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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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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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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杨家庄》连载

第四章

剩下不多的粮食,被族长集中起来分配,为了减缓消化减少饥饿,除了必要活动,大多人就每天躺着,可是死亡还是悄悄降临,有人躺着躺着就断了气,还有人梦里吃着白花花米饭,热气腾腾的馒头,可是再也没有醒来。于是,原本静谧的村庄更加沉寂空荡。

这天夜里,杨重因心里慌乱,精神恍惚,昏昏沉沉着头晕眼花,似乎天地旋转般,竟然门外响起马蹄声,开始以为是灵魂出窍,要死掉了。可是马蹄声逐渐清晰,且传来响亮的说话,带着命令口吻:“你们去那边敲门,你们去那儿敲门。”同时传来杨五哥的叫声:“爹,娘……”

杨重听的真切,先是惊讶,随后勉力支撑身子,拄着拐杖晃晃悠悠的透过门缝朝外瞅,却看到几个骑着高头大马擎着火把的黑衣蒙面人,而叫声从一辆马车发出,正是杨五哥,一边伸出头,露出萎靡的神色,一边有气无力的吆喝。其他人他不认识,杨五哥却更加让他生疑,他不是跟着朝东面乞讨的队伍吗?于是也顾不了那么多,就拉开门栓开门,并叫杨五哥:“杨五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众人被突然门敞开的吱呀声和叫声吓了一跳,随后一起聚拢过来。其中一个兴奋大叫:“大当家的,快过来。”

于是来了一个黑衣壮汉,叫了一声:“杨重兄弟。”十分惊喜状,他却惊诧的回退几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一个下马蒙面人迅速扶住,那个大汉扯下面纱,满脸络腮胡须,叫道:“杨重兄弟,你不认识我了。”杨重更加疑惑,他继续介绍:“还记得杨厚礼族长十多年前救的那个秀才胡德才吗?”

杨重立即有了印象:“胡大哥,你这是?”于是,往事立即浮现心头,那时杨厚礼族长在山中打柴,忽然看到林中躺着一个人,一摸还有热气,于是背回家,又灌姜汤,又掐人中,并有郎中扎了几针,依旧每缓过来,就艾草针灸,试了几次,终于苏醒。原来他是赶考秀才,因途中住宿旅店,行李和盘缠被盗,被店主以为赖账,暴打一顿赶了出来,于是就靠双脚忍饥挨饿前行,却因精神恍惚不小心迷路,途径杨家庄支撑不住晕倒了。杨厚礼向来敬重读书人,就让他养了几日身子,精力恢复后,送与盘缠上路赶考。

回忆此处,胡德才依旧对往事历历在目心潮澎湃,热泪在眼眶打转说:“十二年了,我当时说他日有机会一定报答大恩大德。”然后又问:“杨伯父还好吗?”

杨重回答:“早去世了。”却问他:“胡大哥,你这是……”

胡德才就解释:“我赶考紧赶慢赶还是错过时间,就悻悻回家,不想途中有土匪强抢民女,我便打抱不平,一个文弱书生,他们又人多势重,很快就被打翻在地。他们却并未立即杀我,而是用刀抵着我的脖子,让我向他们磕三个响头,并从老大胯下钻过去就饶了我,我一口回绝,说要杀就杀,少废话。他们竖起大拇指说我有种,却又说如果我敢用匕首在大腿上刺穿,也可以放行,我这次没有拒绝。虽然当时血流如注,我一阵钻心疼痛,当即额头大汗淋漓,身子不稳跌倒在地。可是他们说,你可以滚了。”

听到这儿,杨重面露惊恐,他却继续说:“我是来救人的,怎么愿意就这么结束。于是就说,那么这位姑娘。他们生气了,妈的,我看你是活腻味了,别蹬鼻子上脸找死。还有人嘲讽,手无缚鸡之力,还真当自己是英雄好汉。我不依不饶,他们就动了杀我的念头。”

杨重也跟着心头一紧,赶紧问:“那后来呢?”

“后来,眼见那人锋利的大刀逼近,闪烁的银光照的我睁不开眼睛,可是那人突然跌倒了,气绝身亡还睁着眼睛。随后,周围出现很多人。为首的自报家门,我乃虎头山马彪,请冯兄弟给个面子,卖个人情,将人都交给我,我送兄弟十两黄金如何?就有人插话,你有狗屁面子。却被马彪给了一巴掌,立即脱落两颗牙齿,嘴角流血。他指着马彪,你……马彪又顺势一脚,将他踢飞,扑倒在地,并说,你妈的头。为首的冯姓土匪说,马大当家的,看来今天我冯宝要是不答应你,这一关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了。然后说,那行,我给你这个面子。并一抱拳,咱们来日方长。并一挥手对众人,咱们走。于是,他们扶着伤者,抬着死者消失了。”

