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青海,中午能热到二十度。
训练场的水泥地发烫,隔着作训鞋都觉得脚底发烫。杨树叶子晒蔫了,卷着边。可我们顾不上热——总队考核要来了。
这是我当班副后第一次大考。班长休探亲假,带队的担子落在我肩上。
“十天,把弱项补上来。”指导员找我谈话,“射击、战术、体能,三项必须达标。”
“明白。”我立正答道。
压力像青海夏天的云,沉甸甸堆在天边。
第一天早操,我提前半小时起床。打着手电检查装备:秒表、哨子、训练计划表。纸被手心的汗润湿了一角。
五点半,哨响。我站在队列前,看着睡眼惺忪的兄弟们。张浩还在揉眼睛,赵大勇已经挺得笔直,几个新兵眼里还带着茫然。
“讲一下。”我清清嗓子,“从今天起,加训。早操多两公里,上午射击加练一小时,下午战术练到太阳落山。”
队伍里有人倒吸凉气。
“有意见现在提。”我说。
张浩举起手:“班副,这么练,人扛不住。”
“考核就扛得住吗?”我问,“考核不过,全连跟着丢脸。”
他不吭声了。
“还有没有意见?”
“没有!”声音稀稀拉拉。
“大声点!”
“没有!”
早操七公里。我跑在最前面,回头喊:“跟紧!掉队的晚上加练!”
高原的早晨,空气还是凉的。可跑出去两公里,汗就透出来了。作训服贴在后背上,湿了一片。
李小兵掉队了,喘得厉害。我放慢步子,跑到他旁边:“调整呼吸!两步一呼!”
他点点头,咬牙跟上。
跑完整队。我掐着表:比平时慢了三分多钟。
“不行。”我说,“明天得快两分钟。”
“班副,真要命啊……”有人小声嘀咕。
“不要命,要成绩。”我硬着心肠说。
上午射击场。太阳刚爬上来,阳光斜刺得晃眼。我们趴在地上,枪管渐渐烫手。
“注意风向!”我趴在队列旁边,“今天有侧风,修正半个人体!”
枪声零零落落地响。报靶员摇旗:五发,三十五环。
我皱起眉:“谁打的?”
李小兵举手,脸涨得通红。
“问题在哪儿?”我问。
“风……风太大……”
“风大就不打仗了?”我站起来,“全体注意!看我打一遍。”
我趴下,瞄准。风吹过来,靶纸微微晃动。心里估好修正量,扣动扳机。
五发,四十八环。
“看见没?风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起身,“继续练!练到五十环为止!”
一上午,枪声没断过。肩膀震得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
中午吃饭,没人说话。累的。李小兵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吃。”我说,“下午还得练。”
他勉强又扒了几口。
下午战术训练,正是一天里太阳最毒的时候。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我们穿着防弹背心,像是在蒸笼里。
练班组突击。我指挥,嗓子已经哑了。
“一组左翼!二组右翼!三组掩护!”
冲出去,脚底板发烫。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冲到终点时,肺像要炸开。
练到第三遍,有人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张浩靠着墙喘气:“班副,歇会儿吧。”
我看表:“再练两遍。”
“要出人命了!”
“考核不过,比出人命还难受!”我吼了一句。
他看看我,爬了起来。
第四遍时,出事了。李小兵冲锋时被绊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我冲过去。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沙土混在血里。
“医务兵!”
处理伤口时,李小兵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不只是疼,还有委屈。
“下午休息。”我对他说。
“班副,我能坚持……”
“这是命令。”我说。
送走他,我继续带队训练。但心思有点乱。是不是太狠了?方法是不是不对?
晚上开班务会,我先做检讨:“今天训练强度大,李小兵同志受伤,责任在我。”
赵大勇开口了:“班副,练是该练,但也得讲方法。”
“你说。”
“新兵老兵不一样。”赵大勇说,“新兵得慢慢加量,你一下子加太多,容易伤。”
张浩跟着点头:“老赵说得在理。我以前带新兵,头一个月都不敢这么练。”
我听着,心里翻腾。想快,想出成绩,可欲速则不达。
“明天调整。”我说,“新兵减量,老兵加量。分开练。”
“这就对了。”张浩说。
散会后,我去看李小兵。他躺在床上,膝盖包着纱布。
“班副,对不起……”他先开口。
“对不起啥?”
“拖后腿了。”
我在床边坐下:“是我方法不对。伤怎么样?”
“不碍事,军医说两天就能接着练。”
“好好养着。”我拍拍他肩膀,“养好了,我单独教你。”
他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从医务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高原的夜空,星星刚探出头,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我坐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班长教的,还没学会,可烦闷时点上一支,好像真能静下来些。
赵大勇走过来,坐在旁边:“发愁?”
