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俞志雄的头像

俞志雄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07
分享
《在青海的日子》连载

第六章 春寒

三月了,青海的春天还没个影。

雪化了一半,留一半在地上,脏兮兮的。白天太阳晒着,雪水顺着屋檐滴答,晚上一上冻,地上全是冰溜子,走一步滑三步。

营区里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草枯黄枯黄的,趴在地上,看不出一点绿意。

班长说,这叫“春冻骨头秋冻肉”,春天的冷往骨头缝里钻。我们信了,因为确实冷,比冬天还难受。冬天是干冷,穿上大衣能扛;春天是湿冷,寒气无孔不入。

训练强度却上来了。新年过完,新兵期结束,我们正式成了战斗员。训练科目多了,要求也严了。

早晨还是五公里,但改成全副武装。步枪、弹夹、水壶、挎包,加起来十几公斤。跑起来叮当响,肩膀勒得生疼。

张浩跑在我旁边,喘着粗气说:“这他娘……比背一袋面还沉。”

我没力气回话,只能点头。肺像破风箱,呼哧呼哧的。雪后的地面软硬不均,深一脚浅一脚,特别费劲。

跑完卸装备,肩膀上两道红印子,磨破了皮。赵大勇递给我一管药膏:“抹上,别感染。”

“谢谢老赵。”

“谢啥。”赵大勇自己也脱了上衣,背上肩上都是老茧,深褐色,像树皮。

上午练新科目:攀冰。教官带我们到营区后头的沟里,那里有面冰坡,十几米高,冻得硬邦邦。

“看好了。”教官示范,冰镐砸进冰里,脚上的冰爪扣稳,一点一点往上挪。动作不快,但稳。

轮到我们,全傻了。冰镐抡起来,砸在冰上,只留下个白点。冰爪踩上去,打滑。我试了三次,才上去一米多。

张浩比我强点,上去两米,卡住了。冰镐拔不出来,急得满头汗。教官在下面喊:“别硬拔,左右晃晃!”

他照做,冰镐松动了。可这一晃,脚下不稳,哧溜滑下来,一屁股坐雪地里。

我们都笑。教官没笑:“谁再笑,加练!”

赶紧闭嘴。

练了一上午,没人能爬到顶。手上全是水泡,虎口震裂了,血丝渗出来。冰镐把手磨得发烫,又冰得刺骨。

中午吃饭,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刘小海把他碗里的肉夹给我:“书生,多吃点。”

“你不吃?”

“我吃不下了。”刘小海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班长过来看了看:“高原反应又来了?”

“可能。”刘小海低头扒饭。

下午,刘小海真不行了,头疼呕吐。军医来看,说是轻度脑水肿,让卧床休息。

我们训练回来,看见他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张浩给他倒了热水,他喝一口吐一口。

“难受。”刘小海小声说。

“知道。”张浩给他擦嘴,“忍忍,明天就好了。”

刘小海摇头,眼泪下来了:“我想回家。”

我们都不说话了。想家,谁不想?但说出来,心里就揪得慌。

晚上,班长找我:“书生,连里要办个黑板报,反映训练生活。你负责。”

我推辞:“班长,我好久没写了……”

“所以才要写。”班长说,“别把手艺丢了。”

只好答应。晚上熄灯后,我在学习室画草图。灯泡暗,影子长长的。我画了攀冰的场面,画了跑步的队伍,画了刘小海躺在床上。

画着画着,鼻子有点酸。赶紧抹把脸,继续画。

画完了,看看,还行。就是人物表情太苦,一个个龇牙咧嘴的。训练本来就这样,舒服不了。

第二天,刘小海好点了,能下床走。但脸色还是不好,军医说,得观察几天。

训练继续。攀冰还得练,手上水泡破了,缠上纱布继续。冰镐把手被血染红了,擦擦再用。

第三天,我终于爬到顶了。不高,就十米,但到顶的那一刻,手扒住冰沿,脚下一蹬翻上去,躺在冰面上喘气——天蓝得晃眼。

张浩在下面喊:“书生,行啊!”

我坐起来,朝他挥手。风吹过来,冷,但心里热。

下午练索降。从楼顶往下滑,全靠一根绳子。教官教我们打结,八字结、渔人结、双套结,一个个练。

“结打错了,命就没了。”教官说得很平淡,但我们听得心惊。

我第一次站在楼顶边缘,低头看,四层楼高,眼晕。绳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准备——下!”

我吸口气,往后一仰,脚蹬墙面,哧溜滑下去。风在耳边呼呼响,地面越来越近。到底了,腿软,站不稳。

教官扶住我:“还行,就是动作僵硬。”

练了几次,好点了。能控制速度,能在半空停住,能调整姿势。绳子磨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但顾不上疼。

晚上洗裤子,发现磨破了,露着肉。赵大勇看见,扔给我一条新的:“换着穿。”

“这怎么好意思……”

“穿吧。”赵大勇说,“我有多余的。”

我接过裤子,心里暖。在这里,很多东西是共用的:烟、药膏、袜子、甚至裤衩。不分你我,因为知道谁都有难处。

黑板报出刊了。战友们围着看,指指点点。有人说画得像,有人说把他画丑了。刘小海也来看,指着画里的自己:“我这么惨啊?”