杨重才舒了一口气,而胡德才也极力了解村中情况,杨重就带着大家到宗祠,取过腰上钥匙打开门,准备敲召集聚会的铜锣,可是他没有力气,双手无力,倒是胡德才敲的极其敞亮。众人就踉跄而来,却多半有气无力,只是勉力坐着,只有不多几人强打起精神站立。胡德才并不介意,在杨重简短介绍后,他才说出忽然来到杨家庄缘由。

当下,不仅天灾多,而且人祸频繁,由于吏治腐败,不但天灾见死不救,反而为了满足穷奢极欲不断横征暴敛,官逼民反,处处农民起义。官兵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疏于操练兵法,甚至连路都走不动,且吃空饷严重,于是面对兵源短缺,就到处抓壮丁。杨五哥他们这一批人本来前面还很顺利,可是正好碰到抓壮丁,眼见人跑不过马,就临时分工,大部分人先藏起来,有杨五哥等几个人引开他们,于是杨五哥那几个人被抓,强行换上军服,也与其它人走散。他们这支队伍沿途不断受到伏击,那些不想打仗者就撤退,督军就严厉督战,也暴露自己,被流矢射中。剩下的人就没正面交锋一次,只是一路转移,除了将领,没人想要打仗,但也没人逃跑,因为怕被将领杀掉,也因为在军队不用饿肚子,军队路过许多地方,有的很大村庄死气沉沉,没有一个人影;有的荒野尸体成堆,野狗横行。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群无头苍蝇般的逃兵忽然开始莫名奇妙的有人倒下,接二连三着,有的倒下就没气了,有的也奄奄一息,前面的倒下的人,将领都是冲上去大喝一声,起来,走。一旦没有满足命令,无论有气没气,都用长矛刺几下要害,然后继续开拔。后面都麻木了,于是就任凭自生自灭,有一天杨五哥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一下子跌倒,然后没了知觉。以为就此死掉,却还是醒来,站立不稳,只是往前爬,衣服磨破了,手指磨破了,留下长线,身上血迹斑斑。却被一群土匪堵住去路,五花大绑带到大当家那审讯,而大当家正是胡德才,他们本来是官兵攻打对象,现在见官兵到处逃窜,就开始掉转方向,到处追击官兵,意外在死去的士兵中发现杨五哥,了解了前因后果后,就将他送回杨家庄。

他们还带来粮食,赶紧支起一口大锅熬粥,当锅中热气缭绕,清香四溢,不停发出呼啦声响,这平时见惯的场景,对于杨家庄是动听的音乐,绚丽画卷。粥熬好后,胡德才和杨重组织分粥,却一个劲叮嘱,先不要盛太多,吃一点垫底恢复精神,免得撑死,少餐多食,随后再吃。

人们缓和了精神后,胡德才开始回忆与马彪、冯宝的故事。胡德才在冯宝面前的表现被马彪完全看在眼里,十分欣赏他的胆识和正气,为他解围,并同意释放姑娘,但胡德才要做他的军师,可是胡德才一心考取功名,就当即拒绝。马彪不再强求,只是让他到山寨呆几天,熟悉了再做打算,倒是去留都行。话说到这个份上,胡德才就没再拒绝。和马彪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参与很多事,对马彪逐渐了解熟悉,才发现朝廷已经逐渐腐朽,想要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如果不同流合污,没有太多前途可言,但同流合污也不愿意。一边犹豫不决,一边学习了很多,甚至和马彪学习一身武艺。岁月如梭,时光荏苒,不觉在山寨住了半年,极其记挂家里,和马彪说后,就策马离开。不想到家后才发现已经家破人亡,短暂半年多时间里,家里发生巨大变故,先是朝廷征收重税,下面知府、县令也跟着层层加码,搞的民不聊生,后来又拉壮丁,反复折腾,妹妹被贱卖给人做小妾交税,却不被原配容忍,肆意折磨,忍受不住,不到两月就悬梁自尽。母亲哭瞎了眼睛,弟弟又被拉去做士兵,不久也死于混战,更荒唐的是混战是元兵两个派系之间死去活来的争斗,却让无数平民遭殃,等到家族派人收尸,早已面目全非,士兵们的家人便一起挖个大坑,七手八脚将尸体全部埋在一起,做了一个大大的坟墓。母亲再受打击后,当即昏倒,不几日就死掉了。他就去祭拜母亲,可是却听到一队元兵又来抓人,本想上前拼命,却被同行族兄摁住。元兵到了村庄早已人去房空,却抢掠一番,祸害完村庄扬长而去,他失望透顶,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到山寨投奔马彪。

