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青海的雨季来了。
不像南方的梅雨,黏黏糊糊的。高原的雨是猛的,像谁在天上掀翻了盆,哗啦一阵,说停就停。但有时候也绵长,从傍晚落到天亮,淅淅沥沥的,把天地洗得透亮。
那天是七月十二,我记得清。因为前一天是我二十四岁生日,班里兄弟凑钱给我买了蛋糕。奶油腻人,但甜。
晚上八点,我们正在学习室看新闻。外头黑透了,雨声淅淅沥沥。
电话铃响了。
值班员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是!明白!”他挂掉,转向指导员,“总队命令,红土沟泥石流,有群众被困,命令我连紧急出动!”
学习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一排准备装备!二排检查车辆!三排保障物资!十分钟后车场集合!”指导员的声音像砸在地上。
我们冲回班里。穿作战靴,披雨衣,打背囊。动作快得自己都吃惊。平时嫌麻烦的流程,这会儿跟流水一样顺。
班长查我的装备:“对讲机带了?”
“带了。”
“急救包?”
“带了。”
“行。”他拍拍我肩,“今晚你带三班。”
我愣了一下。班长脚伤还没好利索,这次留守。
“我能行吗?”我问。
“你不行谁行?”班长说,“记住,安全第一。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我重重点头。
车场上,六辆运兵车已经发动。引擎轰响,尾气在雨里化成白雾。探照灯把雨丝照得发亮,像无数银线斜插下来。
登车前,指导员简单动员:“同志们,群众等着呢。注意安全,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声音压过了雨声。
我们上车。车厢里弥漫着橡胶和机油味儿。没人吭声,只有整理装备的窸窣响。张浩坐我对面,检查手电。赵大勇在擦枪——虽然用不上,但习惯了。
李小兵挨着我坐,手有点抖。我碰碰他:“怕了?”
“有点儿。”他老实说。
“我也怕。”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但怕也得去。”我说,“这就是当兵。”
他点点头,手不抖了。
车开了。颠得厉害,雨点砸在车厢上,噼里啪啦。我掀开篷布一角往外看。夜黑得像墨,偶尔闪电一亮,照出远山的轮廓。雨里的青海,陌生又苍茫。
对讲机响了:“各车注意,前方三公里进山,路况差,保持车距。”
我回:“三车收到。”
山路确实难走。泥泞,还有塌方。车时不时打滑。驾驶员咬着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
走了约摸一小时,对讲机又响:“停车!前面路断了!”
我们跳下车。雨还在下,打在雨衣上哗哗响。手电照过去,前面路面被泥石流冲垮了,断口处堆满泥浆和石头。
指导员和几个干部过去看。“徒步前进!”命令下来,“装备精简,只带必需的。”
我们卸下多余东西,只背急救包、绳索、铁锹。雨衣浸了水更沉。但没人喊累。
开始徒步。路没了,只能沿山腰走。泥泞,打滑。我们手拉手,连成人链。我在中间,前后都有人。李小兵在我前头,张浩在我后头。
“踩稳了!”我喊。
“知道!”
雨大,说话得吼。没几下嗓子就哑了。
走了大概两公里,对讲机传来消息:发现被困群众,在前头山谷里。
“加速前进!”指导员命令。
我们加快脚步。但快不起来,路太滑。赵大勇摔了一跤,爬起来浑身是泥。我拉他,他摆摆手:“不碍事。”
又走了一公里,看见光了。几束手电光在山谷里晃动。还有喊声,隐隐约约的。
“有人吗?”我们喊。
“这儿!在这儿!”回声传过来。
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往下走。山谷里,一片狼藉。泥石流冲垮了几间土房,现在雨小了,但泥浆还在慢慢流。
十几个群众站在高处,披着塑料布,瑟瑟发抖。有老人,有孩子。
“解放军来了!”有人喊。
我们冲过去。医疗组先上,检查有没有受伤的。还好,都是轻伤。
“还有没有人被困?”指导员问。
一个老汉指着下面:“我儿子……还在屋里没出来……”
我们顺他指的方向看。一间半塌的土房,埋在泥浆里,只露出个屋顶角。
“啥时候埋的?”
“傍晚……雨最大的时候……”
已经四个钟头了。我心里一沉。
“搜救组!”指导员喊。
我们班上。五个人,我、张浩、赵大勇,还有两个老兵。
泥浆没到膝盖,每挪一步都费劲。铁锹挖下去,泥浆又流回来。只能用手扒。
“慢点儿!”我喊,“注意结构,别二次塌了!”
我们围着房子挖。手电光照着,雨丝在光柱里乱飞。泥浆冰凉,混着砂石,手很快磨破了。但顾不上疼。
挖了半个钟头,挖出个洞口。张浩趴下往里瞅:“有空间!”
“喊话!”
“有人吗?解放军!”
静了一下,然后有微弱的声音:“有……”
还活着!
“坚持住!马上救你出来!”我喊。
继续挖。洞口扩大。赵大勇要进去,我拉住他:“我瘦,我进。”
“班副……”
“这是命令。”我说。
我把绳子系腰上,另一头让战友拉着。趴下,往里爬。空间极小,只能蠕动。泥土的腥气直冲鼻子。
爬了大概三米,手电照到一个人。三十多岁,蜷在角落,脸上全是泥。
“同志,能动吗?”
“腿……压住了……”
我看过去,一根房梁压在他腿上。试了试,抬不动。
“要撬棍!”我朝外喊。
外面递进来一根钢钎。我撬,使不上劲。空间太小,抡不开。
“张浩!进来搭把手!”