“实际更惨。”张浩笑。

刘小海也笑了,脸色好多了。

指导员看了,点点头:“不错,继续。”

就这两个字,让我高兴了半天。原来,写字画画的手,在这里也有用。

三月中旬,来了新装备:防暴盾牌和警棍。黑色的盾牌,一人多高,沉。警棍是橡胶的,挥起来呼呼响。

教官教我们盾牌阵型。五人一组,盾牌相接,组成一面墙。要同步前进,同步后退,不能乱。

我们班练,总是不齐。我快了,张浩慢了,赵大勇的盾牌举高了。练了一上午,教官嗓子喊哑了。

中午休息,我们坐在地上,谁也不说话。累,也烦。张浩把盾牌摔在地上:“这玩意儿有啥用!”

“防暴有用。”班长捡起盾牌,“练不好,真有事就晚了。”

下午继续练。太阳出来了,晒得盾牌发烫。我们穿着防暴服,闷得很。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杀得疼。

但这次,我们咬牙练。一二一,一二一,脚步慢慢齐了。盾牌举起来,高度慢慢一致了。教官的脸色好看了点。

收操时,我们脱下防暴服,里面全湿透了。张浩光着膀子,身上起了一片痱子,红红的。

“疼。”他说。

“回去抹药。”赵大勇说。

晚上,我继续画黑板报。这次画盾牌阵型,画得仔细,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画出来:咬牙的,瞪眼的,流汗的。

画完了,班长来看,看了很久,说:“像。”

就一个字,够了。

刘小海彻底好了,回归训练。但攀冰他不敢上了,有心理阴影。教官没逼他,让他先练别的。

有一天,我们正在练索降,刘小海在下面看。看着看着,他忽然说:“我想试试。”

我们都愣了。班长问:“你确定?”

“确定。”刘小海点头,“不能总躲。”

他上了楼顶。我们都在下面看,屏着呼吸。他站到边缘,手抖,腿也抖。教官喊:“别往下看!看前面!”

他吸了口气,往后仰。滑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我们心提到嗓子眼。

“继续!”教官喊。

他动了,慢慢滑下来。到底时,腿一软,跪在地上。我们冲过去扶他,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笑着:“我……我下来了。”

“好样的!”张浩拍他肩膀。

那天晚上,刘小海吃了三大碗饭。我们都说,他病这一场,好像长大了。

三月下旬,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色的土地。草还是没绿,但仔细看,枯草根那里,有点嫩黄的芽。

风还是冷,但风向变了,从北风变成东风,带着点湿气。班长说,这是青海的春风,吹半个月,草就绿了。

训练科目又加了:野外侦察。我们分成小组,到野外找目标、画地图、写报告。我分在赵大勇组,还有张浩和刘小海。

我们带上一张地图、一个指北针、一个望远镜,出发了。目标在东边五公里的山沟里,要找到那里的一棵老树,记录周围地形。

路不好走,化雪后的地面泥泞,一脚下去陷半脚。我们走得慢,边走边观察。赵大勇是老手,教我们怎么看地形,怎么辨方向。

“看见那山头没?像骆驼背,那是地标。”他指着一处山脊,“迷路了就找它。”

走到山沟,果然有棵老树,孤零零的,枝干虬结。树皮开裂,像老人的手。我们围着树测量、记录、画草图。

张浩爬上树,从高处瞭望。“那边有条河!”他喊。

我记下来。刘小海在树下发现动物脚印,也记下来。

忙活两小时,完成任务。往回走时,天阴了,飘起小雨。高原的雨,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

我们加快脚步。雨越下越大,路更滑了。刘小海摔了一跤,满身泥。张浩拉他起来,两人都成泥猴。

回到营区,天快黑了。我们浑身湿透,但报告完成了。交给教官,他看了看,点头:“还行。”

就两个字,但我们高兴。洗了热水澡,吃了热饭,觉得特别香。

晚上,我更新黑板报。画了野外侦察的场景:老树、泥路、雨中的人。画得仔细,把每个人的神态都画出来。

画完了,自己看看,觉得还行。虽然手生了,但感觉还在。

熄灯后,躺在床上,听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张浩在隔壁床小声说:“书生,你画得真好。”

“还行吧。”

“真的。”张浩说,“把我们都画活了。”

我没说话,心里暖。

雨下了半夜。早晨起来,雨停了,天晴了。出门一看,惊喜——枯草地里,星星点点的绿。

真绿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绿了。春天,终于来了。

训练继续。攀冰结束了,改成攀登训练塔。盾牌阵型练熟了,开始练对抗。索降越练越顺,能在十秒内从四楼滑到地面。

手上的茧子更厚了,肩上的印子更深了,脸更黑了,眼神也更定了。

刘小海不再提回家的事,训练跟得上,吃饭吃得香。张浩的痱子好了,留下浅色的印子。赵大勇还是不爱说话,但笑的时候多了。

我呢,黑板报一期期出,画训练,画生活,画战友。画笔和枪,好像不冲突了。

春寒还没完全过去,早晚还是冷。但中午太阳好的时候,能感到暖意了。风吹在脸上,不那么刺骨了。

有一天训练间隙,我们坐在台阶上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班长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班长,我不抽……”

“拿着。”班长硬塞给我,“春寒时候抽支烟,驱寒。”

我接过,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张浩笑我:“书生就是书生。”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

春天真的来了。虽然慢,虽然冷,但来了。

日子还在继续。训练,吃饭,睡觉,出黑板报。平凡,重复,但每一天都有点不一样。

手上的茧子,肩上的印子,脸上的黑,眼里的光——这些都是春寒留下的印记。

也是成长的印记。

我知道,春天过后是夏天,训练会更苦,任务会更重。

但我不怕了。

因为春天来了,草绿了,我们也在生长。

虽然慢,虽然难,但在生长。

这就够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