可是路上兵荒马乱,就东躲西藏,白天藏身晚上赶路,可是到了山寨却被守护山寨人告知,马彪接到冯宝联合伏击宁无双拼凑的臭名远扬的官兵,铲除到处为非作歹的祸害。过了几天,那些人经带回受了重伤气息奄奄的马彪,原来冯宝与宁无双暗中勾结,窜通伏击了他们,马彪虽然被兄弟拼死带回,可是受了涂毒药的箭,兄弟也死伤惨重。马彪见到胡德才很欣慰,嘱咐让他接管山寨,为死去的兄弟报仇,然后他也死了。

胡德才知道宁无双与冯宝邀功心切,就将计就计,先在山寨制造内讧,原来胡德才继任寨主后,极力主张现在山寨势力弱,且当土匪没有前途,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投奔宁无双,反而有机会高官厚禄。就有人跳出来反对,并且骂他忘恩负义见利忘义,以至于大仇不报反而想着名利。一番争执后,几乎剑拔弩张,最后火并中,一拨人离开山寨。胡德才只身涉险,找到冯宝和宁无双,极力说对于仕途的追求,并说现在处境,本就知道山寨一些消息,又看他一脸坦诚,且一个人来,宁无双和冯宝逐渐没了顾虑,让他带着到山寨受降,不想到了山寨,立即大门关闭,被四处伏兵包围,包括那些与胡德才火并后离开山寨的人群,宁无双和冯宝才知道中计,于是想要砍了秀才脑袋,不想胡德才早已一身武艺,只几个回合就砍了冯宝脑袋。宁无双趁乱骑马逃奔,却被箭射中马受惊让他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当胡德才冲上去时,连忙跪地求饶。胡德才却一手举过头顶抛起,大喝一声:“还马大哥命来,将他一刀劈成两截。”他们的兵丁也死伤大半,企业都放下兵器投降,甄别身份大砍大杀后,将拉壮丁的贫民子弟发资财遣散,也有愿意留在山寨的则来者不拒。

胡德才又派人给杨家庄送来充足粮食,为了防止意外,精明的杨重让人将粮食分开藏匿在不同地点,而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九人。缓解了危机,逐杨家庄逐渐有了生气和活力,可是杨五哥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多日不退。且不停呕吐,腹泻,却吃不下东西,连水也无法下咽,于是请郎中诊断。郎中望闻问切后,特别是看过呕吐物绿如青苔,发着恶臭,吸引着苍蝇嗡嗡乱窜,立即得出结论:“杨五哥染上了瘟疫。”杨重立即让人将他单独隔离在山中防止意外的石穴,食物和水直接送到洞口,他取,吃完后再将专用碗放在洞口,有送食物的将篮子里的食物倒进去,同时,郎中尽力开出一些草药煎煮后送给他,可是不几日他还是死掉了。于是直接将他的尸体放在干燥艾草上,一把火烧的干净。杨家庄连续几日没有异常人群,杨重紧张的神经逐渐松弛,可是接二连三的灾难却不断降临。杨家庄不断有人病倒,先是与杨五哥有着极其相似的症状,后来越来越没有征兆和迹象可循,甚至一个人好好的说着话,做着活,忽然倒下就没气了。男女老少穿插,杨王吴陈四姓交替,杨西梅的家人很快死的只剩了老父亲,辅助杨重的三位老者也只剩了一人,甚至有整个家庭全部死掉的,特别是其他三姓人家,本来在杨家庄就人丁稀薄,此时更是凋零不堪,一时间杨家庄笼罩着重重阴霾。杨重却表现出格外的镇定,指挥自若,对于患者均需采取隔离措施,石洞已经不够,就在山中碉堡,送食物饮水,将病人衣服放在甑上。按照晋代大医葛洪书中的两个内服药方:辟天行疫疠:雄黄,丹砂,巴豆,矾石,附子,干姜,分等,捣,蜜丸,一丸如胡麻大真珠,肉桂各一分,贝母三分熬之,鸡子白熬令黄黑,三分,捣筛,岁旦服方寸匕也采取各种预防措施,所有人都隔日艾灸常灸关元、气海、命门、中脘。并药浴用川芎、苍术、白芷、零陵香各等分,煎水沐浴三次,以泄其汗,汗出臭者无病。药浴后不再次冲水,直接擦干穿衣即可。唯洗浴后要马上擦干,以免毛孔打开后易受风寒。有人提议外出逃避瘟疫,可是杨重却断然拒绝,一则瘟疫染上就是宿命,逃也不是办法,况且可能会传染外人,就是极其失德了。二则,外逃人生地不熟,前途难测,还不如在杨家庄熟悉乡土稳妥,即使有不测,也能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于是无一人外出,这让人很吃惊。其间,却有官兵到来,看守城堡的壮丁刚紧张着准备点燃牛粪报信并拿起武器准备抵挡,可是那些官兵刚到庄外就察觉发生瘟疫,赶紧撤退,此后竟然成了传话筒,其他人也不敢靠近,杨家庄在兵荒马乱中得以幸免刀兵。