张浩爬进来。两人一起撬。“一、二、三!”
房梁动了,只抬起一点。
“再来!一、二、三!”
这次抬起多了些。那人把腿抽出来,疼得闷哼一声。
“扶他出去!”我对张浩说。
张浩先退,拉着那人往外挪。我断后,一边退一边盯着结构。
快到洞口时,上面突然掉下一块土。我下意识一挡,土块砸在肩膀上,生疼。
“班副!”外面喊。
“没事!”我咬牙。
总算出来了。雨打在脸上,冰凉。群众围上来,哭的,笑的。那人的父亲抓住我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抖。
医疗组接手。我们瘫坐在泥地里,喘气。
任务还没完。得把群众转移到安全地方。山路难走,老人孩子更费劲。
我们轮流背。我背一个老太太,瘦,但骨头硌人。她在我背上念叨:“菩萨兵啊,菩萨兵……”
张浩背个孩子,孩子在他背上睡着了。赵大勇扶着伤员,一步一滑。
转移了大概五百米,到一处高地。这儿安全,能等天亮。
安顿好群众,我们才喘口气。雨小了,变成毛毛雨。天还黑着,但东边有点发白。
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下雨衣拧水。作训服湿透,贴在身上,冷。但心里热。
张浩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垫垫。”
我接过,咬一口,硬邦邦的。就着雨水咽下去。
“班副,你肩膀咋了?”李小兵问。
我这才觉得疼。撩开衣服看,青了一大片。
“不碍事。”我说。
医疗兵过来,喷了点药,凉丝丝的。
天慢慢亮了。雨停了。云散开,露出高原那种特有的蓝,清透,深邃。太阳出来,照在山谷里,泥浆泛着光。
直升机来了,接重伤员。我们站在山坡上,看着飞机盘旋,降落,又起飞。螺旋桨的声音在山谷里嗡嗡回荡。
群众陆续被接走。最后一个走的是那老汉,他拉着我们手:“谢谢,谢谢……”
我们说应该的。
人都走了,山谷忽然静下来。只有我们,站在晨光里,满身泥浆。
指导员集合队伍:“同志们,任务完成。清点人数!”
“一排到齐!”“二排到齐!”“三排到齐!”
一个没少。
“好,回撤。”
回程的路好像轻省些。天亮了,能看清了。虽然还是泥泞,但心里踏实。
走到停车的地方,太阳已经老高。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们脱下雨衣,晾在车上。作训服慢慢干了,留下泥印子。
上车,回营区。车厢里还是没人说话,但气氛不一样了。有人开始打盹,有人小声哼歌。
我靠着车厢壁,看窗外。雨后的青海,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干净得像刚出世的天地。
忽然想起一年前,我刚到青海时见的山。那时觉得陌生,冷硬,不可亲近。现在再看,觉得亲切。这山,这水,这土地,我们守过。
回到营区,中午了。炊事班备了姜汤,热乎乎的。我们排队洗澡,热水冲下来,泥浆汇成褐色的水流走。
洗完了,换上干净衣裳,坐在食堂吃饭。米饭,炒菜,平常,但香。我们吃得多,好像要把一夜的力气补回来。
下午休息。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肩膀还疼,但心里满。
班长一瘸一拐进来:“听说你们干得不赖。”
“还行。”我说。
“人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
“好。”他递给我一支烟,“抽吧,今天可以抽。”
我接过,点上。这次没呛。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班长,你说当兵为了啥?”我问。
“为了啥?”班长想了想,“为了像今天这样,该上的时候能上,该救的时候能救。”
我点头。够了。
傍晚,雨又来了。不大,毛毛雨。我站在走廊里看雨。张浩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班副,想啥呢?”
“想这一年。”我说。
“快啊。”张浩也看雨,“一年了。”
是啊,一年了。从那个喘不过气的新兵,到今天的班副。从怕枪响,到带人进塌房。从想家想到哭,到在这儿找到家。
青海教会我很多。教我冷,教我累,教我坚持,也教我暖。
夜里,雨停了。星星出来,一颗颗,亮得晃眼。我查铺,挨个看。张浩睡得打呼,赵大勇还是睁着眼。
“老赵,又睡不着?”
“嗯。”
“想孩子?”
“想。”他说,“也想今天救的那人。你说他现在咋样了?”
“该到医院了。”
“那就好。”他翻个身,“睡吧班副,你也累。”
我回到自己床前,拿出日记本。打开,写:
“七月十三,雨夜救援。泥很沉,路很滑,但人救出来了。第一次带队出任务,没掉链子。肩膀青了,但值。当兵一年,今天好像懂了点什么。懂了这身军装的意思,懂了这片高原的分量。”
写完了,合上本子。窗外,月亮出来了。高原的月亮,总是这么亮,这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
我想,我会记住这一夜。记住泥浆的味儿,记住手电的光,记住那人被拉出来时眼里的泪,记住老大爷颤抖的手。
这些记忆,会和青海的山,青海的雪,青海的星空一起,刻进命里。
当兵的日子还长。也许还会有这样的夜,也许还会有更险的任务。
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有战友在身边,有责任在肩上,有这片高原在身后。
这就够了。
睡吧,明天还得训练。青海的太阳,明天还会爬起来。
日子还在继续。我的青海日子,还得继续。
这是第十篇。但不是终点,只是又一个开头。
因为在这儿,每天都是开头,每天都有长进。
这就是我的青海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