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地区人烟稀少,自然环境恶劣,尤其到了冬天,大漠茫茫,一眼望不到边际,方圆数百里除了零星可见的蒙古包,极少能看到人影和牧畜。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北风呼啸,暴雪肆虐,给人畜生存带来极大的考验,稍有不慎便会带来灾难性后果。
我担任边境侦查连长期间,经历了一次烧车事故,至今回味起来,仍心有余悸,终生难忘。
那天,我带车到边境线执行侦察任务,通过望远镜高处观察,发现对方靠近我国边境的几个重要目标有异常变动,具体原因和目的不清楚。正值南疆自卫反击战激战正酣,北部强邻大兵压境,咄咄逼人。这个时候,敌方任何的可疑动向都必须高度重视,随时向上级报告,这是边防军人的职责。
侦查到这种情况,我二话不说,立即带车返回。
敌情就是命令,侦察兵的职责让我丝毫不敢懈怠。一路上,我不断催促司机加速行驶,中途一刻不停。我想尽快赶回连队,与其他干部迅速分析研究,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上级报告,以便采取应对措施,及早防范。
那个年代,条件艰苦,我们乘坐的是老式解放牌汽车,且年数也长了,难免出些故障。每次执行任务前,我都反复叮咛司机同志仔细检查,尽量保证车辆处于最佳状态。尽管如此,这台老解放还是时不时地出现一些抛锚之类的毛病。
任务紧急,我督促司机快马加鞭。因此,汽车比平时快了很多,加上一路上经过了几处坎坷路段,汽车颠簸得很厉害。当车开到距离连队几十公里的时候,司机何庆云突然惊叫到:“不好,汽车开锅啦!”
“快停车!”我随即下达指令。
司机下车检查后,说:“坏了,发动机里的水全漏光了。发动机底部水箱堵塞也不见啦!”
我一听就急了,命令抓紧想办法维修。司机何庆云想尽一切办法,总算把水箱堵住了,可发动机里没水,车还是动不了。我一看表,快五点了,这里距连部还有四十多公里,我心急如焚。当时地上有三四厘米厚的积雪,我们就用手捧雪往水箱里加,三个人捧了近半小时,还是不行。我问谁有尿?每人往水箱里尿一泡。因为我们一天没吃没喝,根本尿不出多少。水还是不够,怎么办?这时司机小何说:“连长,往水箱里加点汽油吧。”
“胡说,那怎么行!”我大声训斥着。
小何又说:“连长,如果水箱缺水,汽车开不了,我们无法赶回去,周围也没有救援的,怎么办呀?”
我也知道,在战时遇到紧急情况,适当少加一点汽油应急,但水温决不能超过60度。边疆的特殊环境决定了,为了野战生存,很多事情确实无法按照常理去解决。这种事情在边防部队,其实也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不敢说出来,否则按违规处置。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说:“情况紧急,下不为例!”
在我的默许下,小何取下扁桶,翻身躺在汽车主油箱下,拧下盖就放了半桶汽油。当他往上拧堵盖时,因油箱里油多压力大,喷了他一身汽油,当时也没太在意。好不容易拧紧,小何就兴奋地往水箱里加汽油,加满后,拧上水箱盖子,说:“好了连长,我们走吧?”