可是杨重忽然倒下了,就准备让人送去隔离,却被郎中诊断后得出只是劳累过度,调理将息便无碍,他还是晕头转向几日,最后总算平安无恙只是虚惊一场。虽然依旧大旱,好在老龙口始终没有干涸,反而水量明显充沛,被一个眼尖者发现说过,有经验老人去看,就断定除了水流,还有泉眼,于是更加将老龙口视如神灵,让守护者更精心守护。

延续一月有余,瘟疫终于停止,大部患上瘟疫者都死掉了,即便熬过死劫的,但瘦的皮包骨头,一时间,杨家庄增添无数坟墓,如同一个个隆起的山丘。作物无法生长,蝗虫却繁盛繁衍。据《大禹县志》记载:“天上蝗飞蔽天,声如风雨;地下积地寸许凡二日,所过田禾草木俱尽”,即便植被干枯,不论是庄稼,还是茅草、芦苇,无一例外地被啮食的干干净净。关于蝗虫老人有着驱赶和捕捉两种经验,一种在田中插上彩旗,不停敲锣打鼓的驱赶;还有一种就是直接捕捉蝗虫,还可以作为烤熟了吃。而现在既缺乏人手,干枯的庄稼也没守护必要,干脆火烧,于是到处噼里啪啦火光冲突热气腾腾,到处笼罩着草木灰尘与蝗虫焦糊尸体的刺鼻气味,但与蝗虫比起来,人手还是极度缺乏,好在离开村庄的壮年陆续返回,虽然一路坎坷,出发的四十多人只剩了十几人回来,却也带了粮食,充实了劳力。

虽然从祖上以来,杨家庄杨、陈、王、吴四姓有过小摩擦,却无大矛盾,且有着婚姻交集,只是偶尔一次姻亲,却在数代的断裂中,血缘不断冲淡,走动不断疏远,就成为寻常另据。但平时各种事宜均以姓氏家族为体系,互不干涉参合,而今特殊困难时期,杨重表现出格外的仁义和开明,和三个族长商议共患难共度难关。三个姓氏族长不但高度认可,且十分感动,于是从秋雨到外出乞讨,再到分粮食、抗击瘟疫、灭蝗虫,都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精诚团结。

忽然一天深夜,就下起了秋雨。秋雨既不粘稠,也不冰冷,透着清新爽朗,秋雨有时淅淅沥沥,如牛毛像细丝,如同春雨般朦胧,却又不同于春雨的温暖,而载着一缕缕寒冷气质;有时密密麻麻。如雨布像珠帘,如同夏雨般磅礴,却又不同于夏雨的粘稠,而充盈一道道清爽气息。秋雨不像冬天的雨水般时而雨水飘洒,时而雪花飞舞,时而雨雪交织,秋雨始终以或稀疏或稠密的节奏踏着晶莹剔透的舞步,为明媚的阳光消弭几分焦灼炎热,为闪烁的寒霜增添几许浓稠,为爽朗的空气点缀些许清新。

秋雨在屋檐上弹奏悦耳动听的音符,一声声既连绵不止又间隔分明,清脆的响动让叶片颤抖摇曳,雨花钻入泥土藏身荒草,带着顽皮欢快。那是哗哗啦啦的生动,成为锣鼓,雨水紧密簇拥着不留丝毫喘息,地面发出沙沙作响的符节,雨水化作密密麻麻的大幕弥漫着若隐若现的雾霭,雨水顺着屋檐攒成一条条长线,又在地面成为千万条银蛇,银蛇交汇聚集成了一个个水坑,在雨水中碧波荡漾。银蛇涌入江河小溪,瞬间将江河小溪充盈的满满当当,席卷着浑浊的激流,浩浩荡荡的朝着前方奔腾,发出惊雷般的怒吼。

秋雨让受尽灾难的杨家庄人人欢喜,都以为这种杨家庄灾后重生的凤凰涅槃的征兆。于是,雨后初晴赶紧播种冬小麦。冬小麦种植流程极其简单,只需在中秋完成水稻收割后的田野排净了水分,再将干燥的土地精心耕耘平整后,便能进行冬小麦的播种工作。通常两人一前一后着紧密行走于田野,前面的人持着锄头在松软的泥土中划出一条长长的沟壑,后面的人则将竹器中混入小麦种子搅拌均匀的草木灰匀称的撒入沟壑,等到持着锄头者调转方向再旁边另开一道沟壑时,挖出的泥土顺势将已经播撒的沟壑填满抹平。技艺娴熟精湛的人们,总能在看似不经意间将泥土划出一条条整整齐齐的直线条,播撒种子者洒下的草木灰如同泼出的清水,形成一道不断流的瀑布,将沟壑的每一处黄土全部匀称覆盖。两人间既寸步不离,又保持适当距离,所有动作在默契配合间透着有如行云流水般的节奏美感。

