,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深深浅浅,却多半时间处于平静中,与上方瀑布动静结合,相得益彰,自成一份造化钟神秀的曼妙风采。水潭长年积蓄着丰沛的水量,钩沉着碧波荡漾的绚丽风景,也滋润着四处的风物。四处的花草树木似乎都透着灵气,四处碧草藉地,叶片丰满肥大,弥漫着水灵灵的光泽,焕发着墨绿如黛的风采。当踏着碧绿的草丛,酥软如棉,草丛连接着一株株葱茏馥郁的树木,或历经岁月积淀,依然高大挺拔;或正茁壮成长,生机盎然。树木却都是那样随意地生长着,或许多树木挤在一起,或是一株傲视天地,或是突然生出几束枝叶,或是扭动着身子四边摇晃,都是那样的生机勃勃。树丛之间常会夹杂些绿草野花。野花常常枝叶稀疏,叶片细小,瘦小娇弱,花瓣也是那样的小巧玲珑,却比人工培养的花儿色彩更加艳丽,也更加清香四溢,也更加讨人喜欢。野花夹在密林之中,生于荒野之间,虽然常常那样的不引人注目,蝴蝶蜜蜂却不会忽略它们。这些小精灵们对于花儿的敏感与痴情绝不亚于嗜酒成性的酒徒,所以无论花儿藏的多么隐蔽,它们都会毫不费力的找到,然后兴奋地叫上几声,逗留片刻,又朝着新的目标寻觅了。这些小精灵在寻花之余还不忘时时调皮地在溪边自我欣赏一番,有时身子猛然沾一下清可见底的溪水又立即飞起,像是生怕自己会溺水一样。

水潭中的水流不断注入,又不断涌出,却始终保留着充沛状态,一汪清涟葱绿,一眼望不到底深不可测,水面波平如镜,静静倒映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洁白缱绻的白云,清新脱俗的草木,芳芳馥郁的花朵,也成为鱼虾活跃的乐土,繁衍的家园。经常有鱼儿浮出水面,露出明晃晃的身姿,甚至连纹理线条也触目可及,摇头摆尾来去自如。大多数鱼的黑的脊背中偶然有一两条黄鲫鱼与红鲤鱼,光鲜的色彩立即炫亮了视野,透着灵动透着惊艳,不经意中钻出深水,又在倏然飘忽间,消逝在郁绿的潭水里。

晴空处,水潭边亭亭如盖的树荫下,光滑细腻的岩石上常常坐着垂钓的人们,端坐于草木深处,守着几支钓竿,目光恬静的落在雪白的浮标上,顺着光阴如水的静谧祥和处取得鲜活的收获,更享受着一份钓胜于鱼的充实与快乐。当霞光铺满河面,夜幕渐渐降临宁静的村庄,夕阳余晖处清风浮动草木簌簌抖落,有如天籁之音,归巢的鸟雀婉转啼唱悦耳的歌声飘荡萦绕,一动不动的垂钓如同人间仙境的雕塑。透着“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的诗情画意与禅境韵味。最欢快还是孩子,趁着放牛间隙,将牛牵到水潭边,牛悠闲的甩着尾巴迈开步子,对着葱郁的青草大快朵颐,尽情享受着饕餮盛宴。孩子则脱了衣服,铺入水潭游泳嬉戏,比浅水更加清爽的气息随之涌入肌肤心怀,沁人心脾中欢快的笑声伴着扑通扑通踢踏的水声,此起彼伏的淹没翻腾的流水哗啦哗啦声,溅起阵阵水花和笑声。惊恐的鱼时时跃出水面,顺着骄阳光晕划出一道道绚丽弧线。巨大的响动却常常惊动大人,闻声持着棍子呵斥驱赶,孩子来不及穿上衣服,光溜着身子跳跳出水面奔跑躲闪。

阴雨间,雨滴淅淅沥沥迎风飘落,如同晶莹剔透的珍珠,在水潭中溅起一朵朵水花,划开层层叠叠荡开的涟漪,又转瞬即逝融入水面消弭不见,水面笼罩薄着如轻纱的淡淡烟霭,仿佛水幕江南。落雨在荡涤着潭边岩石,干净清爽中透着醒目的光泽,荡击着树叶沙沙作响,碧草左右摇摆,花朵阵阵颤动。受到惊吓的鸟儿,忽然从树丛窜出,如同利箭般带着浑然力道,发出叽叽喳喳的啼鸣声声入耳。

平时里,水潭是一道独特风景,点缀着故乡的风土;关键时处水潭却在滋养田地中发挥着巨大功效,默默无闻的哺乳着故乡人。每当插秧季的干旱时节,连日无雨,在处处饮水浇灌水田中,本就变的清浅的河水常常断流,成为一方方被沙洲围笼的水池便成为常事。于是,人们便持着盆子,挽起裤腿,先是立在水潭边将水泼入水渠,水渠的水逐渐充盈,覆盖了泛黄的泥土,波光粼粼的扑向水田,在水田的泥土中发出汩汩音乐,水潭的水也在不断减少,随着水岸线下层,甚至可以看到水底的已躁动不安的鱼虾和经水浸润的光滑的鹅卵石。人们便干脆跳入水潭,继续泼水,顺便将鱼虾泥鳅黄鳝河蟹一起装入盆中,家中便传出滋滋啦啦的烹炸声与炒炖的香醇气息,紧紧抓住味蕾成为舌尖上的美味。

