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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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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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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的日子》连载

第四章 雪季

十一月还没个收尾,雪就来了。

早晨睁眼,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不是那种纤纤细细的雪花,而是一片一片,扑簌簌地往下盖,把整个世界都捂严实了。营区里的杨树披了厚厚的白袄,枝条压得弯弯的,像是承不住这份沉甸甸的静。

“好雪!”班长立在门口,呵出一团白气说。

我不觉得好。从南方来,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雪。头一个念头是冷,紧接着便想:训练可怎么办。

早操照旧。五公里变成了雪地越野。一脚踩下,雪直没小腿。跑起来格外吃力,深一脚浅一脚,像在泥浆里拔腿。才一公里,作训服里头就潮了——汗浸的;外面也润了——雪化的。

张浩跑在我前头,扭脸喊:“踩着我的脚印!”

我跟着他的脚印,省些力气。雪往鞋壳里灌,化成水,又凝成冰。脚趾头很快木了。

跑完回来,裤腿冻得硬挺挺的,能自个儿立住。我们在楼道里跺脚,雪块扑簌簌往下掉。班长端来一大锅姜汤:“每人一碗,必须喝。”

姜汤滚辣,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底。我捧着碗,手指慢慢活泛过来。

上午的训练科目变了:雪地战术。教官在训练场上划出几个区域,让我们练雪地匍匐。

“注意动作,身子压低,但别陷进去。”教官做着示范,在雪里像条游蛇,唰唰几下就窜出去老远。

轮到我们,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一趴下,雪就朝领口里钻,冰得人一激灵。手肘和膝盖陷进雪窝,挪一步都费尽力气。爬了不到十米,喘得像头牛。

张浩爬得稍快些,回头拽我:“别使蛮劲,用巧劲儿。”

什么巧劲?我摸不着门道。只觉得冷,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练了一上午,中午吃饭时,手抖得捏不住筷子。炊事班特意做了热汤面,我们捧起碗,呼噜呼噜地吸溜,没人言语,只有一片吞咽的声响。

下午更是遭罪:雪地据枪。趴在雪里,一动不动。身下的雪慢慢融化,冰水一丝丝渗进衣服。起初还能忍,二十分钟后,那股冷便从骨髓里往外透。

我的枪管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准星缺口里也飘进了雪沫,得不时呵气吹开。一吹,一团白雾。手冻僵了,扣扳机的食指几乎没了知觉。

教官在队伍间走动,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坚持!敌人不会因为下雪就不来!”

我咬着牙。脑子里什么也不敢想,一想便觉得更冷。只能数数,数呼吸,数自己的心跳。

终于听到“起立”的口令时,腿已经不听使唤。张浩把我拉起来,我踉跄了一下。作训服前襟湿透,沾满了雪渣。

“赶紧换衣服!”班长喊道。

我们冲回营房,换上干燥的衣裳。脱下湿衣时,皮肤一片通红,碰一下生疼。赵大勇递过一瓶白酒:“擦擦关节。”

我学他的样子,倒些在手心,搓热了,揉搓膝盖和肘弯。一股火辣辣的感觉蔓延开来,舒坦了些。

“这雪,怕是要下半个月。”赵大勇望着窗外,“有的熬。”

果然,雪没停,连着下了三天。训练场上的积雪积了半尺厚。我们每日在雪里摸爬滚打,渐渐也摸索出些门道:雪地走路得踩实,不能急;趴下前先用手扒拉个浅坑,不然雪化得快,湿得也快;枪要时常检查,雪进了机匣,冻住就麻烦了。

第四天,雪停了,天放晴。太阳出来,雪地亮得刺眼。我们都戴上雪镜,不然非得雪盲不可。

那天来了新任务:山区拉练。不是演习,是真走。每人背三十公斤装备,徒步二十公里山路。

出发前,班长挨个检查背包。“鞋带系紧,水壶灌满,干粮带足。”走到我跟前,他按了按我的背包,“重不重?”

“重。”

“重就对了。”班长说,“真到要紧时候,这些能救命。”

上午八点,队伍出发。出了营区,一路向北。路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段,雪深及膝。我们排成一列,班长打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开路。

起初还行,走了一个钟头,肩膀开始火辣辣地疼。背包带勒进肉里,每走一步都在磨。汗水从额角滑下,在眉梢结成了冰霜。

山路曲曲折折,望不见尽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是真美,累也是真累。

中午休息,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坡后停下。卸下背包,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从背包里掏出压缩干粮,就着雪啃。干粮硬邦邦的,得在嘴里含化了才能下咽。

张浩挨着我坐下,掰了半块巧克力递过来:“补充点热量。”

“你还有这好东西?”

“家里寄的。”张浩笑笑,“就剩这一块了。”

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里带着一丝苦。我小口小口抿着,舍不得咽下。

休息不过十分钟,又得上路。下午的行程更难,有一段需要爬坡。坡陡,雪滑。我们手脚并用,活像一群笨拙的熊。

爬到一半,我脚底一滑,向下溜去。后面的赵大勇猛地顶住我:“稳住!”

我喘着粗气,手指抠进雪里,继续向上攀。指甲缝里塞满了雪,冻得发麻。

爬到坡顶时,我瘫倒在雪地上,望着湛蓝的天,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每次呼吸都泛着血腥味。

“不能躺!”班长一把将我拽起,“活动活动。”

我站起来,双腿发软。放眼望去,群山尽在脚下,白茫茫铺向天际,无边无垠。风掠过雪原,卷起一层雪雾,宛如飘动的轻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真是渺小。在这巍峨雪山、浩瀚雪野面前,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也就在那一刻,我觉得,能站在这里,真好。

最后五公里是下坡。按理说好走,但雪地被踩实结了冰,滑得很。我们走得小心翼翼,还是有人摔跤。一个小战士滑倒了,背包压在身上,一时起不来。我们围过去扶他,只见他脸色煞白。

“咋了?”

