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以北风声渐紧,战火逼近。东娄县,这座河南中东部的小城,原本是一个粮草充足、交通便利的军事集结点。可此刻,却成了敌军攻势的焦点。国民党中央军大军压境,空中有侦察机盘旋,地面装甲部队已沿汴通方向疾进,意图将我廿三团及主力一并围歼于中原平原之上。
廿三团团长段世贤望着战情图,眉头紧锁。弹药告急,增援无望。他明白,守住东娄县已不现实。敌人兵力三倍于我,又有坦克、迫击炮支援,我方一旦被围,便是全军覆没。
“必须突围!”吴之山在临时指挥所中下达了决定,“往东南,穿越淮河,进安徽大别山!”
他的判断并非一时冲动。根据地形侦察,大别山地势复杂、林深沟多,极易隐蔽和重整队伍。只要能到达安徽大山之中,不仅能保存有生力量,还可能与其他部队取得联系,伺机反击。
消息传达下去,整个团顿时陷入紧张有序的准备之中。
出发的时间被定在午夜二点。那一夜,天色阴沉,没有月光。整个东娄县郊外被黑暗笼罩,只有偶尔远方闪过的探照灯,和敌方炮兵阵地传来的低沉轰鸣,提醒着这片土地上的危险仍在继续。
段团长亲自带着团直属队殿后,徐友山带着一连开路。他们选择了一条绕开公路、穿村走林的小路,一路向东南方推进。
路上一片死寂,只有脚步在落叶上的轻响。官兵们大多已经两日两夜未合眼,但没人抱怨,他们知道,这次突围不是一场行军,而是一场生死赌局。
走出十五里,在接近通县边界的一处低洼村落,侦察兵突然发出急促手势。
“敌人巡逻哨,就在前头不足百米。”
徐友山当机立断,让全连就地匍匐隐蔽。他亲自带着三名战士潜行过去,用匕首和绳索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两名哨兵,打开通道。夜色仍在保护他们,时间一分一秒地向着黎明逼近。
最艰难的一段行军出现在穿越淮河的时候。
他们选择了一个老渡口,河水深而急,又缺乏足够的船只。一些战士用门板和树枝临时扎筏,还有人只能直接游过。寒风刺骨,湿透的军装在身体上贴成一层冰。
正当队伍陆续渡河之际,敌军似乎察觉了动静,南岸响起了几声枪响,接着是照明弹升空,将河面照得通明。
“有人过河!”有人大喊。
没有混乱,段团长迅速命令火力组在北岸掩护,用仅剩的轻机枪压制敌人。战士们依旧一个个匍匐着过河,沉默而有序。
几十分钟后,最后一批人也安全上岸,代价是留下了七名战士的尸体。
段世贤没多说,只是默默在作战日记上写了一行字:“过淮,七人牺牲,余皆存。”
进入安徽地界,山势渐起,树木越发密集,道路变得陡峭难行。他们选择穿过霍邱以西一带山区,朝大别山主脉方向行进。
白天他们在密林中休整和隐蔽,夜晚继续赶路。几次遇到地方民兵或乡勇的伏击,都被小心避开。有一次,有战士饿极了偷吃了村中储藏的红薯,被段团长严厉斥责:“我们是军队,不是土匪!”
体力、饥饿、伤病开始不断出现。脚底起泡的、受寒发烧的、负伤感染的,越来越多。医疗兵靠着有限的纱布和酒精,尽力处理。战士们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往前走。
徐友堂夜里曾对友山低声说:“哥,有时候我真怀疑,这样走下去,真能到山里吗?”
友山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能走,后面的弟兄就不敢停。”
十天十夜后,雨过初晴,山雾渐散,面前终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山形——大别山主脉。
他们已经抵达天堂寨以西的原始林区,地势崎岖、沟壑纵横。此地人迹罕至,且有多条山沟通往霍山、金寨,是历来战略转移的理想之地。
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他们暂时驻扎。此时全团由出发是的千余人仅剩四百余人。
山林间,炊烟悄然升起,是十日来第一次敢明火做饭。吴之山望着锅里煮着的野菜汤,突然沉声说道:“告诉大家,我们还在。只要我们人在,就不是败军。”
部队迅速开始整编。通信兵开始尝试联系周边根据地,侦察组也派出查探敌情。
他们已经不是仓皇突围的逃兵,而是准备在大别山里重整旗鼓、伺机反击的人民军队。
江西的秋夜,风刮过旅部营地,吹得帐篷呼呼作响。新五旅在吉安城外扎下大营,外表森严肃穆,内部却暗流汹涌。
徐丰雷仍旧保持着副官的冷静。他白日里忙着替旅长传达命令、抄写文书,夜里却常常在油灯下默默翻阅机要电报。每一个字、每一串数字,他都小心翼翼地记在脑中。
他知道,这些情报一旦送出去,井冈山上的红军便能抓住先机;一旦泄露,等待他的便是砍头。
他已经习惯了在刀尖上走路。
这夜,旅部刚刚下发一份命令:次日拂晓,全旅将自吉安北上,兵分三路,直扑永新。徐丰雷抿着嘴角,假装随手整理,却暗暗心跳如鼓。
深夜,他在案上抄下寥寥几句,塞进靴底。月色惨淡,他推说要替旅长送公文,牵马出了大营。
山道荒凉,他策马疾行。一路风声猎猎,仿佛耳边有人低语:“小心!小心!”
