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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旁、草从中，一簇簇藻百年的紫色、白色花瓣迎风微笑；甘蔗林中，一丛丛甘蔗像一列列火车，车厢里都满载着甜蜜。
刚进入公历十一月，湾甸糖厂开榨了。沈关县三个糖厂中，今年它是率先开榨的。也是湾甸糖厂建厂以来最早的一次，据说是蒋老板（干部职工对蒋干书记的别称）下大力气争取来的。湾甸坝热闹了，成捆的甘蔗一堆堆码在路边，像泊定的乌蓬船。
蔗区的甘蔗路普遍崎岖狭窄，除了主干道有汽车，岔道上跑的多数是拖拉机，随处可见满载甘蔗的拖拉机“突突突”吃力地走着。爬坡时，吐着浓烟，磕头如捣蒜，气喘吁吁；下坡时，如肥猪滑陡坡，前脚撑，腚贴地，一点一点笨拙地挪；平路空车时，活蹦乱跳，旁若无人，动静之大。牛车拉运的也有，那老牛像打瞌睡一般，行动迟缓，“嘎吱嘎吱”，摇摇晃晃，路过坑洼处，东倒西歪，似乎下秒就要连牛带车翻到坡下去了。
还没砍到的甘蔗，叶梢低垂、摆动，宛如旗幡招展的仪阵。从高处往下看，人和牲畜似山海间蠕动的虫子，甘蔗林在虫子的蚕食下一片一片地消失。测量队穿梭于深绿的海洋，走到已经收割的甘蔗地时，眼前瞬间一亮，视野变得开阔。
指挥部212吉普车在怒江东岸的山路上三回九转地颠簸，右拐，车内人挤向左，左拐，挤向右。车轮挨近西边的路肩，有时可以从车窗看到一台一台的梯地直抵江畔。糖厂开榨期间，赵君佑开车比以往要小心。有对头车、扛甘蔗的蔗农、驮甘蔗的牛马，必先找宽敞处停车避让。后面喇叭响，也尽量靠边让行，不敢有丝毫的差池。海子也悬着心，眼观六路。上坡，暗暗和车子一起加油；下坡，双脚紧抵前面座位下的脚铁。安全通过后，会觉得自己心里使的暗劲儿是起了作用的。有时，又像是犯了强迫症地臆想、揣测：若是车子翻了，自己能否抓住翻滚前，弄开车门，或车窗第一次离地的时机纵出？伤残是顾不得了，留条命就行。
像是要凑在一天赶集，以往很少见的农场狱警和犯人也频繁地在大路上相遇。犯人是一律的光头，穿着囚服，直勾勾地从车内往外看。有时是警车号牌的解放牌汽车，有时是爆闪红蓝警灯的越野车，警笛“呜呜哇呜呜哇”地响着，使路人徒生一种紧迫感。据主任说，以前农场最多时关着六千多名犯人，现在减半了。路遇犯人，赵君佑会暂停了段子批发，待到警车远去，直到看见车窗外的甘蔗地里有年轻女子时，他才像赤热的太阳从云层中蹦出，重新活跃起来，开起玩笑。
一次，一群砍甘蔗的年轻女子，边砍边看着过路的212吉普车，鸟雀般叽叽喳喳。赵君佑探出头，伸长脖颈，粗声怪调地喊：“小妹子，我是龙江村的姚成海，三年后我来找你，等着我！”没料到他会开这样的玩笑，车内瞬间哄堂大笑，海子臊红了脸。地里那些女子非但不恼，还有人尖声回应，“等着呢，下来冲壳子、讴山歌！”有的还打起唿哨，车内车外笑声朗朗。黄梦卿有样学样，见到砍甘蔗的女子也喊：“没结婚的小妹子，我是龙江村的姚成海，等着我。”话音甫落，赵君佑揿一声喇叭。这种玩笑几乎成了习惯，黄梦卿玩笑越开越得意，连年幼的女娃儿也不放过。一次，遇见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放羊女娃儿，他恬不知耻地喊：“小妹妹，我是龙江村的姚成海，哥哥等你十年。”海子心说：“你们以为是出我的丑，实际人家不认识我，管你什么龙江村不龙江村，人家只晓得跑着的车子是公家恁，说不定还晓得是指挥部的车，丢的是指挥部的脸。即使人家记住了我的名字，打听到我是乡政府的人，也是丢湾甸乡政府的脸。”遂正色道：“这种低俗玩笑，不要开了！”海子边说边观察主任，主任对此行径没有丝毫制止的意思，还笑吟吟的，八风不动，便不好过于计较，只怪自己使不出姑苏慕容氏的“斗转星移”，勉强聊了杜牧《叹花》一诗背后的掌故，既给自己解嘲，也找回点气场，主任依旧笑吟吟的。
虽然糖厂开榨期间海子成了大家开涮的对象，倒没影响到正事。
明天，主任有会，晚饭后要赶回乡上。吃着晚饭，主任“吭吭”了两声。一段时间以来，主任抽烟筒时的咳嗽声已从绵羊似的“咳咳咳”变成了羊角叉拖拉机爬坡似的有金属质感的“吭吭吭”。只见他又“吭”了一下，不疾不徐地说：“上次去支书家吃年猪饭，他们村的范社长跟我说，想拓宽拓宽村子的路，我呀，老背晦了，整忘逑，幸好支书提醒，约得明天去帮他们测。你俩个年轻人，去走一趟儿。”海子和黄梦卿“嗯”了一声。往常海子和黄梦卿留守，虽是自由活动，但仅限于周边，这次去测路，能借此逛远一点。还是到支书家的寨子，测的路，支书和小黄也受益，可惜支书不能亲自回去，若是他领着回去测，更是轻车熟路，村里人还更加感谢他。从昨天开始，支书就独自去掌罗县乡合办甘蔗样榜的砍运，只是到吃晚饭前才赶回指挥部。主任说，今年还算好了，往年砍运时，支书两顿饭都是自带米油去和守甘蔗的打平伙。
