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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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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侦察兵》连载

第一十一章 大漠生死情(二)

当时,刮着3—4级的西北风,司机小何迎风就跑。我顾不上别的,跳下车就追,边追边喊,“不要跑,就地打滚!”小何就地打了一个滚,火没完全熄灭,又逆风猛跑,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呼吸。

我一个箭步追了上去。当我正要抓住他时,小何回身把我抱住。他浑身是火,若挣脱不开,两人就会被活活烧死。作为侦察连长,我正当年富力强,力气超人。说时迟,那时快,猛一扩胸,挣脱出左背,左手顺势抓住司机上衣领,右手抓住他裤裆,猛地将他举起,反手将其按在地上,右脚踩住他的下腹部,两手抓住衣襟,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只听“刺啦”的一声,司机的外罩、棉衣上的扣子全部扯飞。然后,我用右手扶起他脖子,左手抓住他背部衣服,一下子把他的上衣都拽了下来,刚扔到地上,就烧成了一堆灰。

救下司机后,回头一看整个车头部分都燃烧起来,挡风玻璃也开始熔化。当时车头又正朝西北方向,风一吹火苗正好烧到车身。只见二排长张树清,正拼命扑打油箱附近的火,防止油箱爆炸。见此情景,我急忙拽出驾驶室里的枪支弹药和开始燃烧的坐垫,钻进驾驶室里,大声命令:“快推车,把车头掉过去!”二排长闻言,立即用右肩顶住保险杠,两脚蹬地,大吼一声“走!”

当时方向盘上的胶木已经熔化,我垫上手套,硬是把方向盘打了多半圈。

人急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在草原沙地里,平时三个人也推不动大车,此时张树清一人硬是把车倒推了十多米,车头掉向东南,先保住了车身。但车后马槽板已开始燃烧,见此,我抱起大衣,飞身跳上车厢,把大衣蒙在马槽板上,身体趴在大衣上,双手抱住大衣,来回一撸,就把火全扑灭了。随后,我也和张树清一起扑打车厢两边的火。由于发动机里、驾驶室里、汽车底部没法扑打,火扑不灭,特别是两个油箱附近,也有明火燃烧。我用手一摸油箱,发现油箱烫得厉害。我和张树清心里都清楚,油箱一旦爆炸,整个车就完了,我们的性命也危险了。

我急喊张树清,赶快离开油箱,后撤二十米!我俩爬在地上,观察了一下情况后,我说:“不行,这台车是战备车,绝不能毁在我们手里!”可冰天雪地,到处都是硬棒棒的,连把沙土也抠不动。急中生智,我拿起冲锋枪,冲着地面打了两梭子,说:“二排长快!”我们一人捧一捧沙土,一起冲过去,先扑灭油箱附近的明火,然后飞快地来回继续捧土,用手捧着沙土灭火,终于把火扑灭了。

我们的手指都磨破了,指甲抠断了,也顾不上疼。

我回头再看,只见司机小何两手举在胸前,身上腾腾冒着热气。走近一看,小何的两手和背部以下的皮肤都脱落了,脖子下方烫起几个大水泡,上身只穿一件背心,真是惨不忍睹。

我心疼得不得了!心想,这零下二十五六度的气温,一烧一冻,司机恐怕性命难保,至少两只手保不住。救人要紧,我顾不上多想,立即脱下棉衣给他穿上,摘下皮帽子包住他的两只手。这时,已是晚上8点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在无边的大漠里,又不靠近道路,只有西北风阴冷地嚎叫着。万般无奈之下,我让排长张树清留下看车,我带司机按方位角直插连队。

大家知道,在大雪覆盖的草原上基本找不到方位物,远远望去,无边无际,只有阴冷的寒气,一旦方位判定错了,那可就惨了,甚至性命难保。好在我是一个老侦察兵,确定站立点,判定目标方位是我的强项。我带着被烧伤的司机,连背带拖走了十几公里后,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

司机何庆云,1米78的个子,身体比我还重,他两只手又包在帽子里,无法抓住我。稍有不慎,碰着严重烧伤的手臂或脖子下的水泡,他就浑身哆嗦,疼痛难忍。我把小何慢慢放下,从地下捧两捧雪,我吃两口,给他吃两口,喘口气再走。我上身只穿一件衬衣,开始背上一个人行走,还不觉得冷,稍一停下来就冻得不行。我利用在边防掌握的防冻知识,用两手猛搓耳朵,搓两支胳膊,而后背着司机小何走一会儿,实在背不动了就扶着他走。

这时我发现有汽车灯光,知道是兄弟部队的,就想截住它。我边喊边追,可是怎么也追不上,截不住。不行,这样下去既消耗体力又耽误时间,我只好背上小何继续慢慢前行……

草原上的积雪反射着黯淡的白光,一切都冻得无声无息,大地笼罩在无垠的静寂中,让人有种恐惧的感觉。小何两手和耳朵严重烧伤,本来疼得很厉害,加上烧了他的爱车,又怕背处分,所以几次闹着不走了,让我不要管他,甚至寻死寻活的。

开始我做了不少工作,鼓励他坚持下去。大概走了一半路程时,他又不走了,说真不想活了!我当时又累又饿、又冷又急,心里的火腾腾往上冒,但转念一想,千万不能激动过度,否则问题会更严重。我把棉衣脱给他穿,用帽子给他包手,自己冒着被冻坏的风险,不就是为了救他嘛!

想到这,我改变了策略,对!将他的军!