播下的种子,先是一抹抹的鹅黄,最后全部呼呼上窜疯长成一片齐整的绿毯。无论寒风呼啸,还是霜雪降临,冬小麦始终怀揣梦想,朝气蓬勃。一边深情吸允着草木灰的营养和大地的乳汁,一边在严寒扼杀害虫中心无旁骛的卯足了劲的往上窜。等到寒冬消褪,暖春降临时,冬小麦已经葱葱郁郁的矗立田野,在一抹抹定格的绿色画卷中芬芳馥郁,带着青春的热度、泥土的厚度,如同青纱帐般点缀田野,洋溢着满满当当的乡土田园风光和静谧祥和气息。此后,外面的世界剧烈变化,而杨家庄则重新走向静谧祥和安宁,只是杨重始终牢记对于胡德才到处的承诺,坚持粮食只是借,并留下多一出一成的粮食作为偿还,却很长时间没见胡德才再到来。

杨西梅却回家了,怀中还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并坦言,她怀孕三个多月的一天,与皮影戏班子一起赶场子,经过一个山路时遇到冯宝带的土匪,于是男人被装进口袋扔到山涧,女人则被抢到山寨,冯宝要将她做压寨夫人,林蕙娘做二当家压寨夫人,在软硬兼施下,林蕙娘倒很快应允,她宁死不从,冯宝刚要发火,林蕙娘却主动提出劝她,土匪应允。只剩下林蕙娘和她时,本就对林蕙娘充满鄙视的心灵更觉恶心,但林蕙娘却说她们生死不要紧,但她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所以先要活下去,再找机会逃走,她立即茅塞顿开。顺利生下孩子,由于不足月,就有土匪怀疑不是冯宝的孩子,不想为了孩子,她和林蕙娘都坚持孩子是早产儿,如果不信任就宁愿自尽,看两人义正言辞,冯宝将那个土匪一顿棍棒,打的一月动弹不得,还没等到伤好利落,就在一个漆黑夜晚,偷了一匹马一溜烟投奔正招募队伍“剿匪”的宁无双,就精心设计圈套,轻易抓住冯宝。冯宝本来也是个见利忘义的家伙,三言两语就成了宁无双的铁杆兄弟。只是后来,冯宝和大部分土匪被胡德才消灭,留守山寨的土匪就自立为王,她与林蕙娘又成了新的压寨夫人,却一直没有机会逃走。直到不久前,有红巾军攻打山寨,山寨一片混乱,她和林蕙娘带着孩子逃走,可是土匪察觉后开始放箭,林蕙娘挡住箭,后背成了刺猬,却推开她,让她快带孩子走,并告诉她不是为她,而是为了董大兴的孩子。然后她走了,土匪追上来了,林蕙娘用最后的力气紧紧抱住土匪的腿,他踢打没用,干脆用刀使劲剁,一直砍一直砍,发泄心中愤怒,眼中充满怒火,像要点燃般。林蕙娘血肉模糊,他也一身血。但杨西梅每当回忆起,就泪眼迷离,自语呢喃:“林蕙娘始终记挂董大兴,甚至宁愿为了他的孩子死去……”

于是杨家庄曾经关于杨西梅那尘封的争执再次被提及,且更加激烈。有人坚决主张将杨西梅和孩子一起溺水,以绝后患重振家风,也有人说孩子是无辜的,就处罚杨西梅。杨重经过许多劫难,本就仁慈的心灵更加宽软,说孩子无辜,并且还小,不能没有娘。

仅存的辅助老者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不了了之了,如果那样,我就投河自尽。”然后哆嗦着:“你看这关系乱的,一会私奔,一会和土匪纠缠不清,真是我们杨家的奇耻大辱,简直是给祖宗脸上抹屎,脸都丢干丢尽了。”  

僵持几天后,最后经过家族其他老人调解,才算达成妥协,各让一步,孩子交给杨西梅的父亲杨大风抚养,杨西梅则必须承担应有后果,接受家族惩处。经过干旱,杨家商议可能是做了些对水神大不敬的事,而让水神动怒降罪给杨家庄,以后要忏悔。

发过誓言,就要履行,所以杨西梅这次不是溺水,而被带到石洞,封住洞口让她窒息在里面。杨西梅却很平静,还很慰藉,心想终于与董大兴团聚了,况且保住了孩子,既然杨重选择留下孩子,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就断然不会对孩子不管不问。在石洞重,她开始可以看到那烟熏火燎而焦黑的石头,随后光线不断暗淡,眼前漆黑一片,她也呼吸不断局促,就坐下来,最后干脆平躺。三日后,人们打开洞口,她平躺洞中一脸安详,如同睡熟般。

胡德才终于又来杨家庄,却已经成为红巾军将领,听到杨家庄的变故,特别是瘟疫后,当即脸色大变,哀伤跪在地上痛哭不止,大呼:“我害了大家啊……”