主任扭头对身旁黄梦卿说：“记心不好，怕又忘逑，去把我包里的水准仪拿来。”黄梦卿放下筷子起身，去拿来，递给主任。主任抱水烟筒的手没有撒开，扬起下巴颏儿朝海子呶呶嘴：“小姚拿着。”黄梦卿递给坐在对面的海子，海子眼睛亮了一下，欠身接了，嘴角微微扬了扬。主任咂舌：“别的想带就带，不想带就到村里找。”测量了一段时间后，主任、支书和海子还挎着背包，赵君佑和黄梦卿早就杵着打狗棍，“竹杖芒鞋轻胜马”了。完工时板夹、计算器、皮尺等东西统统塞进海子的背包，只有水准仪仍装主任的背包，扣了卡扣，包盖翻下，别人一般碰不到，只有两次，他让大家轮流把玩把玩、体验过一下。
“辛苦你俩了。至于咋弄更好走，你们年轻人脑子活，眼光长远，可以给范社长提提建议。”支书接了句茬，赵君佑和小黄没吭气。主任一口饮下杯底的酒，喉结慢慢地上下滑动，哈了口气，睨着黄梦卿说：“一辈子不出栏，总是个小驹。”“小黄，给主任添酒。”支书吩咐黄梦卿。“各自来，各自来。”主任的嘴从烟简中抽离，谦让着。显然，今晚主任的心情很美丽，黄梦卿给桌面的酒杯都添了少许。
人是会思考的芦苇，大家测路时打下手，怎么看山形、挑线路、测边坡、算工程量，看也看会了，没啥复杂的卯窍，心里全是数。何况主任只是说扩路，把原路扩宽就行。也就百篼村人当回事，换作别的村，说不定直接就开挖了。黄梦卿曾嘟囔，要不是考上中专才分配工作，这点事情，何消读那些书。主任把水准仪交给海子，海子自然是在测量时负责喊“好”的那个，路该咋扩，咸待海子一言决焉。既然主任信任，海子又正处于很想证明自己各种的年纪，遂壮胆欣然接了水准仪。回想支书所说，又有要好好琢磨路怎么测的意思。
晚饭后的余晖柔和，万山红遍。
院子边的芭蕉树已砍，土下留了老桩，待发新芽。海子把藤篾圈椅挪到清香木下，清香木的叶子在微风中彬彬有礼地翕动着。海子摊开手中书，心里却塞满了扩路的事。海子和黄梦卿已商定，明早八点从指挥部出发，争取九点前到百篼村。晚上八点糖厂的广播会播放沱牌曲酒的广告报时，但早晨不开广播。指挥部里就主任和支书戴手表，支书出门得早，不好麻烦他提醒自己。
虽然看似只是一项普通的、没怎么深思熟虑就安排的工作，海子还是回味了又回味。主任为什么把水准仪交给我？是不是我习惯把测路的一些内容流水账一样记在本子上，他认为我对工作上心？我写日记、抄读书笔记时曾被他看见，但没看见我记录测路的内容啊，那是为啥呢？是因为我话少，被别人开涮也不生气，觉得我老实可靠吗？思来想去，仍没想通透。假若支书能抽出身来，水准仪肯定是交给支书的，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公允。也不知黄梦卿会不会有想法。虽然这不是啥实质意义上的奖励，连鼓励也算不上，可却是到指挥部以来，首次由自己牵头负责、代表指挥部去别的地方对接开展工作。
海子决定到糖厂旁买一块电子表，要是卖着有表盘没表带的，买个表盘揣兜里就行了。以前，白天看太阳，夜晚看月亮，没有太阳和月亮，凭经验，也能把时间估摸得八九不离十。明天要准时出门，就得带表了，带日期和闹铃功能的更好。海子奔了一趟，买了道塑料外壳的电子表，在糖厂门口还撞见了初中的同学阿渐生，寒暄了几句。他是湾甸坝人，辛辛苦苦转学到菠萝中学，但成绩还是不行，高中也没考上，在糖厂谋了份保卫科的工作。他说前不久厂里开车师傅邀他一同去给指挥部送过酒，只见到一位美女，没想到老同学也在指挥部。海子也想起施蔓莉带给的书似有签名阿渐生的，当时并没注意。二人相约改日得闲聚一聚。
回到指挥部，黄梦卿出游去了，支书不在，除了马耀辉家，就小黄屋子亮灯。
海子们住的宿舍地面又清扫过了，被子重新叠了，枕巾是白天洗晒过的。海子的枕头上有一根扎辫子的橡筋带，肯定是小黄落下的。海子捏着它，去还小黄。小黄宿舍的窗帘拉拢了，柔柔的，菊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海子脚下顿了一下，又犹豫是否有必要打扰小黄，门却开了。海子还没进过小黄的宿舍，这屋内有一种淡淡的香，像一根羽手轻拂海子的心头，海子有点不自然地低头说：“阿莲，你的吧？”她说：“是呢。”海子抬头，压低了一些声音说：“谢谢你帮整理床铺。”她腮边出现了两个小小的梨涡儿，轻声说：“有啥好谢的。”是啊，有啥好谢的呢？她经常帮大家整理床铺、清洗衣物，早习惯了。指挥部不是部队，却让海子和黄梦卿这样的新兵蛋子享受了连部队里的老兵都不容易享受到的待遇。海子起初还不好意思，觉得人家毕竟不是地主老财家的佣人，后来也适应了，除了内裤和袜子自己洗。其实袜子也是很少洗的——因为到这儿不久，除了主任和支书穿胶鞋，仨年轻人早就一双拖鞋踏遍万水千山了。怒江峡谷的冬天早晚稍冷些，但还能忍受，早晚又不出工，自然四季穿拖鞋都是可以的。不过，海子打算明天要穿胶鞋。
