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青海到底有了些春天的意思。
营区里的草悄悄绿了一层,虽说稀稀拉拉的,看着倒也舒坦。杨树枝上冒出嫩芽,小小的,黄里透绿,风一来就颤巍巍地晃。天暖了,晌午日头好的时候,训练也能脱下外套了。
可我们哪有心思看春天。新科目来了:防暴处突。
训练场拉起了警戒线,摆出个模拟街道——其实就是几堵水泥墙,拿粉笔画上门和窗。教官说,这是练城市巷子里的战术。
头一天,学理论。会议室挤得满当当的,指导员亲自上阵。
“防暴不是打仗,可比打仗还复杂。”指导员在黑板上写字,“老百姓夹在中间,媒体盯在旁边,一举一动全在人眼里。分寸,最要紧。”
分寸。我在本子上记下这两个字。
“什么时候使警棍,什么时候举盾牌,什么时候光靠喊话控场,都有规矩。”指导员扫着我们,“都给我记牢了,错一步,后果担不起。”
我们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上装备。除了盾牌警棍,还有新家伙:防暴头盔、防刺服、护膝护肘。全套披挂上,二十多公斤,走路都吃力。
头盔沉,压得脖子发酸。面罩挡视线,看出去像隔了层毛玻璃。防刺服硬邦邦的,弯个腰都费劲。
张浩穿戴整齐,歪歪扭扭迈了两步:“这还咋动弹?”
“练。”教官说,“练到你觉不出它的分量。”
我们开始练基础动作:持盾推进、警棍格挡、队形转换。全副武装,练不到十分钟就一身汗。头盔里潮乎乎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练了一上午,收操卸装备,里衣能拧出水。手上又添了新茧子——全是盾牌把手磨出来的。
下午练催泪弹。不是真弹,是训练弹,光冒烟不呛人。教官教怎么投,怎么躲。
“逆风投,顺风跑。”教官一边示范,拉环,投出,转身就跑。训练弹落地冒烟,黄白色的烟团,慢腾腾散开。
我们轮流练。我拉环时手一抖,弹丢近了,差点砸着自己脚。教官皱起眉:“紧张个啥?又不是真的。”
“报告,手滑了。”
“接着练。”
练到第五次,总算像点样。能扔出十米开外,也能及时转身跑开。可跑起来一身装备,笨得跟熊似的。
晚上学法律条文。《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一条一条背。什么时候能用催泪弹,什么时候使橡皮子弹,什么时候可以开枪,规定得明明白白。
赵大勇背得脑门发胀:“这么多框框套套的。”
“必须的。”班长接话,“咱们手里攥的是权力,不能乱用。”
我往笔记本上抄,密密麻麻写了三页。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拿红笔勾出来,打算明天问教官。
第三天,练实弹——橡皮子弹。靶场清空了,换上新靶纸,上面画着人形。
“这是非致命武器,可不代表没危险。”教官端着防暴枪,“五米内照样能打死人。都给我记住。”
我们轮流上去打。枪声闷闷的,后坐力不大。橡皮子弹撞上靶子,“噗”一声响,靶纸晃了晃。
我瞄准靶子腿部——按规定只能打非要害。扣扳机,子弹正中靶子大腿位置。
“还行。”教官看了一眼,“就是手还哆嗦。”
“紧张。”我老实交代。
“正常。”教官拍了拍我肩膀,“多打几回就好了。”
张浩打得比我稳,五发中了四发。赵大勇全中,弹着点还都聚在一处。教官点点头:“老赵像样。”
赵大勇嘿嘿一笑,脸上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
第四天,综合演练。模拟场景:群体性事件。我们扮防暴队,另一队战友扮“闹事群众”。
“群众”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往警戒线里挤。我们持盾组成人墙,把他们隔在外面。
“后退!后退!”我们齐声喊。
“群众”不听,一股劲往前涌。盾牌被推得直晃。我咬紧牙关顶住,脚在地上擦出痕来。
有人扔过来矿泉水瓶,砸在盾面上,“砰”地一响。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手上没松劲。
“保持队形!”班长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们一步步往后挪,给“群众”留出空间。这是教过的:不能硬顶,要给人退路。
推搡持续了十来分钟。终于,“群众”累了,停了下来。我们维持队形,慢慢撤出。
卸了装备,浑身湿透。嗓子喊哑了,手还在微微发抖。张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真他娘的累人。”
“这才哪到哪。”班长把水壶递过来。
第五天,练夜间防暴。晚上八点,训练场亮起几盏灯,昏黄昏黄的。我们戴上夜视仪,眼前一片绿幽幽的,看人像晃动的鬼影。
夜视仪戴着难受,压鼻梁,视野也窄。走路得格外小心,不然容易绊跤。
“群众”藏在暗处,我们暴露在明处。他们扔东西,我们得听风声辨方向,用盾牌挡。
一个啤酒瓶扔过来,我听见风声,举盾一挡。“啪嚓”一声,瓶子碎了,碎片溅在盾面上。
“好!”教官喊道。
练到十点才收操。摘下夜视仪,眼睛好半天适应不了黑暗。赵大勇伸手扶我:“慢点走。”
第六天,学谈判。会议室里来了位心理专家,文文气气的,戴着眼镜。
“防暴不能光靠武力。”专家说,“大多数时候,得靠说话。”
他教我们怎么听,怎么说。怎么安抚情绪,怎么建立信任,怎么找共同点。
“记住,闹事的人也是人。”专家在黑板上写字,“有诉求,有情绪,也有软肋。”
我们低头记笔记。我忽然觉得,这比练枪难多了。枪有准星,话可没有。
下午模拟谈判。我扮谈判员,张浩扮“闹事头头”。
“你们有什么要求?”我问。
“我们要见领导!”张浩梗着脖子。
“领导会来的,但你们得先退到安全区。”
“不退!不见到领导坚决不退!”