杨重疑惑间,他解释离开杨家庄后,部下也接二连三莫名其妙的死去,却因形势混乱,不是追官兵,就是被官兵追,死人很正常也就没在意,后来兄弟越来越少,正好红巾军势头强盛,就投奔红巾军,归朱元璋管辖,才算立足脚,喘息空隙来杨家庄。并说,估计他的部下意外死亡也是因为瘟疫,而他们和杨家庄或许都来自已经不止从什么时候感染瘟疫的杨五哥。杨家庄安慰许久,他情绪才平稳些,祭拜那些逝者时,他承诺:“要奋勇杀敌,再造天平,不负天下苍生。”他信守诺言,作战勇敢,却在后来守城时,遭到陈友谅军的突袭,虽然拼死等到援军守住城门,他却首负重伤身亡。临行前,杨重还是坚持将准备的粮食装到他的车上,于是成了军粮。

杨大风没有因为自己养育外孙,就听从外人说法,让外孙随了自己姓氏,而是取名董思谨,明里就是要时常思考人生凡事三思而后行,谨慎行事,不要像他母亲般糊涂。暗里却有着思念所有逝去的亲人的感伤意味。

一条崎岖小路依稀掩映于密密麻麻的森林深处的枝叶摇曳深处,伴着婆娑作响的沙沙颤动,像一条盘旋的巨龙蜿蜒于看不尽尽头的巍峨苍茫翠亮深处。

阳光的银辉穿透露珠晶莹闪烁的光泽,也滑落薄雾与炊烟交织的暮霭之中,在氤氲笼罩中的几间茅草屋仿佛一幅图画浸入秀丽山川的轮廓间。

董思谨最大的兴趣就是双手托着下巴坐在门前的矮凳上,在两只忽闪的眼睛中透着碧波荡漾般的灵澈清盈,两条羊角辫在清风深处轻轻浮起层层涟漪,在花枝浸染的芬芳中缓缓回环成梦般的味息。

眼角凝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山的巍峨脊梁,在一圈圈的浓淡胸臆的绿色间层层叠叠的堆砌激荡,仿若摇落一地的风铃,做着心灵沉淀的呐喊。对远方的遥望中,也在做着长长的守候,只为等待父母回来,虽然无数次在梦中触摸到他们的气息,然而却始终只能作为停驻梦间的挣扎与渴盼。从晨曦初露阳光乍现的一抹光晕,到暮色中夕阳瑟瑟坠落中迎接着星月盈盈到来的情景。

“思谨……”伴着一声慈爱的呼喊,年过半百的外公杨大风发出呼唤。此时,在万分疼爱中叫着外孙的名字,似乎一天的疲惫全然消失的没了踪迹。

董思谨却问了一句:“外公,你说爹娘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他心中一阵痉挛,似乎被针狠狠刺过一番。但还是很平静的继续欺骗外孙:“他们会回来的。”然后用像松树皮一样满是褶皱的手抚摸外孙的头。董思谨的头发像闪闪发着光亮的水波,在夕阳的微风中轻轻荡漾着光彩斑斓。

可是董思谨却将身子移到一边,然后鼓起粉嘟嘟的小嘴很生气似地说道:“哼,你骗人,总说他们会回来,等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他们不要思谨了吗?”

他的神色僵住了,但很快又继续微笑着哄他:“思谨这么乖,他们怎么会不要思谨呢?只是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要给思谨挣很多很多的钱,买好多好多的新衣服。”

董思谨却继续不屑着:“我不要新衣服,我要父母。”

他一阵心酸,却继续说:“可是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回不来怎么办呢?”

董思谨愣愣的看他一会,后问道:“外公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的到县城远呢?”

他点点头:“是啊,有好多好多的到县城远哩。”

董思谨忽然说:“外公,他们老不回来,那我们去找他们吧?”

他忽然很感动,也很难过,就继续说:“不行啊,外公老了,走不动了。你又还小,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董思谨忽然点点头:“嗯,我要早点长大。”

于是他竟然格外的希望外孙赶紧长大成人,可是又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感,就像杨西梅,年小时总是粘着他像跟屁虫一样,每天都能感受到女儿绕怀的快乐。可是女儿大了,就音信全无,而且再重现就是生离死别了。

可是,还是经常用此作为由头鼓励外孙,特别是当外孙挑食时,就会说:“思谨,你不想长大了吗?不吃饭怎么长大呢?”然后外孙就格外乖巧听话起来,可是他心里却是无尽的落差,堵的极其厉害。

思谨的童年尽管时时笼罩着没有父母的遗憾,然而也像许多童真岁月一样,时时萦绕于欢欣雀跃之中,纵然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意外收获都会让他高兴许久。