根据小何的脾气性格,我就说:“平时看你小子很有志气,也很坚强,总不服输,怎么今天遇到这么点困难,就坚持不住啦?我算错看你啦!真给我们河北人丢脸!”

我话说完,故意停顿一下,借此观察小何的情绪变化。小何听了我的一番道理,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就向我承认错误:“连长我错啦,现在我全听你的!”

“哎!这还像我心目中的何庆云。再说,烧车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是我同意让你加汽油的,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这一说,小何一下来了精神,也不让我背了,站起来就走。

说心里话,我几次想把他放下,自己先跑回去,再返回来用车接他。可是,周围没有明显方位物,又怕他乱走,走错了方向,万一不能及时找到他,那将是十分危险的,因此还是决定扶着他慢慢走。在距连队还有七、八公里的地方,我们插到营部到十三连的路上,这时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也感到两只胳膊冻得僵硬,基本抬不起来,不能打弯;两只耳朵也僵硬得不能动。

说来也巧,正在这时,从营部开出来一辆大车,迎面向我们驶来,越来越近。啊!他们看到我们啦!车鸣着喇叭,闪着灯光。

原来是营部的车队,他们等到我们七点多仍不见回去,推测我们车出了故障。教导员董广详亲自带车出发,他们的车恰好经过事故现场附近,二排长张树清发现汽车灯光,就去追着截车,但对方没有发现他,截了几次都没成功。张树清急中生智,举起冲锋枪朝天鸣了两枪。教导员听到枪声,立即判断有情况,就命司机朝枪声方向开去,果然发现二排长张树清边喊边摆手冲着汽车跑来。

教导员一看就知道出事了,急忙向张树清了解情况。得知情况后,特别是了解到司机被烧伤了,连长带司机徒步返回连队。教导员一听,立即命令三台车分三个方向去找,并要求,不管那个组到哪个连队,找到找不到,都要向他报告情况。明确任务后,他和二排长张树清来到车前,检查汽车烧损情况。

经验丰富的老教导员,首先摇了一下车,发现发动机压力正常,心里有了数,立即放掉水箱里剩余的水,就带张树清直奔十三连坐镇指挥,同时打电话安排营部和侦察连,做好一切应急抢救准备。由于我们没走大路,他们乘车沿路来回往返几趟也没找到我们。指导员于培兴急得不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立马又从连队出发,沿营部到附近连队的大路找去。还好车开出去不到三公里,刚爬上一个山坡就发现了我们。

指导员于培兴和司机秦大凯一见情况,二话没说,立即把小何驾到车上,让我也赶紧上车。可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站在那里怎么也动不了。他们二人又返身把我扶到车上。到了连队天就快亮了,营部和连队早就做好抢救准备。营部卫生所立即把司机接到急救室进行治疗,把我扶到非常暖和的连部,准备好两盆雪,卫生员巴布、通讯员乔永利、司号员秦凤山分别负责用雪揉搓我的两只耳朵和胳膊。指导员于培兴命炊事班立即做饭。在面条端上来以前,通讯员已经让我吃了不少,他提前在炉子上烤好5个大花卷。这时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来,我一连又吃了三大碗,每碗至少有三个鸡蛋。这时我感到浑身发热,汗也慢慢浸了出来,两只耳朵和两条胳膊慢慢由硬变软,由软变红,逐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我顾不上满身的伤痛,迅速向上级汇报了此次边境侦查的可疑情况。情况上报后,上级领导十分重视,经过综合分析,及时采取了应对措施,从而保证了边境的安宁!

这真是奇迹,我竟然哪儿也没冻坏,只是几天后耳朵脱了一层皮!

身体稍微恢复后,我带上通讯员立即去营部看烧伤的司机。营部卫生所魏所长用自己特制的獾子油涂在司机伤口处,再输上消炎液。魏所长对我说,连长你放心,何庆云同志用不了一周伤就全好了,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听到魏所长不容置疑的表态,我悬着心一下子落地了。

这一场触目惊心的经历,使我感触深刻!有些错误一旦发生,便没有纠正的机会,好在这次有惊无险,没有造成车毁人亡的后果。

第二天,团里派去大修车,后勤处王处长亲自带队,直接把车拖回团修理所。王处长和技师们发现,事故现场竟然有个两米多长、三十厘米宽、近三十厘米深的大坑!他们惊叹,天寒地冻的,连长他们怎么就挖出这么大的沙坑?更奇迹的是,连长背上近一米八的大个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下,仅穿一件衬衣,脚穿军用大头鞋,硬是走了四十多里,把司机救了回来,真是太了不起啦!

事后我想,人的潜能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危难之时所迸发出的能量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极限。由此推想,部队的战斗力也是一样,只要心中有理想,有崇高的信仰,世上任何困难也阻挡不住我们前进的脚步。

事故逐级上报后,上级根据事件经过,鉴于我侦察敌情及时准确,以及舍己救人、舍命救车的动人事迹,决定授予二等功,同时鉴于司机对车辆保养不当,又违规加油,引起烧车事故,决定给予严重警告处分。

得知这个情况后,我专门找到团里一再说明情况,说烧车责任在我,因为往水箱里加油是我同意的;面对战友为难,自当万死不辞。我请求团里不要处理司机小何,同时也不要给我记功,功过相抵比较妥当。

最后,团里采纳了我的建议。

一场烧车事故就这样平息了,但是这次教训是深刻的,它活生生地告诉我们,无论在怎样艰苦复杂的环境下,安全问题永远是无法忽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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