三十里外,一座破庙内火光微弱,一个身着粗布衣的青年农夫守在门口。见他进来,二人只是交换了一个手势,便把字条递了过去。
三日后,井冈山上传来捷报:红军设下伏击,全歼敌军前锋。
徐丰雷立在营帐后,听着士兵们骂骂咧咧,心里却像有火焰在燃烧。他没有笑出声,只是默默攥紧拳头。
从那以后,徐丰雷成了敌军眼皮底下的一双“隐形的眼睛”。
第一次反围剿,他冒死将全旅行动时间泄露出去,使得红军提前设伏,敌军灰头土脸撤退。
第二次反围剿,他利用批阅公文的便利,偷抄下全旅兵力分布图。那夜,他躲在破庙里,借着豆大的油灯抄完地图,手因紧张抖得像筛子。红军凭此突袭,突破重围。
第三次反围剿,他亲眼看到红军战士们在大雾弥漫的山谷冲锋。枪声、喊杀声震耳欲聋,他几乎忍不住要和他们一起冲出去。可他只能在敌阵中装作冷漠,看着自己的“同袍”尸横遍野。
第四次反围剿,他传出的情报揭开了蒋系军阀之间的矛盾,红军趁机各个击破。敌营一片混乱,许多将官互相推诿。
一次又一次,他如幽灵般在敌阵中穿行。表面上,他只是旅部一个沉默寡言的副官;暗地里,他却用无形的刀锋,切开敌人的机密,撕裂他们的部署。每一次情报传出,都是在敌心脏上悄然落下的一刀。
危险终究还是来临了。
一次搜捕逃兵时,任沃兴的特务连在一名士兵怀里搜出一张字条,上面潦草写着军队调动数字。字迹虽不完整,但与徐丰雷批注文书时极为相似。
任沃兴狞笑着,带着字条直闯旅长营帐。
“旅长,这里头怕是有内鬼啊!这字迹……嘿嘿,不像是别人。”
张玉亭愣住,眉头紧锁。他虽然不愿相信副官,但在任沃兴的咄咄逼迫下,只能下令暗中监视。
几日来,旅部风声鹤唳,人人心中惶恐。徐丰雷察觉到危机,面上镇定如常,心底却已开始筹划退路。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特务连悄然包围了他的住处。
“奉命搜查!”任沃兴大喝。
刀光火影间,徐丰雷翻窗而出,滚入竹林。子弹擦着耳边呼啸,枝叶碎裂如雨。他跌入一片密林,手臂被划开血口,鲜血顺着衣袖滴落。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不是新五旅的副官,而是一个彻底暴露的红军战士。
第五次反围剿,中央红军被迫长征。湘赣大地上,到处是零散的红军部队。
徐丰雷带着十几名的战士,转战于江西、湖南、湖北的山林之间。
他们衣衫褴褛,枪械破旧,却仍旧举着那面红旗。
一个寒夜,山雨如注,他带队在密林中行进, 与一群走散的红军战士相遇。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排长,肩头挂着弹痕,眼神却依旧坚定。
“首长!您是……?”他吃惊地喊出声。
徐丰雷上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从今天起,我们不是溃兵,我们是游击队!”
几十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他们点燃火把,在荒山野岭间留下第一支“游击队”的痕迹。
游击队在湘赣边、鄂南一带辗转。白天,他们藏在密林山洞;夜里,他们突然袭击敌军据点,夺取枪械、筹粮济民。
敌人疯狂“清剿”,放火烧山、挖洞搜捕。可是每一次,当敌人搜遍大山时,红军早已消失无踪,只在山谷间留下几行字:
“红旗不倒!”
队伍逐渐壮大,他们在与敌人的周旋中来到了大别山。
大别山巍峨险峻,沟壑纵横。行军途中,饥饿、寒冷、疾病如影随形。许多战士倒在山道上,再也没能起来。
但徐丰雷始终走在最前。每一次分粮,他总是最后一个拿碗;每一次突围,他总是第一个冲锋。
终于,他们在大别山扎下营盘,插上了红旗。
这支队伍,从此有了名字:红军大别山支队。
战士们推举徐丰雷为支队司令。那一刻,他心中热血奔涌,仿佛听见井冈山的号角再度响起。
这年冬天,大雪纷飞。大别山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寒风与战火。
一次巡逻中,徐丰雷率队越过山岭,远远看到另一支部队。那支部队同样打着红旗。
对方走出两人,正是吴之山与徐友山。
“丰雷同志!” 徐友山大声喊到,声音在山谷回荡。
二人四目相对,沉默片刻,终于紧紧拥抱在一起。
“从今天起,我们并肩作战!”徐友山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风雪中,红旗并肩飘扬。山谷间,战士们高唱起《国际歌》,歌声冲破云霄,与风雪一同回荡在大别山深处。
大别山,从此燃起不灭的烽火。
第一部完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