水潭的水总会在汲取后,又迅速蓄满,也会继续成为聚集鱼虾的天堂。仿佛悠久光阴里不倦的歌者,孜孜不倦的唱着故乡风土人情的清脆歌谣。于是,人们以为幽深的水潭中居住老龙,便叫老龙口,经常在重大节日跪拜,虔诚感谢老龙口庇佑杨家庄风调雨顺。

族长杨重带着族庭众人行在前方,后面是旗手,鼓手,然后是抬着祭拜礼品的众人,最后是族人,一路红旗飘扬,锣鼓喧天。到了老龙口,插上红旗,摆上贡品,烧纸、点燃香烛,众人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锣鼓、唢呐却不能停,打鼓很考验体力,要擂的铿锵有力,锣要富有韵律,阴阳顿挫,错落有致,还要时时抛起再接住,却也要讲究,很注意技巧,单单名称就十分别致:犀牛望月、龙凤呈现、鹤啸九天、龙腾四海……而运作起来不仅要娴熟,还要优美。唢呐更是招招见功夫,不仅要有快节奏的合奏体现喜庆,众人歇息时,还有单独的吹奏,展示深情,其间不能换气,要鼓起腮帮,一气呵成,否则就被视为对老龙的大步不敬,就要改日开闸,误了时辰,还要被外人笑话张庄缺少壮丁,这对于张庄是大忌。唢呐停止时,便有族长带着众人呼喊苍天在上,厚土为尊,老龙佑我杨家庄……”在山中回响,震耳欲聋,经久不息,颇为壮观。而今,那些较小的水潭纷纷干涸,顺着周边险峻岩石向老龙口水潭朝下看,如同俯视万丈深渊,有种心惊肉跳的眩晕之感,虽然尚未完全干涸却也只剩下半潭不到的积水,露出平时因埋在水中的岩石,上面的苔藓也已风干泛黄。祭拜完毕,几个壮汉在族长和几位长者组织下先行叩拜:“请龙王赐我甘霖,拯救生灵。”然后,壮汉持着有各个耳环,同时系着绳子的器皿缓缓沉入水潭,只停扑通一声,器皿钻入水中,然后几个人同时用力缓缓拽上器皿,抬到旁边开阔地,族长便用碗舀一碗水,跪倒在地,举国头顶,说道:“敬苍天神灵。”随后,匍匐着身子念叨:“敬苍茫大地。”将水泼洒一圈,再舀一碗水给壮汉们饮用,随后大家依照次序,有老人为先,井然有序喝水,却只是滋润嘴唇,并不贪婪,最后轮到杨重也喝着和众人一样的水,最后壮汉们又将器皿盛入水中,打水抬到村落按人分配。

持续了半年时间,土地龟裂成一道道裂痕,却又干燥如坚硬的石头,先前种植的作物早已干枯,新的作物又无法播种。随着干旱加剧,而各家各户也纷纷短炊,就挖草根采树叶剥树皮,甚至吃观音土,却每天有中毒时间,有的郎中扎几针还能保命,有的只能半死不活躺几天,有的则当即死亡,于是存在到处扬起白幡,充满悲怆死亡气息。杨重与家族老者商议后,便挑选若干壮年分成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外出逃荒乞讨寻找活命机会。临行前,杨重聚拢各家各户剩下的粮食,将面粉、米粒、玉米粒,甚至连糠和麸皮也搅拌起来,一起用在石臼捶碎后,按照人数做了团子放在宗祠。家族人密密麻麻的聚集一起,饿的头昏眼花,脖子细长脑袋显得极大的孩子眼睛如同鱼眼般凸起,不停吞咽口水,那些小伙于心不忍,不愿取团子,族长一再动员:“大家一人一个,按照计划逃荒,如果能碰上机会那是上天眷顾咱们,如果你们也没希望了,那说明天要亡我杨家庄,你们是我们的最后一线生机,所以你们越早离开我们就越多一份希望。”于是有人带头,开始依次取团子,然后一人一根拐杖,一个碗,团子揣进怀里,甚至能感受到温暖和香味。一个人取时,有孩子伸长了手,倾着身子,几乎从抱着她的大人怀里挣脱出来:“妈,我要……”却被大人一巴掌打的泪珠往往,发出沙哑哭声。那个壮汉手一抖,如同被一根棍子重重击打般,朝孩子看去泪眼模糊,可是还是硬着头皮取过团子走向队伍。只停四队各有领队一声大呼:“出发……”声音充满悲切沉重,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消失于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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