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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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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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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的日子》连载

第五章 冬训纪事

腊月进了门,青海冷得扎骨头。

早晨起床,毛巾冻得梆硬,得像撬木板似的先呵几口热气,才能展开。水管外层裹着冰壳,水流出来细细一股,冰得刺骨。我们刷牙,牙膏沫子刚出嘴边就凝起一层冰碴子。

班长说,这是青海最冷的光景,零下二十几度不算新鲜。我们几个南方兵听了,心里暗暗打个哆嗦。

训练照旧。五公里改到了早晨跑,天还墨黑就得出发。头灯的光在雪地里晃晃悠悠,只照亮脚前一小圈。跑起来倒还好,身子能跑热,就是脸露在外头,像被砂纸一遍遍打磨。口罩不敢戴——哈出的气转眼就结冰,糊住口鼻更憋得慌。

张浩跑着跑着,忽然冒出一句:“我睫毛结冰了。”

我凑近看,还真是,一根根挂着细小的冰凌。自己也摸了摸,一个样。我们都乐了,笑出的白气一团团散进冷空气里。

跑完回营区,帽檐上、衣领口全是白霜,一个个活像雪里钻出来的白眉大侠。进了屋不能立马贴暖气,得先把手脸搓热乎,不然冻疮准找上门。

上午练的是野外生存。教官把我们带到营区后头的荒滩,教我们在雪地里找能吃的东西。

“这季节,活物少,可也不是绝了路。”教官扒开一片积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瞧见没?草根能嚼,有点甜味儿。”

我们跟着扒,手指冻得像红萝卜。草根放进嘴里,又干又涩,还带着土腥气。但教官说得不假,慢慢嚼久了,舌尖真能咂摸出一点淡淡的甜。

“要是实在找不着吃的,”教官指着远处那片墨绿的影子,“看见那些松树没?松针能煮水,顶事儿,补维生素。”

我们每人采了一把松针,用雪水煮。水滚了,飘出一股青涩的气味。喝一口,苦,可咽下去后嘴里倒清爽起来。

中午不回营区,就在野外对付单兵干粮。压缩饼干硬得硌牙,得拿雪水泡软了才能下咽。水壶里的水早冻成了冰坨子,得塞进怀里暖化了,才喝得上。

我们围坐一圈,背靠着背挡风。班长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是红艳艳的辣椒酱。“谁要?”

大伙儿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人拿筷子抹一点儿在饼干上,滋味马上不一样了。赵大勇吃了一大口,眯起眼:“美得很。”

下午学搭雪屋。教官说,在野外遇了险,雪屋能保命。雪要选压得结实的,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像砖一样垒起来。我们笨手笨脚,垒了塌,塌了又垒。

张浩垒得最像样,他老家在东北,见过这阵仗。“雪块得削平,不然咬不住缝。”他教我们。

忙活了两个钟头,总算搭起个歪歪扭扭的雪屋,能猫进去三个人。我们挤在里头,风果然被挡在了外面,真的觉出些暖意。

“记住这滋味。”教官的声音从洞口传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点暖和劲儿就是救命稻草。”

回去时,天已擦黑。风刮得更猛了,卷起地皮的雪尘,打在脸上像细针扎。我们都埋着头走,谁也不言语,省着力气。

望见营区时,天已黑透了。营房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看着就让人心里一软。我们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像归巢的雀儿。

晚上学习室有课,讲高原病的防治。军医拿着模型,仔细讲冻伤怎么处理,高原肺水肿是什么征兆。我们都听得入神——这些学问,是真能救命的。

课间歇息,赵大勇压低嗓子说:“我见过得肺水肿的,脸紫得吓人。”

“后来呢?”我问。

“送下去了,治好了,可再也上不来高原了。”赵大勇叹了口气,“可惜了,是个好兵。”

我们都沉默下来。高原就是这样,它挑人。光有意志不够,身子骨也得扛得住。

夜里站岗,轮到我和刘小海。他的脚好利索了,但走起来还有点微跛。我们站在营区大门口,裹着军大衣也抵不住冷,风专门找领口、袖口的缝往里钻。

“书生,你想家不?”刘小海问。

“想。”

“我也想。”刘小海呵出一团浓浓的白气,“想我妈包的饺子。”

“你家哪儿的?”