岁月潺潺如水,化作碧波荡漾在六月的剪影深处,伴着浓浓的情意,飘洒成逐渐焦灼的盛夏。岁月的浓郁流芳间,青草与树叶一起在风中摇曳婆娑成浓妆艳抹的浣纱。在处处风姿绰约中,一地花开,斑驳陆离,五颜六色中纵横交织,丝丝缕缕间四处开遍,浮光摇曳,看尽世间变幻;沧海桑田,透着无尽心灵倾诉的回旋,多少往昔在其中写满心田,却又环绕着多少美好故事一起纷繁。

高低错杂,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散发着生机与活力,激情也随之像炽烈燃烧的火花,绚丽缤纷,像漫天的礼花星光,璀璨夺目,充斥着眼角,于是苍穹为之失色,大地为之变幻身姿。装饰着大地,成为一地的画卷,锦绣河山在此抒写浸染,在青翠的葱茏绿意中生长蜿蜒,成为年轮光圈,光线亮丽满眼,彩色的容颜映亮了双眼。

芬芳扑鼻,直入心怀,在春夏秋冬中成为摇曳不定的涟漪摇曳,却都随了时节美好而奇妙,看到大地的味道,看到天际的留恋。

阳光下闪着光彩与透亮,晃动着眼;雨露中,水珠晶莹,璀璨变幻,每次走过,忍不住驻足凝视良久,深深的呼……吸……

尽情感受天地的色彩,自然的味道,一地花开,一地美好,在这缤纷的季节……

每当闲时,山上山下处处铃声作响,此起彼伏,不绝如缕,放眼望去,灰色的水牛,褐色的黄牛点缀山间,如同漫天繁星。而牛儿则一个个潇洒地甩着尾巴,扑打蚊蝇,一边悠闲自得的埋头食草。

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天马行空地大侃一通,最绝的则是那些婶子、嫂子们,口中不停张家长、李家短地聊着……

牛儿们也趁机耍起了滑头,要么跑到林中大嚼细枝嫩叶,要么用犄角打斗一番,或者干脆跑到庄稼地边,贪婪的猛咬几口……被人们发现时,又不免呦喝,甚至棍棒出去了。

待到日头将落时,人们牵牛散去,又是好一番人喧牛叫,还时时夹杂几句欢悦的歌声与轻松的笑声,在山谷中飘荡,山中清风拂面,清新凉爽,吹散了一天的疲倦与炎热,送来了又一个安宁的山乡之夜。

傍晚时分,半天红霞,染红了半边山林,映红了半壁江山,炊烟四起,偶有犬吠,更衬托出了山的宁静……

当盛夏逐渐消褪,伴着丝丝缕缕的雨滴沙沙,敲打着树叶的节奏,仿佛天籁深处的鸣笛乐曲,却也在席卷着一层层的清凉间,预示着季节有盛夏步入寒秋。

董思谨依然没有盼来父母的归家,却得到宗祠私塾读书的消息,笔墨纸砚有杨重提供,他只需带上板凳和篮子即可,于是那天他拎着篮子,奔奔跳跳,也将他白皙的脸蛋衬托出红润的光泽,仿佛一幅流淌的画卷。外公则紧紧跟着他,背着高高的板凳一起到宗祠。

私塾在宗祠偏方,正墙一幅孔子画像,学生纷纷鞠躬画像后,再向先生鞠躬。先生胡须花白,却精神矍铄,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戒尺、书籍,笔墨纸砚。桌子旁边一把椅子,他也向学生拱手回礼,一声坐。学生坐下,桌子上已摆好书籍,笔墨纸砚。杨思谨四处看,全是杨家庄相同年纪的男孩,其中除了杨姓,还有陈、王、吴姓子弟。

开始的学习,每天和一群年纪相似的孩子一起学习玩耍,董思谨觉得新鲜而有趣。有时先生在他们念书间隙,也会念书,声音洪亮,聚精会神,他们便悄悄停下来听,却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当念到“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干脆摇头晃脑,极其入迷,最后困倦打起呼噜。孩子们便悄悄溜进庭院,追蝴蝶、捉蚂蚱、采花朵、爬树干,忙的不亦乐乎,先生被动静惊醒,训斥回了学堂,大声说,念书,于是书声琅琅,有念“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有念“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有念“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还有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于是各自摇头晃脑,大声读书交织,热闹非凡。

可是时日久了,当新鲜不复存在时,却依然要每天背着那个相同的竹篮,走着同一条路,忽然有一天,看着远方发呆,竟然开始害怕再踏上这条路,因为厌倦,因为伤感。于是竟然格外的期盼下课、放学,乃至假期。

秋风浮动中,喧嚣的大地立即陷入沉寂,春枝碧草全染黄,那里不再是一片鸟唱虫鸣的热闹景象,却隐藏了飞鸟的声音,也掩盖着游虫的屏息,倦鸟归家,暝虫反巢,风雨潇潇,凉的风,冰的雨,冷冷清清中透着清凉。似春雨般细细挥洒,密如牛毛,如同心灵细腻的姑娘,不像夏雨般来去匆匆,似一个急躁的青年;不似冬雨般冰冷如刀,带着冰入心房的寒气。秋风在连绵数日中敲打着门窗,也推着心扉的徜徉,笼罩着朦胧的惆怅。如青春的思绪般带着莫名的感伤,让人无法释怀,却又说不明白。

