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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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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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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的日子》连载

第一章 初抵高原

飞机降落在曹家堡机场时,我透过舷窗第一次见到了青海的山。它们不像南方的山那样青翠柔和,而是一道道铁灰色的脊梁,赤裸而坚硬地横亘在大地上,仿佛大地本身的骨骼。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却感到胸口一阵轻微的压迫感——这就是海拔两千三百米递来的第一张名片。

“新兵蛋子!”

接兵干部的声音将我从恍惚中拽回。他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军人,颧骨上印着两抹鲜明的高原红,像两面小小的旗帜。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青海高原赠予每一个长住者的标记,是紫外线与寒风共同创作的作品。

我提起简单的行李,跟随着二十几个同样神情茫然的年轻人走向军用卡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尘土混杂的气味,颠簸中,我们互相打量着,谁也不说话。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这狭小的空间,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畔持续作响。

车开了大约三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初秋的青海,草场已经泛黄,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日照下流转着冷冽的光。偶尔能看到几匹牦牛在稀疏的草间缓慢移动,像是时间本身在行走。这是一个与鲁院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是文字的温床,语言的暖房;而这里,万物似乎都在无声中完成了诉说。

“到了!”

卡车停在一处营区门口。铁门上方,“忠诚、勇敢、奉献”六个大字在高原的阳光下格外肃穆。营房整齐排列,红砖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简洁得不容置疑。院中几棵杨树奋力伸展着枝条,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鼓掌,又像某种提醒。

分配宿舍时,我进了三班。推开门,八张铁架床整齐相对,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块巨大的豆腐。一个瘦高的士兵正在擦窗户,见我进来,停下动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我。

“新来的?我叫李卫国,三班班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连忙放下行李,挺直腰板:“报告班长,新兵王...”

“名字知道了。”他打断我,指向靠门的下铺,“你的床。十五分钟整理内务,然后到训练场集合。”

这就是我在部队的第一个十五分钟。笨拙地模仿着将被子折成“豆腐块”,却发现这看似简单的动作需要如此精细的耐性和技巧。我满头大汗时,对面床铺的老兵只默默地看了一眼,继续擦拭他的军靴,那双靴子已经磨得发亮,却一尘不染。

训练场上,二百多名新兵列队站定。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队列中,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高原反应正悄然显现它的存在。

“欢迎来到青海总队!”一位少校站在队列前,声音洪亮,“你们可能会问,为什么是青海?我可以告诉你们,因为这里需要最坚韧的人,最顽强的意志。高原从不同情弱者,它只承认强者。”

他的话语简短如高原的风,直接而干脆。我站在那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这个选择的分量——我离开了书斋与文字的温柔乡,来到了这个要求身体和意志同时在场的地方。

第一天的训练从站军姿开始。看似简单的站立,在高原却成了真实的考验。二十分钟后,我的小腿开始发颤,呼吸变得急促。旁边的战友已经开始摇晃,却没有一个人倒下。教官在队列中巡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坚持!呼吸要深,要匀!”

我尝试调整呼吸,却发现每一次深呼吸都像是在搬运重物。汗水沿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我不敢擦,只是眨了眨眼,继续盯着前方战友的后颈。

一个小时后,“解散”口令响起,当即有几人瘫坐在地。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却总觉得空气怎么也吸不够。班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小口喝。第一次都这样,适应了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道:“九月十二日,抵达青海第一天。海拔两千八百米,呼吸困难,头疼。这里的一切都像被放大了——阳光更烈,风更冷,连寂静都更沉。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但我知道,我已没有退路。”

熄灯号吹响后,营房陷入黑暗。高原的夜晚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躺在坚硬的床板上,透过窗户看到一片前所未见的星空——那么多,那么密,那么亮,仿佛整个宇宙都向青海的天空倾泻而下。

“睡不着?”旁边床铺传来压低的声音。

“嗯。”我轻声回应。

“我是张浩,山东来的。”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乡音,“听说你是大学生,还写过书?”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指导员说的。他说咱们班来了个文人。”张浩的声音里并无讥讽,只有好奇,“怎么想来当兵了?还是特警?”