“脚……好像崴了。”他咬着牙说。

班长蹲下看了看:“走不了了。你们俩,扶着他。咱们慢点走。”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天色开始转暗,高原天黑得早,才四点多便已昏黄昏黄。温度直线下降,估摸着有零下十几度了。

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公路,那儿有车接应。但带着伤员,快不起来。

班长做了决定:“你们先走,到车上等。我陪他慢慢挪。”

“班长,我留下。”我说。

班长看了我一眼:“撑得住?”

“撑得住。”

最后是我和班长,还有那受伤的小战士,三个人慢慢前行。小战士叫刘小海,才十八岁,比我还小两岁。他一只脚不敢沾地,全靠我们架着,一跳一跳地前进。

天彻底黑了。幸好有雪映着微光,还能勉强辨路。星星出来了,高原的星空,黑得那样纯粹,又亮得那样密集。

我们都沉默着,节省气力。只听见脚步声、踩雪声,和沉重的呼吸。刘小海偶尔吸溜一下鼻子,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看见了车灯。远远的,两个光点,在雪野中格外醒目。

“快到了。”班长说。

最后一段路,刘小海几乎是被我们架着拖过去的。到车边时,三人都累瘫了。张浩从车上跳下来,递过水壶。

“没事吧?”

“没事。”班长说着,看了看刘小海,“直接送医务室。”

回营区的路上,车里一片沉寂。大家都累极了,东倒西歪地睡着。我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雪原。车灯照亮一小片前路,雪花在光柱里飞舞,恍若无数细小的萤虫。

刘小海靠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大概是疼哭的,但一路没听他哼过一声。

回到营区,已是晚上九点。炊事班留着饭,还是热乎的。我们狼吞虎咽,吃完了才觉着魂儿回来了。

洗澡时才发现,肩膀磨破了皮,血把内衣都黏住了。慢慢揭下来,疼得直咧嘴。脚上也磨出了泡,大大小小好几个。

赵大勇看见,扔给我一盒药膏:“晚上抹上,明天照旧。”

“明天还练?”

“练。”赵大勇说,“雪还没化呢。”

果然,第二天,雪地训练照常。刘小海脚伤未愈,留在营区帮厨。我们去训练时,他站在食堂门口,一瘸一拐地朝我们挥手。

又过了些日子,我渐渐适应了。雪地匍匐能找到省力的法子,雪地射击知道如何防冻,雪地走路也懂得怎么防滑。

身上的伤结了痂,变成深色的印记。手上的冻疮起了又消,留下一层硬皮。脸更黑了,嘴唇的裂口涂了唇膏也不见好。

一天晚上,我们在学习室看教育片。片子讲的是高原边防的官兵,在更冷更苦的地方站岗执勤。屏幕上,那些战士脸上冻出了疤,手裂得满是血口,可眼睛都很亮。

看完,指导员问我们有什么感想。

我说:“觉得自己吃的苦,其实不算什么。”

指导员点点头:“苦是比较出来的。但也不全靠比较。各人的苦都是真苦。要紧的是,吃了苦,得长记性,得变结实。”

十二月初,雪开始化了。训练场上一片泥泞,雪水混着泥土,走一趟溅得满身斑点。

可我们已不在乎了。泥地里照样匍匐,照样射击,照样跑五公里。作训服脏了洗,洗了又脏,颜色都淡了。

一日训练间隙,阳光正好。我们坐在台阶上晒太阳,难得的暖意。张浩掏出一包烟,散给大家。

“哪儿来的?”我问。

“小卖部买的。”张浩笑,“最后一包了。”

我们抽着烟,望着正在化雪的训练场。雪水汇成细流,汩汩地淌。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化着水,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快过年了。”有人说。

是啊,快过年了。这是我头一回不在家过年。

“过年有会餐。”班长说,“炊事班准备好些天了。”

“能让喝点不?”赵大勇问。

“能,一人一杯。”班长说,“不准多。”

我们都笑了。一杯也好,是个意思。

夜里,我拿出日记本,画了一幅画:雪山,一行脚印,三个互相搀扶的人影。画得笨拙,但意思到了。

又在下面写:

“第一个雪季。学会了在雪里爬,在雪里走,在雪里咬牙。知道了什么是冷,什么是累,什么是退不得。肩膀的伤会好,脚上的泡会消,但这些日子,会一直留着。”

写罢,望向窗外。月亮很圆,清辉照在残雪上,一片泠泠的光。

我想起那个雪夜,架着刘小海往前走时,看见的星空。那么多星子,密密麻麻,静默地亮着。那时我想,倘若每一颗星都是一个兵,那这片高原上的兵,该有多少啊。

他们或许在不同的山头,不同的哨所,但都望着同一片天,守着同一方土。

如今,我也是其中一颗了。

不大,不亮,但在这里。

这便够了。

雪季还未全然过去,但最冷的时节,总算挨过来了。我知道,春天会来,雪会化,花会开。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像冻土下的种子,一经严寒,便扎得更深。

睡吧,明天还要训练。雪虽化,训练不会停。

路还长。我知道。

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什么季节,无论什么天气,这条路,我们都得走,都得走到底。

而且,不是独个儿走。

是一群人,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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