海子吞吞吐吐：“你休息，我……回去了。”她绾一绾头发，愈发轻声细语：“坐一会儿吧。”海子抬眸，灯光下，海子瞥见她的眼珠子里有两个小小的自己，复低眉道：“不了。”“你不在时来过两人，找你的。”“找我？”“嗯，带话来的，你明天晚饭后没事就等着，你同学有事找你。”海子立马知道是蔓莉妹子找。“是她来吗？”海子知道她清楚自己口中的她是谁。“不是，来的人我不认识。”“你咋和他们说？”“我说你明天要去别的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一男一女，骑摩托来的，让他俩等你，人家不等。”哦，海子想起去糖厂时路遇骑摩托的一对年轻人，灰尘扬得老高，那女的搂着男的回头瞄过海子一眼。海子奇怪了，不是约定联系方式了吗，咋还找人带话？唉！事咋老是挤一块呢，看来明天得赶一赶时间。“谢谢你告诉我，让你费心了。”小黄眼睛一眨，眼睫毛一挑，帘子般一开一合，眼珠子里的两个小小的海子消失了。“没事，不耽误人家见你就行。”她面色寡淡，轻轻关门，闩上。
闹铃设了七点半，天傍亮，海子迷迷糊糊就醒了。躺床上捱到七点，把黄梦卿摇醒。黄梦卿头发散乱，翻过来的一面脸上印着睡觉压出的褶皱和印迹，明显高出的，像是趴到脸上的虫子。他睡眼惺忪：“我不去了。”“咋啦?”“头疼。”海子脸色变了：“那咋整？两个人么搭个伴儿，退一万步讲，要是人家村里凑不出人，只要社长参加，虽然慢些，还可以测，两个和一个是不一样呢。”黄梦卿不耐烦了：“你猴急什么？找着社长，他在前扯皮尺，就测了嘛。”黄梦卿说的有一定道理，严格意义上讲，不考虑时间，一个人也能测。“也不知能不能找着，我不认识人”“咋找不着?不是约好了嘛，要是找不着，我去不但不顶用，反倒是你的累赘。”“好吧，不去拉倒，我独自去，整不成就罢了，与我无关。”海子转身要走。“拿着！”黄梦卿从枕头下翻出包烟扔给海子，“和生人打交道指不定用得着。”“换包新的嘛！”“不要算逑，就这一包。”海子看看，还有大半包呢。“打火机呢?”他又扔出打火机。海子想，他应该真是病了，还惦记着测路的事，也算是有心了。“你自己衡量，真不行就叫阿莲去路边搭辆车，去乡卫生院或者是糖厂的医务室瞧瞧。”海子关切地说。黄梦卿侧过身去：“先眯一会儿吧。”
海子背起背包、水壶，腰上别了砍刀，杵起打狗棍，长竹竿也扛肩上。小黄过来，递给海子一袋粑粑，说别嫌麻烦。海子接了，一股脑塞进包里。她问黄梦卿呢？海子说病了，你招呼着点儿。小黄微微一怔，一脸狐疑。“少拿些，竹竿、砍刀就别带了。”“又不重，省得到村里还麻烦找。”“哪家会没有?去我家拿嘛。”想想也是，海子放下竹竿和砍刀，重新系了系鞋带。
支书家杀年猪时，是坐车去的，现在，海子朝着百篼村的方向，走逶迤的羊肠小道。路上空荡荡的，随山坡起伏在视线里的除了庄稼、花草树木，还有些坟茔。走着走着，海子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的在上班的感觉——像写了一封信，工整地贴妥了邮票，一半已喂进邮简口，但还没有放手，有一种可控的欢喜和希冀。
海子边走边斟酌，怎么称呼社长呢?“社长”，太正式了，显得公事公办的，互不认识，自己又年轻，称呼官衔人家指定不乐意。社长是中国最小的官儿了，比不得主任、支书，更别说书记、乡长了，叫着人家爱听，还是入乡随俗，用非官方的吧，年老的叫“公”，中年的叫“叔”，再年轻些的叫“哥”。社长总不可能比自己小。也拿定主意，进村后先把村子目前的路况摸得八九不离十，再找社长。
《水手》《东方之珠》《再见理想》《光辉岁月》《不再犹豫》……海子开始边走边飚歌，有的歌只记得一两句，特别是Beyond的，会唱几句，但唱着很拗口。反正是自娱自乐，想咋唱就咋唱，反反复复地唱。
山岚奔涌，填平着千沟万壑，山隐其间，恍若蓬莱。万物像沉迷于梦境，海子在梦境中踏云而歌。
走出些许汗时，来到百篼村。从村口出来一群羊，拥挤着，“咩咩咩”的。羊倌儿是个估摸十四五岁的男孩，也斜挎着个和海子一样的水壶，背一个旧的绿帆布包。“啪！”他鞭子一甩，鞭声犹如发令枪，羊依令而行，齐刷刷地挤靠成排，慢慢地从海子身边蹭过。脸对脸走近时，海子轻声说了声谢谢。他没理海子，嘴里叽里咕噜地嘟囔着什么。海子已发现，他双腿有疾，呈括弧状，几乎可以投进篮球，走起道来比卓别林还卓别林。
朝阳升起来了，山峦从梦境中醒来，轮廓渐渐明澈，绽放出宝石的光晕，村口大清香树的枝丫上系的红绸纷纷起舞。
时辰还早，海子站定清香树旁，喝了口水，撕下一块粑粑嚼着，鸟瞰村子。
百篼村三面环山，其实也可以说是四面环山。村子的地貌从北到南呈阶梯状沉降。村子下面的荒山连接七星河，河的南边，应该是临祥地区的永康县，可以远远地看到对面山顶上疏朗地散布着棋子般的几户人家。云一样的炊烟，袅袅空中，久久不散，宛如百篼村的胡子。村里，最显眼的是一篷篷高大粗壮的龙竹。房前屋后，有敦实的方形的或蒙古包似的草堆。房屋相邻房屋，独处一隅的较少。大一些的院落，打眼就知道住了许多的人家。有的房屋挤挤挨挨的，又小又矮，黑旧得有种“窝”的感觉；有的房屋齐整，扬着头，高高大大的，其中一正一厢格局的一处砖木房，便是支书家。村子东面山峁的学校也很显眼，是一排二层的砖木瓦房和一排一层的土墼房。学校没装大门，两尊门柱即学校入口，院内草坪中竖着一根旗杆，现在学校内正书声琅琅。上次来时旗杆上有红旗招展，学生刚刚操练完第七套广播体操，在跳绳、踢毽子、追来打去。听说学校有两位老师，带一二三年级，学生到四年级便转去沙子村完小。
