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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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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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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的日子》连载

第二章 高原第一步

早晨五点半,天还黑着。

哨声响得像刀子,直接划破睡梦。三秒,我必须离开床铺——这是规定。刚开始那几天,我总要慢上两三秒,班长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高原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九月的青海,早晨气温能到零下。水管冻住了,我们得去锅炉房打热水。张浩走在我前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回头看我:“书生,还行不?”

“行。”我咬着牙说。

其实不太行。来青海半个月了,每天早上醒来,头还是疼,像有根铁丝从太阳穴穿过去。医生说这是正常的高原反应,适应期至少一个月。适应——听着轻巧,做起来是每天用身体去撞一堵看不见的墙。

洗脸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最后一点睡意全跑了。镜子里的脸开始变黑了,嘴唇有点发紫,裂着小口子。我摸了摸下巴,胡茬硬硬的。在鲁院时,我三天刮一次胡子,现在训练紧,有时候一个星期都顾不上。

“快点!集合了!”

班长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我们抓起帽子往外跑,作训鞋踩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一片响。

早操是五公里。

第一圈,喘得像风箱。第二圈,肺里像着了火。第三圈,腿不是自己的了。高原跑步和平原不一样,这里空气薄,每一步都要多用一分力。我跑在队伍中间,盯着前面战友的背,那一片被汗水浸湿的深绿色,成了我全部的视线。

“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班长在队伍边上喊。

我试了试,不行,节奏全乱。张浩慢下来,跑到我身边:“跟着我。”

他跑步的节奏很稳,呼——吸——呼——吸。我努力跟上,慢慢地,好像找到了一点门道。但还是不够,胸口那块石头,怎么也搬不走。

“别想着难受,”张浩边跑边说,“想点别的。想想家里,想想好吃的。”

我想了想,脑子里出现的竟然是鲁院食堂的肉包子。真没出息。

跑完的时候,我瘫在地上。班长走过来,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腿:“起来,不能马上躺。”

我挣扎着爬起来,眼前发黑。张浩递过来水壶:“小口喝。”

水是温的,带着军用水壶那股铁锈味。我喝了两口,喘着气问:“你咋这么能跑?”

“练的呗。”张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刚来时比你还不济,跑吐了好几回。”

早餐是馒头、稀饭、咸菜,每人一个鸡蛋。我没什么胃口,但硬塞了下去。班长说得对,在这里,吃饭不是享受,是任务。身体是武器,你得给它填弹药。

上午的训练是射击预习。

没有真枪,先练姿势。卧姿装子弹,一练就是两小时。八月的青海,太阳毒得很,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地面热度透过作训服传上来,像烙饼。

“三点一线!注意呼吸!”教官在队列里走,脚步很轻。

我眯起左眼,右眼盯着前面的小铁环。准星、缺口、目标,要在一条线上。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手稍微抖一下,线就偏了。阳光刺眼,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王忆北,你的肩太紧了。”教官停在我身边,“放松,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你扛着的木头。”

我试了试,放松肩膀。怪了,好像真的稳了一点。

“好,保持。”教官走开了。

趴着趴着,时间就模糊了。手腕开始疼,肘部磨得发热。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只能想那三点一线。这是一种说不出的专注,把整个世界缩小成一个小铁环。

中午吃饭前,有点休息时间。我坐在树荫下,看手上的茧子——才半个月,虎口和食指已经磨出了一层硬皮。张浩坐过来,递给我一管药膏:“抹抹,别发炎了。”

“谢谢。”我接过来,药膏凉凉的。

“下午练啥?”我问。

“据枪定型。”张浩说,“更遭罪。”

他说得对。下午的训练是举着枪,一动不动。教官在我们枪管上放弹壳,谁的掉了,加五分钟。

第一分钟,还行。第二分钟,手臂开始酸。第三分钟,酸变成麻。第四分钟,麻变成疼。弹壳在枪管上微微颤抖,阳光照着,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个小光点,心里数数。数到一百,再从头数。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脑子里开始跑马,想鲁院的图书馆,想北京秋天的银杏,想家里妈妈做的红烧肉。

“咣当。”

旁边谁的弹壳掉了。没人转头看,但都听见了。教官走过去,没说话,只是捡起弹壳重新放上,然后看了眼表。

我的手臂在抖,控制不住地抖。咬牙,再咬牙。嘴唇咬破了,一股血腥味。

“坚持。”班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声音很低,“过这个坎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教官终于说:“停。”

我们放下枪,手臂僵得放不下来。张浩龇牙咧嘴地活动肩膀,我试着弯了弯手臂,一阵刺痛。

晚饭后,我去了医务室。军医看了看我的手腕:“轻度韧带拉伤。这两天注意点。”

他给我开了点药,我道了谢正要走,他叫住我:“新兵?”