秋雨干净而利落,不拖泥带水,不连绵不绝。不见踪迹后便立即雨过天晴,晴空万里中连乌云也一块收起,蓝蓝的天空偶尔飘过几朵云,也是那样的洁白飘逸,透着梦幻般的美妙曼丽。天空悠远,窗明几净,潮平岸阔中一切奇景呈现。也将一切看得更加遥远,因而天空南飞雁的影姿都是那样的清晰可见。

在几声长鸣中,划破长空,随了滚滚江水恒久东流。一声叹息间,百花凋残,不见了春芳夏花般争奇斗艳,硕果累累的秋实缀满枝头中分明透着另一份风情景致。但并非无花可赏,一株株的雏菊绽放正烈,花团紧蹙中不事张扬,如同含羞带闺的姑娘,腼腆含羞,伴着羞涩,轻启的思念中露出一份恬静的笑颜……

红叶在吹袭的秋风中轻轻飘荡,仿若摇曳轻灵的裙袂,层层叠叠间,沙沙作响,轻唱着曼妙的歌。似舞动的水袖,那里珍藏着一份心灵的感怀与触动。

亮丽的色彩透着一抹鲜艳的光泽,映射眼帘处将喜庆与祥和的氛围一起呈现。在一树娇红仿佛燃烧正烈的熊熊大火,炽热的感情随了梦幻般的感觉一起绽放……

犹如春花秋实般的影姿分明还透着几许姑娘般娇羞的容光。在光彩中轻轻盈盈,有时陷入一片沉寂,似乎正在做着深情的感怀回味,思索中又是一种另样的美妙天空。

聚少离多的日子却总会悄然而至,于是一片片红叶随了秋风轻盈飘逸中如同一只只翩翩舞动的蝴蝶,正迈着款款步伐为梦而歌,轻轻飘散于大地,没有挣扎,没有喧嚣,在宁静中一切随缘。仿佛参透人世本质的世外高人,甘愿化作泥土碾作尘,让人踩在脚下,支撑起一片多彩天空。

曾经红红火火,但红叶却由青而来,翠绿的色彩在秋风中移了颜色,其间的变幻又何止是鲜红,还有金黄,乃至其他的色彩……

因而秋天显得姿态万千,亦是那样的颇不宁静。都说叶落知秋,其实那一片片红叶上已经坐着秋天。

连房舍四处的高高大大的杉树的叶子也纷纷飘落下来,仿佛化身轻舞的蝴蝶,从高高的枝头流入尘土,归于沉寂,只剩下杉树光秃秃的身姿站立成行,仿佛守望大山的哨兵卫士一样。而一棵松树,立于房舍门前不远的地方,它并不算低,因为即便房舍层层阻隔,依然能随时看见它苍劲的盎然生机与层层勃发绿意!它并不算粗壮,只要两个大人便可将其拦腰抱住,但对于它而言,依然算是一种奇迹。它太固执,也太执着,一旦选择了这个角落,便倔强的在此生根发芽,安家落户,从不妥协,绝不退缩,但倔强的生命历程也十分艰辛,因而从思谨记事起,它似乎从未有过丝毫的改变。

它既是自然造化的产物,又是人们作用的结果。据说,原来它生长的地方也是一片小树林,但因为时代的变迁,它身边的树木相继被人们砍了去,在它的同伴尽数消亡时,它却奇迹般的坚守了下来,在没有同伴的孤独日子里默默驻立,在没有伴侣的漫长岁月中静静沉吟。如果它是一个历经岁月洗礼的老人,不平凡的历史很可能会使它成为一位深刻的哲学家或一位深奥的诗人吧!但遗憾的是,董思谨没有办法听清它的语言,也没有能力弄懂它的文字,更没有机会聆听它的谆谆教诲。他能够做的只有一次次抚摸它那千沟万壑的褐色树干,从中感受它的身世点滴,抑或背倚其老人皱纹般的树干,坐于树下,陶醉于一份宁静,享受着一种祥和。

或许它并没有太多可供留恋的地方,也没有太多可供观赏之处。它没有宽大如扇的绿叶翠芽,也没有姹紫嫣红香飘四溢的花瓣,没有挂满枝头的累累硕果,也没有鸟雀啁啾筑巢做窝的繁华景象。它甚至有些呆板,有些单调,无论什么季节,总是那么一身打扮,那样一种造型,哪怕天地万物都在四季轮回中不停改变着自己的装束,纵然世间万物在春秋交替间不断变换着自己的靓妆,它仍是一种朴素淡泊的模样在庄重与沉稳中从生到老,直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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