“哞哞！哞哞！”牛哞声此起彼伏。
村口就有一道急陡的弯，主路就一条，在村里绕来绕去，勉强能走牛车。走在村里，微风习习，茂密的竹林间、粗壮的清香木上蓄满了清丽的鸟鸣。一条大黑狗从海子身边跑了过去，它对海子不感兴趣，却惊扰了在墙根儿、草堆、粪堆间刨食的鸡，鸡扑腾惊叫着急奔几步，发觉是虚惊一场便又安定下来，而鸟群的动静就大得多了，惊觉得像被抛撒一样，弹射到了空中。有的草堆已经和粪堆一样发黑，旁边偶有一堆堆席片一样大小的垃圾，越挨近，味越冲。
家家户户的围墙也就一人多高，有的围墙像是老人那豁口的牙齿，有的用竹篱笆当围墙，院内一览无余。路边有木电线杆，有的会令人有一种电线杆上吊着房子的视觉错误，使海子冷不丁地想起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场景。村中最近出过殡，院子前小路上、门外撒的灶灰线印迹还在。途经一处干涸的山水沟，建有一石拱桥，桥宽两米多。桥的不远处有一口青石镶砌的水井，井壁长满了青苔，井水约有两拃深，水黾溜来溜去。
走在村里，与人相遇，默默避让，各走一边。海子带着水准仪，一盏茶工夫不到，便已门儿清。老路普遍是两米，在老路上扩，测量容易，但多数只能扩到三米至三米五，即使拆除几处围墙、房子，挪两棵电线杆，迁几宗坟，最大限度也只能扩到四米，但偏坡难留，纵坡大，弯急，以后要走农用机械、轿车之类的会有较大的隐患。老路保留，在村子的上半部拦腰开挖一条新路，有的路段会和老路相交、重合，绕经东边的小学门口再连接到村子外面的大路，可测出五到六米宽的路面，而且平缓，没急弯，新老路共用，通行更方便。缺点是目测新路线要比老路线长一倍多，途经玉米地、桉树林，还有那些长着剑麻、茶树的坡地，可能牵涉占地问题。若让海子选，最优选当然是重开一条。记得支书说可以给范社长提建议，若村里征询自己的意见，海子打算将两个方案的优缺点都说一下，由村里自己定。
有了思路，海子便准备打听社长家了。才想着，对面已走来一位背草的老倌儿，海子迎上去，递烟，和他打听。老倌儿拍拍巴掌的泥灰，接了烟，背着草篮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海子为他点烟，他伸头往海子的打火机上凑，点着后，海子也在手上夹起一支没点的烟。老倌儿吸了口烟，仰起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打量海子，露出一口稀疏泛黄的牙：“你哪里的?”“阿公，我是湾甸乡政府的，来你们村测路。”“门口有石狮子，门上有铜环那家。”他朝北指，又温吞地问：“各找得着？”海子忙说谢谢，找得着找得着。
社长家是一院老宅子，大门口左右还放着一对石狮子，石狮旁还有两个光滑油亮的石墩，外墙瓦檐下是一排脱落了几乎一半但仍辨认得出的花鸟虫鱼壁画，墙的下段石块垒砌，上段是斑驳的土坯墙，其间嵌六角小窗，从外面看院子很高大。有趣的是，别人家的大门上贴的是门神，社长家厚实的木大门上贴的是骑马持枪的解放军战士——一位敬礼，一位持着望远镜。
院门虚掩，没有狗吠，一位老人坐在青石铺地的天井一角磨着镰刀，镰刀和磨石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海子左顾右盼一番后，堆起笑容，凑上前搭讪。老人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几乎看不到眼珠子，他没听懂，海子连比带画，掏出水准仪在他的一条线前晃了又晃。终于，他起身，一脸褶子的脸吐出冷冷的两字：“等着。”很显然，老人身量是高的，只是人老体瘦，胸腹往里凹，背拱，他上廊阶进了堂屋。不一会儿，屋顶传来“噼哩啪啦”的响动。屋顶竖着的电视天线竿下，趴着个老旧的大喇叭，这响动是它将要工作的前奏。“测——路——喽！测——路——喽！”喇叭的音量调得很大，沙哑浑浊的声流在村子上空回响。
吼了几声，老人出来，海子弯腰说，阿公，请抽烟。他眼皮翻了一下，侧脸，没接也没搭理，兀自磨刀。海子只好站到一旁，先等着，心里想着两个方案。
很快，门外进来一群男人。其中一位身上的衣裤挺括，不带一丝的褶皱，相貌也很有特点，脸盘宽大，大鼻子鼻头通红。看得出，身边簇拥的人以他为尊。他走到海子跟前，朝院子其它处睃巡，又睃巡。
“别人呢?”
海子猜他便是社长，答道：“我一个，没别人。”“你会测路?”“会一点儿。”“你说说咋测?”