“陕西。”刘小海说,“我们那儿过年,羊肉馅饺子,香得咧。”

我们聊着各自家乡的年夜饭,一样样数过去。聊着聊着,好像那风也不那么割人了。远处有狗吠声,一声,又一声,在雪夜里传得老远。

下了岗回去,被窝冰凉。我先用热水袋把脚底焐热了,才敢慢慢缩进去。躺下时,听见隔壁床张浩在磨牙,咯吱咯吱,挺有节奏。

快过年了,营区里渐渐有了年味儿。炊事班开始腌腊肉,一串串挂在灶房梁下,油亮亮的。走廊里贴上了红纸,是战友自己写的春联,字算不上好,可意思真切:保家卫国终不悔,戍边守土始见心。

我们班也领了红纸。班长说:“书生,你字好,你来写。”

我推辞:“好久没动笔,手生了。”

“写。”班长直接把毛笔递过来,“就当练手。”

我只好接过。研墨,铺纸,想了想,写下:铁马秋风护千寨,冰河雪夜守万家。

写完了,自己端详,还算周正。班长贴在大门上,退后两步看:“嗯,像那么回事。”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炊事班加了菜,有红烧肉,有整条的鱼,每人还分到一个苹果。我们吃得满嘴油光,张浩连鱼刺都嚼得津津有味。

晚上有晚会,各排出节目。我们班来了个合唱,《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唱得不算好,甚至有点跑调,但嗓门敞亮,赢得一片叫好。

赵大勇被拽上去唱秦腔,他不会词,就扯着嗓子吼了几声,脸涨得通红。下头起哄,他挠着头下来,坐我旁边嘿嘿直笑。

晚会散场,回营房的路上,雪又飘了起来。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慢慢打着旋儿。我们都不急着回去,在雪地里慢悠悠地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快过年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是啊,快过年了。这是我头一个不在家的年。

腊月二十八,训练暂停一天,大扫除。我们把营房里外擦得锃亮,玻璃干净得像是没了。被子拆开重叠,要叠出刀刃似的棱角。班长挨个检查,不合格的,拆了重来。

我的被子叠了三遍才过关。张浩笑我:“书生这手,是拿笔的,不是拿被子的。”

“你行你来。”我把被子推过去。

他真行,三下五除二,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成了型。我服气:“教教我。”

张浩便教我,怎么掐线,怎么抹平棱角。我学得认真——这是基本功,马虎不得。

打扫完,整个营区焕然一新。虽简陋,却整齐有序。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泛着干净的光泽。

腊月二十九,发年货。每人一袋水果糖,一包瓜子,还有两盒烟。赵大勇把烟仔细收好:“留着慢慢抽。”

我分了一半糖给刘小海,他不抽烟,就爱含颗糖在嘴里。

除夕那天,上午照常训练。下午开始张罗会餐。炊事班忙得热气蒸腾,我们派了人去帮厨。我也去了,蹲在地上择菜洗菜。大盆的土豆,大盆的白菜,洗得手指头都发了白。

炊事班长是个老志愿兵,胖墩墩的,总乐呵呵。他一边颠勺一边嚷:“孩子们,今天管够,放开了吃!”

下午四点,会餐开始。食堂里摆满了桌,每桌八个菜,鸡、鱼、肉齐全。指导员讲话,很简短:“这一年,大伙儿辛苦了。吃好,喝好,过了年,咱们接着干!”