谁知车开出去不到一公里,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发动机里冒出一股青烟。司机一个急踩刹车,接着跳了下去,经检查发现,是发动机出现故障造成机身温度过高,在空气的作用下引起局部火花。司机刚才操作不慎,衣服上喷有汽油,一下子就把自己引着了。
当时,刮着3—4级的西北风,司机小何迎风就跑。我顾不上别的,跳下车就追,边追边喊,“不要跑,就地打滚!”小何就地打了一个滚,火没完全熄灭,又逆风猛跑,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呼吸。
我一个箭步追了上去。当我正要抓住他时,小何回身把我抱住。他浑身是火,若挣脱不开,两人就会被活活烧死。作为侦察连长,我正当年富力强,力气超人。说时迟,那时快,猛一扩胸,挣脱出左背,左手顺势抓住司机上衣领,右手抓住他裤裆,猛地将他举起,反手将其按在地上,右脚踩住他的下腹部,两手抓住衣襟,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只听“刺啦”的一声,司机的外罩、棉衣上的扣子全部扯飞。然后,我用右手扶起他脖子,左手抓住他背部衣服,一下子把他的上衣都拽了下来,刚扔到地上,就烧成了一堆灰。
救下司机后,回头一看整个车头部分都燃烧起来,挡风玻璃也开始熔化。当时车头又正朝西北方向,风一吹火苗正好烧到车身。只见二排长张树清,正拼命扑打油箱附近的火,防止油箱爆炸。见此情景,我急忙拽出驾驶室里的枪支弹药和开始燃烧的坐垫,钻进驾驶室里,大声命令:“快推车,把车头掉过去!”二排长闻言,立即用右肩顶住保险杠,两脚蹬地,大吼一声“走!”
当时方向盘上的胶木已经熔化,我垫上手套,硬是把方向盘打了多半圈。
人急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在草原沙地里,平时三个人也推不动大车,此时张树清一人硬是把车倒推了十多米,车头掉向东南,先保住了车身。但车后马槽板已开始燃烧,见此,我抱起大衣,飞身跳上车厢,把大衣蒙在马槽板上,身体趴在大衣上,双手抱住大衣,来回一撸,就把火全扑灭了。随后,我也和张树清一起扑打车厢两边的火。由于发动机里、驾驶室里、汽车底部没法扑打,火扑不灭,特别是两个油箱附近,也有明火燃烧。我用手一摸油箱,发现油箱烫得厉害。我和张树清心里都清楚,油箱一旦爆炸,整个车就完了,我们的性命也危险了。
我急喊张树清,赶快离开油箱,后撤二十米!我俩爬在地上,观察了一下情况后,我说:“不行,这台车是战备车,绝不能毁在我们手里!”可冰天雪地,到处都是硬棒棒的,连把沙土也抠不动。急中生智,我拿起冲锋枪,冲着地面打了两梭子,说:“二排长快!”我们一人捧一捧沙土,一起冲过去,先扑灭油箱附近的明火,然后飞快地来回继续捧土,用手捧着沙土灭火,终于把火扑灭了。
我们的手指都磨破了,指甲抠断了,也顾不上疼。
我回头再看,只见司机小何两手举在胸前,身上腾腾冒着热气。走近一看,小何的两手和背部以下的皮肤都脱落了,脖子下方烫起几个大水泡,上身只穿一件背心,真是惨不忍睹。
我心疼得不得了!心想,这零下二十五六度的气温,一烧一冻,司机恐怕性命难保,至少两只手保不住。救人要紧,我顾不上多想,立即脱下棉衣给他穿上,摘下皮帽子包住他的两只手。这时,已是晚上8点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在无边的大漠里,又不靠近道路,只有西北风阴冷地嚎叫着。万般无奈之下,我让排长张树清留下看车,我带司机按方位角直插连队。
大家知道,在大雪覆盖的草原上基本找不到方位物,远远望去,无边无际,只有阴冷的寒气,一旦方位判定错了,那可就惨了,甚至性命难保。好在我是一个老侦察兵,确定站立点,判定目标方位是我的强项。我带着被烧伤的司机,连背带拖走了十几公里后,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
司机何庆云,1米78的个子,身体比我还重,他两只手又包在帽子里,无法抓住我。稍有不慎,碰着严重烧伤的手臂或脖子下的水泡,他就浑身哆嗦,疼痛难忍。我把小何慢慢放下,从地下捧两捧雪,我吃两口,给他吃两口,喘口气再走。我上身只穿一件衬衣,开始背上一个人行走,还不觉得冷,稍一停下来就冻得不行。我利用在边防掌握的防冻知识,用两手猛搓耳朵,搓两支胳膊,而后背着司机小何走一会儿,实在背不动了就扶着他走。
这时我发现有汽车灯光,知道是兄弟部队的,就想截住它。我边喊边追,可是怎么也追不上,截不住。不行,这样下去既消耗体力又耽误时间,我只好背上小何继续慢慢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