“你……你们村子的路，人可以走，牛马牲口也可……可以走，但是四个轮子的机动车不能走。要是在新……老……老路上扩，最多扩到四米，问题是坡陡弯急，以后车子走着危……危险。要是老路保留，从村子的上面开一条新路，从西往东，绕到小学门口，连接外面的大路，可以修五到六米宽的路面，而且平缓，没有急弯，主打一个稳字，往后有条件了，铺上弹石，比到糖厂的大路还好走。就看社长你是扩老路还是开新路。”
明明打了腹稿的，却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的不是各有优缺点的两个方案，而是立场鲜明地支持开新路，俨然自己是百篼村人，发表自己的见解。关键是发挥得还很糟，起初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有点颤，结结巴巴的，后来那个颤音没了，句子稳了，流畅了，语气十分的坚定，却一点儿也没有年轻人该有的谦虚，还直呼人家“社长”。
社长取出支烟，在掌心磕了磕，瞅一眼海子：“你啊抽？”海子才想起自己有烟。把打狗棍夹在腋窝，腾出手传烟，社长挡了，把自己的烟递给海子，又取出一支，也不再传给身边人，点起，吁一口，食指尖在烟杆上点了点：“重测一条，工程大不大?”
海子也像模像样地点起烟，吸一口，吐出烟雾。“新路的路线比老路至少长一倍，工程量肯定大，目测要经过桉树林、玉米地，还有些荒草坡。扩老路，要拆几处围墙、房子，挪电线杆，迁坟，石桥要重建，村口那棵清香木也要砍。”
社长偏头、侧耳，像是怕听漏了。听海子说完，他深深吐了口烟，仰鼻，吸了一下，又吸一下，那烟雾从口中出又钻进了鼻孔。
“砍清香木，先来砍我！”海子身后传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呵斥，拧转身看，是磨刀的老者突然发飙，原来他耳朵灵着呢。
社长的目光在大家脸上逡巡，像不认识一样，刚才进门时的那种嚣张气焰明显没了。“大家说说，咋搞！”社长发扬民主，但没人吱声。“老鼠你说。”社长点名，叫绰号。一位又黑又瘦又矮的，分明是老鼠，他斜眼瞟着海子：“你是帮主，你承头说咋搞就咋搞。”“劁匠呢?”五大三粗的一位说：“大家咋说就咋说。”“小胡子！”上唇留得一络短胡子，到嘴边卷成了两个小弯钩的说：“咋说都行。”“你们几个呢?”剩下的人叽里呱啦，和前面三人说的大致一样。社长挠着头，顾自走到院子边，一屁股坐在一个脏兮兮的闲置碾盘上。碾盘边咀嚼草料的那头水牛抬头，瞅瞅他，喷喷鼻，蹄子往地面刨了两下。
其他人都干站着，海子掏出烟来传，社长的烟还抽着，兀自深吸慢吐，没接，老鼠、劁匠、小胡子也没接，倒是有几位接了。有人问海子的名字，哪里人，海子一一作了回答。
“小子，测新路你们乡上给不给钱?”老鼠眨着眼睛问，把海子问懵了。“这个我不知道，我们领导只叫我来测路。”“要是测新路，是从村上测出去还是从外面测进来，占着哪几处?”“占着处我说过了，只是大概估计。测进来还是测出去你们定。”“有啥区别?”“从连接大路处测进来，测到哪里算哪里，路更好走一些，但是经过的人家少；从村子测出去，可以尽可能多地直接经过一些人家，但纵坡可能会稍大一些。”实际海子清楚，两种方式可以折中，但主任只安排来一天，今晚自已还有约，如太费心思，唯恐时间不够，何况问话这鬼儿子丁嘴铁舌的，很不礼貌，海子已有几分不喜，只是捺着性子应付他。海子有种下意识，不知是不是错觉：测甘蔗路时，从外面测进山，感觉以后的路进会比出好走；反之，从山里测出来，出会比进好走。但海子们从来就没有折中地测过。
“老鼠，你家的玉米地，小胡子，你家的桉树林，劁匠，可能会路过你家的茶地，你们仨先说，阿渣精（方言，小气）?”社长抬头盯着他们，眉头紧锁。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是小胡子开口，说占到哪里算哪里。“好嘛，占着的地方可能就数你们三家的多。既然你们爽快，当着大伙儿面，我决定，开新路。路开到哪就占到哪，哪家不给占，就绕开，以后他家有红事白事全村人都不准去拢场。”社长站起，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做了决定，又问海子：“姚技术，你多久测得完?”社长改称海子“姚技术”，海子觉得受之有愧。“阿叔，看你们村上能出多少人，人多就快，一天不消。”海子想，村子周围的地形地貌不复杂，只要前面用砍刀开路的人麻利，不需要多长时间。
“小子，你……”“叫姚技术！”社长朝前一步，照着老鼠脑门就是一巴掌，挨了打，老鼠不但不恼还缩头缩脑地咧着嘴笑嘻嘻的，听话地改了口：“姚技术，你不会是猪鼻子插葱吧?”“老兄，我告诉你，这点小事，不在话下。”海子已经憋着满肺的三昧真火。“测路是小事?”他诘问。“不要废话！”社长瞪眼喝止他继续抬杠。