我们鼓掌,然后迫不及待动筷子。真香啊,尤其是那盆红烧肉,肥而不腻,我连吃了好几块。

每人面前一杯白酒,辣的。班长举杯:“来,碰一个。”

我们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一口灌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也腾起一股暖。

吃到一半,炊事班抬上来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个胖嘟嘟,冒着热气。我们抢着夹,烫得直吸气。

赵大勇吃得飞快,一碗见了底,又去盛。张浩笑他:“饿死鬼托生的?”

“你懂啥,”赵大勇嘴里含着饺子,“过年,就得是这个味。”

我也吃了不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家里。往年这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电视里播着春晚,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妈妈包饺子,爸爸调蘸汁,我只负责吃。

眼睛忽然有点发酸,我赶忙低下头。张浩看见了,用胳膊肘碰碰我:“想家了?”

“有点。”

“都一样。”他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多吃点,吃饱了,就不想了。”

吃完饭,看春晚。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电视不大,可大家看得专注。小品演到好笑处,满屋子爆出笑声。歌唱到动情时,有人轻轻跟着哼。

我看见班长坐在角落,手里攥着手机,想打又没拨出去。我知道,他家里有媳妇,有娃娃。

十一点多,晚会还没完,但我们得去换岗了。除夕夜,岗哨要加人。我和赵大勇一组,站十二点到凌晨两点。

出门时,雪停了,月亮冒了出来。高原的月亮,又大又亮,清辉泼在雪地上,一片银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响,是附近的老乡在过年。

我们站在哨位上,望着营区外空荡荡的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柱扫过雪地,一晃而过。

“老赵,你想家不?”我问。

赵大勇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想。可想也没用,回不去。”

“几年没回了?”

“三年。”赵大勇吐出烟圈,“娃娃四岁了,上次见,才刚会走。”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三年,足够一个孩子学会跑跳了。

“当兵就是这样。”赵大勇把烟掐灭,“一家不圆万家圆。这话听着像口号,可细想,真是这么个理儿。”

我们默然站着。风吹过,卷起一层雪沫,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两点,下一班来换岗。回去时,春晚已结束,但会议室里还有人低声聊着天。我们轻手轻脚回屋,怕吵醒已经睡下的人。

躺进被窝时,隐约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里的钟楼吗?说不准。但在那一刻,我心里知道,新年到了。

这是我第一个在部队过的年。

没有家人的团圆饭,但有战友的会餐;没有熟悉的鞭炮声,但有雪原上皓白的月光;没有来自亲朋的拜年祝福,但肩头有沉甸甸的责任。

大年初一,照常出操。五公里,我们跑进晨光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脚步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像是新年的节奏。

早饭有饺子,昨晚剩的,热了热。味道不如刚出锅时,可我们也吃得干干净净。

上午自由活动,能打球,也能看书。我去了图书室,借了本小说。坐在窗前读,阳光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下午,班长说,都写封家信吧,统一寄出去。

我拿出信纸,想了想,写下:

“爸妈,新年好。我在部队过年,一切都好。吃了饺子,看了晚会,和战友一起守岁。这里冷,但心里暖和。别挂念,我长大了……”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长大了吗?或许吧。至少,能把那份想家的心思妥帖地收好了。

写完信,封好口。和大家的摞在一起,厚厚一叠。这些信会飞往天南地北,告诉牵挂我们的人:我们在这里,挺好的。

晚上,雪又飘了起来。我们聚在营房里,打扑克,闲聊天。赵大勇赢了牌,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张浩输了,被贴了一脑门的纸条。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里也成了家。这些没有血缘的人,早成了割不断的兄弟。

熄灯号响了,我们收拾停当,准备睡觉。躺下时,张浩在黑暗里说:“书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回道。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我知道,往后还有训练,还有任务,还会有冷透骨髓的清晨,累到散架的黄昏,和思乡心切的夜晚。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独自一个。有一群人,和我一起,在这片高原上,守着脚下的土地,过着这样的日子。

平凡,却紧要。

简单,却扎实。

这就是冬训纪事,这就是我们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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