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青海的天冷得早了。
早晨起床,窗玻璃上结着冰花。我们呵着白气穿衣服,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作训服硬邦邦的,像纸板。
“今天有任务。”早操后,班长说。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来部队两个月,每天就是训练、训练、再训练。突然听见“任务”俩字,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不是啥大任务。”班长看我们紧张,笑了笑,“配合地方公安搞个治安清查,咱们负责外围。”
我心里还是怦怦跳。张浩碰碰我胳膊:“紧张啥,就是去站岗。”
“我没站过岗。”我小声说。
“谁天生站过?”张浩说,“都一样。”
上午的训练取消了,改成任务准备。我们擦枪,检查装备。我的枪号是072。擦了两个月模拟枪,第一次摸真家伙,沉甸甸的。
班长教我们验枪,每个步骤都要报数。“验枪——”“好!”“装弹——”“好!”声音要洪亮,不能含糊。我练了几遍,嗓子有点哑。
“紧张了声音就飘。”班长看着我,“放松,就当是训练。”
我点点头,深呼吸。高原的冷空气吸进肺里,人清醒了点。
下午两点,出发。
卡车摇摇晃晃开出台里。这是我两个月来第一次离开营区。路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远处山上有雪,薄薄一层,像撒了盐。
车厢里没人说话。大家抱着枪,眼神都不太一样了。平时训练打闹的战友,这会儿都绷着脸。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心里没底。
车开了一个小时,进市区了。西宁的街道比我想象的热闹,车来人往。老百姓看到军车,有的招手,有的多看两眼。我把枪抱紧了些,忽然觉得,自己和玻璃窗外的世界隔着一层什么。
到地方了。一个老派出所,红砖墙,院子不大。公安的同志已经在等,一个老民警,头发花白,笑起来眼角都是皱纹。
“辛苦同志们了。”他和班长握手,“就几个小混混,躲这片居民区了。咱们拉个警戒线,别让人进出就行。”
任务听起来简单。我们分成四组,每组守一个路口。我和张浩一组,还有个老兵,叫赵大勇,不爱说话,脸上有疤。
我们的位置是个小巷口,两边都是老楼房。电线拉得像蜘蛛网,晾衣绳上挂着衣服,在风里飘。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巷子分成明暗两半。
“就这儿。”赵大勇说,“你俩守这头,我去那头。有人来,问清楚,不是这片的别让进。”
他走了。我和张浩站在巷口,枪挎在肩上,突然不知道该干啥。
“咋站?”我问。
“就这么站呗。”张浩挺了挺胸。
开始有人路过。一个大妈提着菜篮子,看我们一眼,低头快步走了。几个孩子跑过来,好奇地围着我们看。
“叔叔,你们是真枪吗?”一个胆大的男孩问。
“是。”张浩说。
“能摸摸吗?”
“不能。”
孩子们叽叽喳喳,不肯走。这时赵大勇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脸一沉:“去去去,回家去。”孩子们一哄而散。
“对老百姓别太硬。”赵大勇对我说,“但该硬的时候要硬。”
我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个分寸。
时间过得很慢。站着站着,腿就麻了。我想动动,张浩小声说:“别乱动,看着呢。”
“谁看?”
“都看。”张浩用眼神示意周围。
我看了看,确实,楼上有几家窗户开着,有人影。巷子那头,几个老头坐在小凳上晒太阳,时不时往这边瞅。
原来站岗不是站着就行,你得“被看着”。这种感觉很怪,像在台上,每个动作都被人注意。我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些。
三点多,天阴了。高原的天说变就变,一会儿功夫,乌云就压过来了。风大了,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尘土。
“要下雨。”赵大勇抬头看看天,“坚持住。”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帽檐上,“啪”的一声。接着就密了,雨点连成线。我们没有雨衣,就这么站在雨里。
作训服湿得快,一会儿就透了。水顺着脖子流进去,冰凉。枪也湿了,我用手抹了抹枪身,怕生锈。
巷子里没人了,都躲雨去了。只有我们三个还站着,像三根桩子。雨幕把世界隔开,只剩下我们和这条空巷子。
我突然想起鲁院的下雨天。那时候,我坐在窗前看书,雨打在玻璃上,声音温柔。手边有热茶,书页翻动时有淡淡的纸香。那样的雨,是背景,是气氛。现在的雨,是实实在在浇在身上的,冷,重,不容你躲。
“想啥呢?”张浩问。
“想以前。”我说。
“别想以前。”赵大勇说,“想眼前。眼前是任务。”
我收回心思,盯着巷子。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向着低处淌。一片落叶漂过来,卡在排水口。
四点钟,对讲机响了:“目标抓获,收队。”
雨也小了,变成毛毛雨。我们浑身滴水,但没人动,等着正式命令。
班长走过来,看看我们:“怎么样?”