“姚技术，我们咋配合你?”“找一根两丈长的竹竿，削百十片竹签，一瓶红漆。”“用不用毛笔?”“都行，给竹签标号，树枝也行。”“阿有啰?”“找些人沿途用砍刀开路，要是砍拦着的树，最好用斧头。”“阿有啰?”“没啰。”“吃过早饭测?”海子瞥一眼时间，才九点。“要是可以，不吃早饭就测。”“听你的。老鼠，你喊人；劁匠，你准备东西；我和婆娘说一声，整一桌饭。”海子说：“阿叔，我有粑粑，饭就不在你们家吃了。”社长瞪眼：“你不吃饭，路测完我把你绑起丢下江。”“我来绑！”老鼠又帮腔。海子的三昧真火压不住了，扫一眼他麻杆似的小身板儿，鼻孔喷出一声不屑的“嗤”：“老兄，就凭你？”“姚技术，别和他计较，在我们村也不消客气，你就叫他们老鼠、劁匠、小胡子。”众人哈哈大笑，有人说还有海灯法师、铁算盘、二游子……海子一时分不清，噗嗤一笑，也已解颐。
老鼠用大广播喊人，还把测新路的决定重复了几遍，口气就像骂人。一扭头的工夫，竟乌央乌央来了三十多个男人，七嘴八舌地说竹签当场削，当场打号也来得及。海子暗自后悔没过脑子就说“人多就快”。这么多人咋摆？脑子一转，有了。“阿叔，我想把人分成两拨，从两头同时测，只要估算好接拢处，路便可以经过更多的人家，进村的路也好走一些。”“行不行?”“我两边跑就行。”“你忙得过来?”是啊，两条腿肯定会累得够呛。海子发窘，心上一横，想说没事，社长已吩咐老鼠：“你用我的摩托接送姚技术，小心点儿，不要毛司火性恁。”
海子打心里觉得，刚接触就总和自己抬杠的老鼠不是善类，对他没啥好感，可是两人骑着摩托奔来奔去，还是聊了几句。社长名叫范昌兴，村里人爱叫他帮主。范帮主脑子活，前几年从广东、浙江闯荡回来，在糖厂旁置了几间门面，连租带卖，光景油光水滑的，在村中是大体面人。老鼠咂着嘴说：“你瞧帮主，那才叫排场。家家户户，随便进出，狗都不会吱一声。”虽然刚接触，海子也觉得社长有两把刷子。
社长和劁匠各带一队，扯皮尺、削竹签、钉竹签，砍刀、斧头开路。老鼠用的五羊摩托载着海子跑，两边的人马稀里哗啦就把路砍开了一大片，完全达到了开挖新路已不必要再砍树的地步。没有黄梦卿，海子既要负责测，还要算出每一段的工程量，着实很忙，很多时候是人在这边，那边的人已停工等着，从摩托下来，脚一落地就有人上前搀扶，把海子当腿脚不灵便的老人了。海子提醒他们，说山坡上的石头危险，慢些得了，他们不以为然，说山崖子的石头被草根树根早焊死了，猴子干仗都没滚过。海子又央告说砍慢些，砍多了浪费。他们大咧咧地说没关系，砍完算逑。手上没活儿的，争相去扯皮尺，就随皮尺是金子做的。
因为人手多，为了以后村里开挖时方便留偏坡，海子特意每一段多钉了一片竹签，标出偏坡的坡脚。测量进度很快，范社长却还骂骂咧咧的，两支队伍都能听到他的大嗓门。“别磨洋工，麻溜点儿，再给我快些。一次性搞完吃早饭！”他一把拽过皮尺，赶撵着前面开路的。他走路快，说话也快，被惊起的雀群，浓云般在天空颉颃盘旋。
海子选取的路线山势平缓，皮尺可以扯足，看看时间，十一点不到，两边就要在桉树林里碰头了。这时，却出了状况。线路经过处有一宗坟，三块石头搭起。若不是插着燃剩的香根，几乎辩认不出是坟。测量停了下来。有人悄悄说是李家发家的，海子“咹”了一声，有个凑到海子耳边嘀咕的声音说是小胡子。周遭变得冷寂，社长问海子能不能避开。海子说能，但路会陡些，工程量随之也得增加。旁边的小胡子一脸冰霜，说他回家一趟。社长吩咐老鼠送他，大家先歇着。
约莫十多分钟，却似过了好一阵子。两人回来了，小胡子不说话，在坟前跪下磕头。老鼠说，继续测。社长给小胡子点了支烟，面向众人，语气凝重地说：“迁坟，大家负责。以后来得临时救济，先考虑家发家。”众人没吱声，小胡子一扭头说：“我不要！”
按社长的意思，留五米路面。十二点过一点儿，两边接拢了，新路两公里不到，众人欢腾。社长发烟，海子没接，他问咋不抽了?“阿叔，你们村人多，我揣的烟不够散。不抽你们的，我也不散烟，否则不好意思。”社长哈哈大笑：“姚技术比我们泥腿子还实在。没事没事，拿来拿来。”海子把烟递他，他将烟一支一支隔空扔给大家，扔完了说：“没了，先抽你们的，有的拿出来。”有人就掏出烟接着扔，有的接了，别在耳朵上，掏出自己袋子里的烟丝，卷一支喇叭烟抽起来，有想卷的，吼一声，丢过来，接住，卷一支，又扔到别处。社长边抽烟边说：“小胡子、劁匠、老鼠、海灯法师、铁算盘、二游子一起吃饭，主要是陪陪姚技术，也商量下挖路的事。其他人就散了，过后用大喇叭通知，不再聚拢了，范某人谢过大家。”
海子吃过一点粑粑，但早饭和大家一样都还没吃，也就听从安排。海灯法师向社长告假说要去湾甸街子，下午打回转。社长说行，我代你敬姚技术一杯酒，商量的事就算你同意了。
“三常”不在指挥部时，海子偶尔也会喝一小杯，就一杯。喝了，晕乎乎的，人像更有力气，菜少，也有一种大餐落肚的感觉。喝酒也能培养，慢慢地，海子适应了酒入喉的辛辣，甚至不很明显了。眼下，海子决定应景，也喝一杯。
水牛围进了圈里，饭桌就摆在水牛吃草时的榕树下，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牛屎牛尿味。