我想了想,在黑暗中回答:“想找一种更直接的生活。”

张浩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的生活确实直接。直接得有时候让人受不了。但习惯就好了。”

我们不再说话。窗外,高原的风开始呼啸,像某种古老的呼唤。我闭上眼睛,鲁院教室的灯光与今日所见的铁灰色山峦在脑中交替浮现。两个世界在我体内碰撞,我不知道哪一个终将胜利,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一部分将永远留在这片高原。

半夜,一阵短促的哨声将我惊醒。

“紧急集合!”

黑暗中立时一片忙乱。我摸索着穿衣服,打背包,手忙脚乱地冲出营房。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教官的手电筒光柱像一把把利剑划破夜幕。

“三班最后到位!全班加练五公里!”

我们背着背包,沿营区开始奔跑。高原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气喘如牛,肺部像要炸开。班长跑在我旁边,低声说:“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跟着我的节奏。”

我竭力跟上他的步伐,渐渐地,找到了一点节奏。星空在头顶旋转,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一圈,两圈...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机械的迈步和沉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停下。我弯腰撑膝,汗水如雨下。班长拍拍我的肩:“第一次紧急集合,表现还行。”

回到营房,离天亮还有两小时。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却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这是一种用尽全力的疲惫,一种不借助任何文字媒介的直接体验。

起床号响起时,我感觉自己刚闭上眼睛。但军号就是命令,我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早餐是馒头、稀饭和咸菜。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班长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鸡蛋推到我面前:“高原上,吃饭也是任务。”

上午的训练是队列。在高原的阳光下,我们一遍遍练习着立正、稍息、齐步走。汗水湿透了作训服,又被风吹冷,贴在身上。教官的喊声在操场上回荡,像某种原始的歌谣。

休息时,我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张浩递过来一瓶水,在我旁边坐下:“想家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都一样。”他喝了一大口水,“我刚来时,天天晚上蒙着被子哭。但现在,你看,不也过来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一队老兵在训练归来,他们唱着军歌,步伐整齐有力。阳光照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沾满尘土的作训服上,以及他们坚毅的眼神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兵”——

不是制服,不是武器,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将自我完全交付给某种高于个人的存在的状态。

下午,我们领到了作训服和军靴。穿戴整齐后,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同样的五官,却有了不同的神情。军帽下的眼睛里有迷茫,却也生出了一丝新的坚定。

“挺精神。”班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不过记住,这身衣服不是装饰。它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在需要的时候,你必须挺身而出。”

晚上学习时间,指导员来到我们班。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尉,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老师。他让我们轮流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我简要说了自己的过往。

“鲁院出来的?”指导员推了推眼镜,“那你会写文章了?”

我点点头。

“好。”他说,“从下周开始,你负责班里的板报。把我们的训练生活,把战友们的故事写出来,画出来。”

这个任务让我既忐忑又兴奋。熄灯后,我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下了第一份板报构思。光线很暗,字迹歪斜,但我的心中却有一团小小的火苗被点燃——或许,在这个以身体和意志为语言的世界里,文字仍然可以找到它的位置。

十一点,查铺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我赶紧关掉手电筒,闭目假寐。脚步声在我床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我睁开眼,透过窗户再次望向高原的夜空——繁星如沸,银河清晰可见,像一道发光的通路横跨天际。

我想起了鲁院的夜晚,想起那些与文字搏斗的深夜,那些为一句措辞辗转反侧的时刻。那时的我以为,最艰难的战斗在纸页间展开;而现在我知道,最艰难的战斗发生在身体与意志的边界,发生在每一次呼吸与每一步前行之间。

窗外的风更紧了,像青海大地深沉的呼吸。在这呼吸声中,我慢慢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训练,还有五公里,还有紧急集合,还有无数个第一次等着我。

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就是这片高原的一部分了。我的呼吸将融入它的呼吸,我的脚步将印上它的土地,我的生命将与这里的山川、风雪、星空对话。

初抵高原的这一夜,在疲惫与期待中,我沉沉入睡。梦中没有鲁院的回廊,只有无尽的山峦,和山峦之上,那一片深邃如海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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