“嗯。”
“正常。”他递给我一支烟,“第一次带队都这样。想快,想好,一急就容易过头。”
“怎么能不急?”
“急没用。”赵大勇点上烟,“兵是活人,不是机器。得顺着来。”
我们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老赵,你带兵的时候,最怕什么?”我问。
“最怕兵受伤。”他说,“伤一个,心里得愧很久。”
我点点头。今天看见李小兵流血时,心里那一下揪紧,到现在还记得。
“但该练还得练。”赵大勇接着说,“把握好度就行。这个度,得自己慢慢找。”
度。又是一个度字。防暴要分寸,带兵要尺度。当兵越久,越觉得这个字有分量。
第二天,调整训练。新兵一组,我亲自带。老兵一组,交给赵大勇。
教李小兵射击,我不再吼。先讲原理,再示范,然后让他自己慢慢找感觉。
“肩膀放松……呼吸要匀……瞄准时憋住气……”
他打出一发,五环。
“有进步。”我说,“记住这个感觉。”
“班副,你不骂我?”他问。
“骂你有用吗?”
他想了想:“没用。”
“那就好好练。”
练了一上午,他打出了四十二环。虽然还差得远,但确实在进步。
中午,张浩跑来找我:“班副,老兵组也想让你带。”
“怎么了?”
“老赵太狠,比你还狠。”张浩龇牙咧嘴,“一上午冲了八遍战术。”
我笑了:“该。”
“你还笑!”张浩捶了我一拳,“赶紧的,下午你来带,让老赵歇歇。”
下午,我带老兵组。确实不一样,动作熟练,配合也默契。但问题也有:习惯性动作多,少了点灵活。
“停!”我喊,“刚才的突入,为什么走窗户?门不行吗?”
“门有障碍。”张浩说。
“障碍不能清除?”
他愣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有时候害人。”我说,“重新来,这次走门。”
练了几遍,走门比走窗户快了两秒。张浩挠挠头:“还真是。”
“所以得动脑子。”我说,“不光练手脚,还得练这儿。”我指了指脑袋。
晚上总结,我把两组叫到一起,互相学。新兵学老兵的干脆利落,老兵学新兵的一丝不苟。
效果不错。至少,气氛缓和多了。
第三天,第四天……一天天练下来。李小兵的伤好了,能跟上训练了。射击上了四十五环,战术动作也麻利不少。
我也在变。不再扯着嗓子喊,学会用眼神,用手势。不再一味加量,学会观察,随时调整。
第六天,班长回来了。看完我们训练,没多说话。
晚上找我:“听说你把李小兵练伤了?”
“是。”我低下头。
“然后呢?”
“调整方法了。”
“嗯。”班长点上烟,“带兵就像养树,不能拔苗助长,也不能不管不问。得浇水,得施肥,还得剪枝。急不得。”
“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他拍拍我肩膀:“行,接着带吧。”
第七天,模拟考核。连里组织的,全连比。
射击,我们班平均四十七环,排第三。战术,九十二分,拿第一。体能,七公里武装越野,平均成绩比之前快五分钟,排第二。
总评第二。
宣布成绩时,兄弟们互相看看,笑了。这十天,没白熬。
考核结束那晚,加餐。炊事班做了手抓羊肉,青海特色。我们围成一圈,用手抓着吃,满手油光。
张浩啃着羊排:“班副,这十天,你看着老了好几岁。”
“滚蛋。”我笑骂。
“真的。”赵大勇接话,“有点当班长的样子了。”
我端起水杯:“敬大家。辛苦了。”
“敬班副!”大家一齐举杯。
白水,喝出了酒的滋味。
晚上查铺,走到李小兵床前,他还没睡。
“班副,谢谢你。”他说。
“谢啥?”
“没放弃我。”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还训练呢。”
“班副,以后我能像你一样吗?”
“能。”我说,“而且要比我强。”
他笑了,闭上眼睛。
回到自己床上,躺下。肩膀发酸,嗓子还哑,可心里踏实。
这十天,像过了十年。从着急到沉稳,从硬来到巧干,从一个人冲在前到带着一群人往前走。
带兵人,不好当。要狠,要严,也要柔,也要暖。这个平衡,得用时间慢慢找,用真心去换。
窗外的杨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夏天了,青海的夏天短,却足够热烈。
就像这十天。短,却浓。
考核过了,但训练还得继续。班副还得当,兵还得带。
路还长。但我知道该怎么走了。
不是一个人跑,是带着一群人,一起跑。快的拉着慢的,强的帮着弱的。一个都不能落下。
这就是带兵人。
累,但值。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青海的太阳,升得早。
日子还在继续。带兵的日子,平凡,琐碎,却重要。
因为带的不仅是兵,是责任,是信任,是兄弟。
这就是我的第九篇。带兵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