众人洗过手，菜一钵头一钵头地上齐了。老鼠“砰”地拔掉酒罐的塞子，笨拙地给桌上的每个杯子倒满了拐枣泡的包谷酒。社长定要海子坐坐北朝南的位置，他坐海子的右手边，小胡子坐到海子的左手边。一番谦让后，海子开玩笑说：“人民的江山人民坐，四面八方都是大好江山。”众人响应，入席坐定。才落坐，海子便皱起眉——一股强烈的桉树油味混合着人的体味直钻鼻腔！不知小胡子上一次洗澡是啥时候了，海子只得时时把头转向社长这边。海子环视一圈，郑重地和社长说请家里人都来坐起吃饭，社长说娃儿不在家，婆娘在灶头吃过了，老人的菜饭另外留着，他几时想吃几时吃，不消客气。
海子掏出粑粑，说自己不吃饭，就着菜下粑粑。社长抓起一个，余下的一人掰一片分了。社长说这粑粑有嚼劲，问海子哪里整的？海子说是指挥部做饭的小妹子整的。社长点点头，老鼠说是小米辣，姚技术，不准欺负她噶！原来“小米辣”真就是小黄，想起她收拾黄梦卿的情形，便觉得这绰号真名副其实，海子悄悄弯了嘴角儿。
社长朗声道：“老农民，没啥好菜，你留下来吃饭，就是看得起我们。”几箸后，海子心知社长有意谦虚的。一大钵头熬熟的火腿肉，瘦多肥少，皮烂肉紧，嚼在嘴中，有烟熏火燎的灶烟味、从青到黄的草香、柴火架烧出的松脂油味，似乎还有一小丝混合着熟粪的土气。还有韭菜煎鸡蛋、炖鸡，也是色香味俱全的当家菜。可惜素菜不多，一道姜丝、水豆豉、切碎的青椒和大蒜等拌一起的名唤鬼火绿的凉拌菜，一道干兰片炒竹笋，一道青菜汤。都香喷喷的，充分体现了农家的好食材和好手艺。
吃着吃着，海子又皱眉了——小胡子和二游子的筷子总是沾着些饭菜渣子。海子就悄悄的，搛菜时尽量避开他俩的落筷处。一碗饭下肚，已有七八分饱，开始用杯中酒打发时间。这会儿，社长带头，大家纷纷和海子碰杯，说些感谢的话。海子也用杯中酒回敬了一轮，二两杯的酒干完了，添了一次。海子解释自己不胜酒力，社长说杯中酒要满，喝多少随意，海子便又斟了一杯，小口小口地渳，其他人也自斟自饮，并不逼酒。
有酒助兴，话匣子打开了，场面很热乎。社长说以前是人背马驮，以后有四个轮子进村，日子会越来越有奔头。说挖路时眼里有尺、手上有活的负责放线、砌挡墙、挖侧沟，要弄得比那些甘蔗路还耐挼，大伙说阿合。众人都说合。社长说挖路时在外干副业（即打工）的、糖厂做工的、吃国家粮的，回不来，钱要回来；孤儿寡母的，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出不了力，出不了钱的，站脚助威也行，大伙说合不合。大家又说都合。社长对铁算盘说，你要负责登记好人力物力，完了亮给大家。瘦高个、长脸的铁算盘眯着细长眼说没问题。
“你们各自做好左邻右舍的工作，就一句话，可以有不同意见，但一声令下，必须无条件执行，要是出幺蛾子，我先找你们几个！”社长这句话音落地，众人都不吭声。社长发烟，海子说不抽了，老鼠说帮主，姚技术的烟我承包了，不要拿给他糟蹋，众人笑出了声。社长也笑，说有酒一起喝，有烟一起咂，姚技术，我们百篼村的蒜头呛有味道，剥有千层，学着点儿学着点儿。海子憋了气接了小胡子的火，抽起一支。海子发觉，酒是自己的第二人格开关，酒下肚，心跳明显加速，眼眶潮潮的，手中的筷子已有些摇晃，却也没想着克制，自然就开朗起来。
海子用余光瞥一眼小胡子，咂咂嘴说：“阿叔，你们村要是开条路到乌龟谷，全村泡免费的澡塘子就方便了。”社长眼睛一亮：“难不难搞?”“不难不难，我瞄了，你们村和南边山顶那个村不同，那个村又陡距离又远，你们村只消从小学门口岔下去，转三道弯，路留宽些，走大车都不成问题。”“你再来帮测一回嘛。”“呃，这个要和我们领导说，领导安排我才能来。”“嗯，姚技术当真是个实在人，我喜欢。”“姚技术有没有女朋友呢？没有的话来我们村找一个。”二游子把印有正大饲料字样的短袖衫撩到胸口，乘着酒兴问。海子说没有。话题一打开，立即如洪水般，不等海子反应过来，进出院子的几位中年妇女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添言。先问海子家里多少人?有多少田地?爹妈身体可好?然后就东家有一个年方二八，李家有一双，亲戚的亲戚……海子微笑地听着，现在才知道湾甸乡居然有那么多才貌双全的姑娘，一家比一家的好。酒席俨然已成流水席，二游子聊了几句就被媳妇喊走了，铁算盘说回家拿烟，一去不复返，新来了两个男的添了碗筷便入席。
众人鸡一句鸭一句，语笑喧阗，声音一浪逐一浪，和头顶的日头般热烈。一个屁股像磨盘的妇女问海子多大啰，海子说十九岁，有人就说不到办证年纪，不过可以先办酒席再办证。另一个竹竿般瘦的妇女说现成的，眼面前就有，逗海子来做范帮主的上门女婿。旁边就有人起哄，海子喝了口酒，故意笑着问到底算不算数——这历来不是海子的风格，海子此时是豁出去地开玩笑了。想不到在道班打工的范满仓就是社长的大女儿。花无百样红，进村时遇到的放羊娃儿就是范社长的小儿子，叫范满贯，小儿麻痹，连学堂也没有进过。