我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教官在旁边提醒:“给他个台阶。”
“这样,你们选五个代表,我们去请领导。”我试着说。
张浩想了想:“行,但要快。”
“好。”
演练结束,教官讲评:“还凑合,就是不太自然。像在背词儿。”
我点头。确实,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没一点活气。
第七天,实战演练。这次是考核,全程录像。
场景:工厂裁员,工人堵大门。我们接警出动。
车队开到模拟厂区,老远就看见聚着一群人。我们下车,披挂装备,整队集合。
班长分任务:一组警戒,二组谈判,三组预备队。我在二组,负责谈判。
走到人群前十米左右,停下。我拿起扩音器:“工友们,我们是警察,来帮大家解决问题的。请选几个代表,咱们坐下来谈。”
人群静了一下,接着又吵吵起来:“谈什么谈!我们要工作!”
“工作的事,劳动部门会处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堵门是违法的,请大家先散开。”
“不散!”
我回头看了看班长。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这么着,你们选五个代表,我们去请劳动局的人来。其他人先回家,等消息。”我说。
人群里议论纷纷。这时候,“工人代表”走了出来——是赵大勇扮的,穿着工装,一脸怒气。
“你能做主吗?”他问。
“我能把你们的话带到。”我说。
“行,我们五个留下,其他人散。”赵大勇回头喊,“都回去!等信儿!”
人群慢慢散了。我们松了口气。
可事情还没完。赵大勇提出要见厂长,要赔偿方案,要再就业培训。我一条一条记下来,答应向上反映。
谈判谈了一个钟头。结束时,赵大勇伸出手:“说话得算数。”
我握住他的手:“算数。”
演练结束。回放录像,指导员讲评。
“整体还行。”他说,“但有几个问题:一是反应慢了,人群吵了半分钟才回应;二是眼神不对,老看班长,显得没底气;三是承诺太多,有些事咱们做不了主。”
我一记下。都是细节,可细节往往最要命。
第八天,总结考核。笔试加实操。笔试考条例条文,我拿了九十分。实操考战术动作,得了八十五。
张浩实操九十,赵大勇九十五。班长看着成绩单:“还行,都能顶上用场。”
我们都松了口气。这一周,每天训十二个钟头,晚上还得背条文,累得倒头就睡。现在总算过了关。
但教官说:“过关只是开头。真遇上事,那才是考验。”
我们明白。训练是训练,真是真是。
周末休息一天。我们洗了攒下一周的脏衣服,晾了满满一院子。日头底下,作训服、迷彩服、袜子、裤衩,花花绿绿地飘着,像万国旗。
我和张浩坐在台阶上晒太阳。他递给我一支烟:“尝尝这个,兰州烟,劲儿大。”
我接过来点上。确实冲,呛得直咳嗽。
“慢慢来。”张浩笑,“当兵得学会抽烟,解乏。”
“你也学会讲道理了。”
“跟老赵学的。”
我们看着晾晒的衣服,看着营区里走动的战友,看着远处的山。四月的山,已泛起一层淡淡的绿意。
“书生,你说咱们练这些,真能用上吗?”张浩问。
“希望用不上。”我说,“可用得着的时候,必须得会。”
张浩点点头,吐出口烟:“也是。”
下午,我更新黑板报。画下防暴训练的场面:盾牌阵、催泪弹、谈判情景。画得仔细,想把每个人的神态都捉住。
画完了,自己端详。画里的人,眼神坚定,动作扎实,和刚来时不一样了。
也许,这就是成长。虽然慢,却看得见。
晚上,连里放电影。《拆弹部队》。我们坐在小马扎上看,没人吭声。电影里炸弹炸开,碎片横飞,我们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看完,指导员问感想。
我说:“专业,可也危险。”
“咱们也危险。”指导员说,“只不过危险不一样。他们的危险在明处,咱们的在暗处。”
我想了想,懂了。防暴处突,面对的是同胞,是老百姓。这危险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是良心上的。
可总得有人来做。
熄灯后,躺在床上,脑子里还翻着白天的训练画面。盾牌的分量,警棍的手感,催泪弹的烟,谈判时对方的眼神。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的,刻进了记忆里。
窗外的风,暖和了些。青海的春天,总算来了。
训练还得继续。防暴课结束了,但会有新课目,新挑战。
可我不怕了。因为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有战友,有班长,有指导员。我们一起学,一起练,一起面对。
手上的茧厚了,肩上的肌肉硬了,心里的底气足了。
这就是防暴课教会我的:不光是技术和战术,还有一种态度——克制却坚定,严厉却仁慈,专业却有人情味。
也许,这就是分寸。
日子还在往前走。明天,还有新的训练。
但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月亮,很圆。高原的月亮,总是这么亮。
照亮营区,照亮哨兵,照亮我们这些在睡梦里还念叨着条例的兵。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