“报告,正常。”赵大勇说。
“好,收队。”
回程的车上,气氛松了些。有人开始说笑,说刚才看见个姑娘,长得挺俊。有人说肚子饿了,想念食堂的土豆炖牛肉。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雨后的西宁,街道洗得发亮,霓虹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暖黄色的光。
回到营区,天已经黑透。我们把装备交回,枪要重新擦,上油。我的072号,枪身上有水痕,我擦得特别仔细。
“今天站得不错。”班长走过来,“第一次任务,没掉链子。”
我心里一热:“谢谢班长。”
“谢啥。”班长点着烟,“任务多着呢,这才哪到哪。”
洗完澡,去食堂吃饭。晚上的菜是土豆炖牛肉,真巧。我打了一大碗,吃得很香。热饭下肚,身上的寒气慢慢散了。
晚上学习时,指导员让我们谈谈第一次任务的感觉。轮到我,我站起来,想了想说:“感觉……很真实。”
“怎么个真实法?”指导员问。
“以前训练,知道是训练。今天,知道不是训练。”我说,“站在那儿,雨淋在身上,老百姓看着你,那时候知道,这是真的。”
指导员点点头:“说得对。兵当得真不真,就看这种时候。”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条雨巷,就是站在雨里的感觉。手腕上的茧子蹭着被单,沙沙响。
张浩也没睡,小声说:“书生,你今天挺稳。”
“我紧张。”
“看不出来。”张浩翻个身,“我第一回站岗,腿抖。”
“真抖?”
“真抖。那时候在边防,零下二十度,站两小时,下来路都不会走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高原的风,夜里特别响。
“你说,”我问,“以后任务会更多吧?”
“嗯。”张浩说,“咱们是特警,任务少不了。”
“危险吗?”
“看情况。”张浩的声音很平静,“该上就上。”
我没再问。该上就上——这四个字,简单,重。
第二天早上,照常出操。五公里,我跑在队伍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呼吸找到了节奏,步子也稳了。跑过营区大门时,我看了眼外面的路,想起昨天那条巷子。
原来,从营区到巷口,是一个兵必须要走的路。从训练场到任务点,从一个书生到一个兵。
早饭时,班长递给我一个鸡蛋:“多吃点。”
“谢谢班长。”
“昨天表现不错。”班长说,“不过有个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站姿太僵。”班长比划了一下,“像根棍子。要放松,但要有劲。这个度,得自己找。”
我点点头,记住了。
上午射击训练,用真枪了。实弹射击,枪声震耳朵。我戴上耳罩,还是觉得声音往骨头里钻。
第一枪,脱靶了。后坐力比想象的大,肩膀震得发麻。
“肩膀顶住!”教官喊,“别怕它!”
我调整姿势,深呼吸,瞄准。第二枪,七环。第三枪,八环。
五发子弹打完,报靶员摇旗:三十八环。不好,也不坏。
张浩打了四十五环,赵大勇打了四十九环。班长看了看我的靶纸:“还行,下次注意呼吸。”
我把靶纸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这是我的第一张实弹射击成绩,得留着。
中午,太阳出来了。训练场上热气蒸腾。我们坐在树荫下休息,喝水。赵大勇把他的水壶递给我:“尝尝。”
我喝了一口,辣——是酒。
“班长,这……”
“一点点,暖身子。”赵大勇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别告诉别人。”
我又喝了一小口,从喉咙热到胃里。高原的寒意,好像被这一口酒驱散了些。
下午练战术配合。两人一组,交叉掩护前进。我和张浩一组,他突前,我断后。
“注意我的位置。”张浩说,“我停你就停,我动你就动。”
“明白。”
我们练了几遍,渐渐有了默契。张浩的手势,我能看懂;我的位置,他也知道。这种配合很奇妙,不用说话,靠眼神和动作。
练完一身汗。回营房的路上,张浩说:“咱俩搭档不错。”
“嗯。”我应了一声。
“下次任务,可能就得真上了。”张浩看着远方,“得互相看着点。”
“一定。”我说。
晚上写日记,我画了张简单的图:一条雨巷,三个士兵。画得不好,但意思到了。又在下面写:
“十一月三日,第一次任务。雨很大,枪很重,巷子很长。我知道了什么是真的。真的,就是站在那里,不能动,不能退。”
写完合上本子,窗外月光很好。高原的月亮特别亮,照得训练场一片银白。我看到哨兵在巡逻,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哨兵,也许是赵大勇,也许是别的战友。他们就这样走,一夜一夜,一年一年。
我也将是他们中的一个。
这个想法让我平静。不是兴奋,不是害怕,就是平静。好像找到了位置,知道了自己该站在哪儿。
睡觉前,我摸了摸枕头下的枪证——昨天刚发的,塑料封皮,里面有我的照片,穿着军装,表情严肃。看了半天,觉得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是我,又不是我。
熄灯号响了。我躺下,闭上眼睛。明天的训练表已经贴出来了:五公里、战术、射击、体能……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步一个脚印。
但我知道,从那场雨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条湿漉漉的巷子,那些好奇或躲闪的目光,那第一场真真切切的任务,已经刻进骨头里。
第一个任务完成了。
还有无数个任务,在前方等着。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