“嗯。”

“大学生兵?”

我点点头。

军医笑了:“来的大学生兵,头一个月都这样。身体不适应,心里落差大。熬过去就好了。”

回到班里,大家都在写家信。我没有写。不知道怎么跟家里说,说训练苦?说想家?这些话说了,除了让父母担心,没啥用。我拿出日记本,想了想,写了一句:

“今天举枪两小时,手腕伤了。但弹壳没掉。”

熄灯前,班长把我叫出去。我们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是高原的夜,星星多得不像话。

“想家了?”班长问。

“有点。”

“正常。”班长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我当新兵时,头三个月,天天晚上蒙着被子哭。”

我有点惊讶,看着他。班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

“你知道为啥选你来负责板报吗?”他问。

我摇摇头。

“指导员说,你以前是写文章的。写文章的人,眼睛跟别人不一样,看得细。”班长弹了弹烟灰,“部队的生活,苦是苦,但里头有很多东西,值得看,值得记。你好好看,好好记。”

我点点头。

“回去吧,明天还有训练。”

躺回床上,我睡不着。手腕一阵阵疼,脑子里乱糟糟的。旁边的张浩翻了个身,小声问:“还不睡?”

“睡不着。”

“想媳妇了?”

“没媳妇。”

张浩嘿嘿笑了:“那想啥?”

“想我到底能不能行。”

黑暗中,张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来时也这么想。但现在不想了。行不行,不是想出来的,是练出来的。睡吧,明天还得跑五公里。”

我闭上眼睛,听着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很轻,但连成一片,就成了某种节奏。慢慢地,我跟着这个节奏呼吸,呼——吸——呼——吸。

手腕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第二天的五公里,我还是跑在最后。但这次,我没有停。肺里着火,腿里灌铅,但我没停。班长跑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

跑过终点线时,我直接跪地上了。张浩把我拉起来:“不能跪。”

我站起来,喘得说不出话。班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比昨天快了两分钟。”

就这一句话,让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射击训练还在继续。手腕的伤慢慢好了,茧子越来越厚。举枪的时间从两小时变成三小时,弹壳不再掉了。有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枪的呼吸——它在我手里,不是一件铁器家伙,而是一个活物。

有一天下午,训练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雨。高原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啪啪作响。教官没叫停,我们就趴在雨里继续练。

雨水顺着枪管流下来,流到手上,凉凉的。瞄准镜里一片模糊,我擦了擦,继续瞄准。作训服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冷。身体里的热,足够对抗这场雨。

雨停了,太阳出来。训练场上升起薄薄的水汽,远处的山被洗得发亮。我们站起来,浑身滴水。互相看了看,都笑了——一个个像落汤鸡,但眼睛都亮着。

那天晚上,我终于写了第一封家信。没写训练多苦,就写了下雨的事,写了雨后的山,写了战友们的笑声。写完了,读一遍,觉得还行。贴上邮票,准备明天寄出去。

熄灯后,我躺在床上,听到窗外有声音。轻轻起来,走到窗边。

是班长,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颗孤星。他抬头看着天,一动不动。

看了一会儿,我悄悄回到床上。手腕上的茧子蹭到床单,沙沙的响。我摸了摸那些硬皮,突然觉得,这也许就是成长的痕迹——不漂亮,但实在。

高原的第一个月要过去了。头不疼了,跑步能跟上队了,枪在手里稳了。镜子里的脸黑了很多,眼神也不一样了——少了些迷茫,多了些定。

我还是会想鲁院,想那些安静读书的日子。但想的时候,不再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那是我的一部分,现在的生活也是我的一部分。它们不冲突,只是不同的章节。

有一天训练间隙,指导员找到我:“板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说,“下周能出第一期。”

“好。”指导员点点头,“写写新兵生活,写写你们的变化。”

晚上,我拿出纸笔,开始画板报的草图。张浩凑过来看:“这是谁?跑得龇牙咧嘴的。”

“你。”我说。

“我有这么丑吗?”他叫起来。

“训练的时候都这样。”我笑了。

画着画着,我想起了班长抽烟的背影,想起了雨中的训练场,想起了早晨五点半的哨声,想起了手腕上第一层茧子的触感。

这些碎片,拼成了我的第一个月。

高原的第一步,是沉的,是疼的,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但踩实了,站稳了,回头看,那些脚印就连成了路。

路还长着呢。我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这条路,我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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