中等身形的社长媳妇拿着个筲箕从厨房出来，她一身短袖衬衫，露着乌黑浓密的腋毛，在碾盘上边磕打筲箕边高声大气地说：“我们这地方，洋芋苤菜一锅汤，吃混水拉土墼，滚个洗脸盆下去得捡一天，姚技术咋会看得上。”磨盘女说：“我们百篼村，老天赏饭吃，一年四季，不愁柴火烧，瓜果蔬菜粮食饱肚子，湾甸乡半工半农恁人家多的是。”竹竿女追着说：“两坝供一山，供着会叫；两山供一坝，供着会笑。捧个铁饭碗，也就床底放风筝，高不到那里去。”一只母鸡往碾盘走过来，小心地抬起一只脚，又小心地踩下去，社长媳妇的筲箕一扬，它慌慌张张，撞向饭桌，在凳子腿边刹住，非常精准地急速掉头，叫挝挝远远地跑开去。海子瞥见社长瞪了媳妇一眼。
大家也就胡枝扯叶地聊，老鼠却似已很不腻烦，气不忿地说不要谝嘴，现在哪个还只图吃饱肚子，是要有花花票子。票子从哪来?种甘蔗?种烤烟?你们有女儿的也不见甘心留女儿在地里干活儿。反正我是不种喽，你们哪家种，租去种，我连包谷都不想种，这几年年年折公粮。我瞧小胡子烧桉树油也没搞头，还不如去打工，不然就和帮主一样，做大生意。
原来偌大的百篼村，一棵甘蔗一棵烤烟没有发展。海子添言说，村里争取项目和资金，还是要靠发展甘蔗烤烟产业。其实，甘蔗烤烟产业具体有啥政策，海子也不懂，只是到哪山砍哪山的柴，唱哪山的歌，估摸着说一句半句，感觉才不会有失自己乡干部的身份。社长说：“工人爱机器，农民爱土地，我虽然是百篼村人，就是爱做点小生意。”
海子留心注意到，小胡子喝得脸像被猫抓，淹头搭脑的，一桌人，就他一声不吭。他只是一支烟没抽完，又接上另一支，一个劲地制造烟雾。他抽的是“青蛙皮”（沈关人对无滤嘴春城烟的称呼）。他左手捏着正抽的烟，右手将一支没抽过的烟竖在桌面敲两下，手指在烟头杵一杵，烟丝压紧，露出的口子接上正抽着的烟的屁股，一支加长版的烟就诞生了。
话题一个接一个，进来一位戴眼镜的男青年，社长请他坐下喝酒。他说酒就不喝了，满贯放着那么多山不去，非要让羊进学校，以前进学校，撵走就是了。这几天三天两头地进，要是光吃草，不出声，也就算了，反正是你们村的学校。这回是不得不来报告了，社长想想办法吧！社长媳妇没等他的话说完就奔了出去。社长拉他坐下，说不急不急，递上烟，把他和海子互相介绍认识，原来是对面小学的杨金老师。杨老师夹上烟，吸了一口，对海子说，领导哪天抽时间到我们学校指导指导，我烀一只鸡。这时，脸色酡红的老鼠，两眼迷离，歪叼着烟，大着舌头，没好气地嚷：“杨……杨老师，当老师就不……不要打官腔啰，我听着戳耳朵。上星期来的那啥了不起的屁……屁官儿，也怪我，出门踩狗屎，霉杵杵恁。他握着你的手说，你们辛……辛苦了，在这么艰苦的……的地方教书，为这里的群众培养下一代，感谢你们。你拍……拍……拍马屁说感谢局长关心，请局长多来指导。我倒要问你，我们百篼村怎么就艰苦了?要是嫌弃，别来就是了嘛！我们照常过日子，不发票子，你杨老师会在这儿?门儿……都没有！”众人诧异地盯着老鼠，社长插话说老鼠你一喝酒就讲溲话，把你臭嘴缝起。他兀自不管不顾地讲，半截烟掉地上，他吊儿郎当地捡起，夸张地噗噗吹着烟上的灰。杨老师屁股刚落座就被挤兑，脸色骤白，咬牙必剥，手指掰得咔咔响。社长连忙安抚他，说这小子酒醉了，杨老师别听他的，边说边给劁匠使眼色。劁匠会意，连拖带拽把老鼠弄走，老鼠还“搳拳……和他搳拳”地嚷。
社长说羊总往学校钻，很抱歉，挖路时一定给学校修一扇大门装上。杨老师转而面露喜色。海子舒了一口气，心旮旯却残存一绺儿阴暗，“鬼儿子若是劈头盖脸挨一顿搧就解气了。”
新来的一位男子应是在别处喝多了，他和海子碰了两回杯，喝了两口，头便如沉重的秤砣，落在桌面，任另一位男的怎么晃他，打着鼻鼾就是没反应。
房子的影子轮廓以看不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东边廊檐处退，整个院子暴露在了阳光下，人热辣得像在晒干巴，眼看头上撒点胡椒面，就要变成烤肉了，社长却还无收席之意。海子掏出电子表瞟一眼，站起来，揉着背，作出一副洒脱的样子，浮了一大白，说指挥部还有事，要回去了。社长挽留吃了晚饭再走，又说等老鼠酒醒些，用摩托车送。海子迭声谢绝，回程多是下坡路，半个钟头不消，心中也忌惮老鼠无证驾驶，又酒醉，还不如自己步行稳当。
社长陪杨老师坐着，对要离席的海子说：“姚技术——以后就是百篼村人了，路头路脑遇着不要装不认识。”海子头脑还清醒，说不会不会，起身的瞬间，却感觉脚下有一点点尚能掌控的虚飘。折返回来的劁匠坚持要送海子，到了院门外，海子请他留步，他执意再送一段。到了村口，海子说老哥请回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他颇文明地和海子握手，瓮声瓮气地说：“嗳，以后常来。”顿一顿，又补了半句：“你测的路。”他的手很大，很硬，很粗糙，又加了劲，铁钳一般，海子疼得失声，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走出一段路，海子回眸，他还在清香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