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出生的城市名叫芜城,一个重工业城市,终年笼罩在灰黄色的雾霾中。父亲陈建国是钢铁厂的老工人,母亲李秀兰是纺织厂女工,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人,他们的婚姻是经人介绍的,没有爱情,只有生活的重担。
陈烬的记忆里,家永远是安静的。父亲下班后,就着花生米喝劣质白酒,电视机里播放着新闻,音量调到最大,像是要用嘈杂掩盖什么。母亲在厨房里默默做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她唯一的语言。
五岁那年,陈烬用蜡笔画了一幅画——一个太阳,下面站着三个人。他兴冲冲地拿给父亲看,陈建国只是瞥了一眼,继续喝酒。他拿给母亲,李秀兰正在缝补衣服,点点头,又摇摇头,让他去玩。
“爸,妈,你们看,这是太阳,这是你,这是我...”陈烬的话还没说完,父亲已经不耐烦地挥手:“一边去,没看我在喝酒?”
蜡笔画飘落在地,陈烬蹲下身捡起,发现画纸被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模糊的鞋印。他盯着那个鞋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画撕成碎片,撒进垃圾桶。
从那天起,陈烬学会了不再期待。
小学时,陈烬成绩中等,不惹事,不闹事,不交朋友。老师对他的评价是“性格内向”,同学觉得他“奇怪”,因为他从不哭,也从不笑。有次体育课,他被篮球砸中鼻子,血流如注,他平静地去水龙头冲洗,然后去医务室,全程没有表情。校医惊讶地看着这个孩子,问:“不疼吗?”
陈烬摇头,其实很疼,但他发现自己对疼痛的感觉也变得迟钝。就像心被一层厚茧包裹,外界的刺激难以穿透。
十二岁那年,祖父去世。葬礼上,亲戚们哭成一片,陈烬站在角落,看着棺材被埋进土里。姑姑哭喊着“爸,你怎么舍得走”,母亲在一旁抹眼泪,父亲红着眼眶抽烟。陈烬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空白。他想,死亡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比活着轻松?
回家路上,父亲突然说:“你爷爷最疼你,你连哭都不哭一声。”
陈烬转过头,车窗倒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忘记怎么哭了。
十三岁,初一下学期,同桌是个活泼的女孩,叫林晓晓。她总喜欢逗陈烬说话,尽管十次有九次得不到回应。有次放学下雨,陈烬没带伞,林晓晓把自己的伞分他一半。两人走在雨中,林晓晓叽叽喳喳说着班上趣事,陈烬只是沉默。
“陈烬,你是不是不会笑啊?”林晓晓突然问。
陈烬脚步一顿。
“我教你啊,”林晓晓站到他面前,用手指抵住自己嘴角,向上推,“看,就这样,很简单。”
雨滴顺着伞沿滑落,陈烬看着女孩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尝试着动了动嘴角,却感到面部肌肉僵硬得如同生了锈。
“算了算了,”林晓晓摆摆手,“不过你要记得,人活着就要开心点,不然多没意思。”
第二天,林晓晓没来上学。后来班主任红着眼眶告诉大家,林晓晓昨晚突发急性脑膜炎,抢救无效去世了。
教室里一片啜泣声,陈烬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林晓晓昨天借给他的自动铅笔。铅笔上还贴着一个笑脸贴纸。他盯着那个笑脸,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收进笔袋最底层。
那天放学,陈烬去了林晓晓家楼下。灵堂设在一楼,哀乐低回。他没进去,只是远远看着。林晓晓的照片摆在中间,笑容灿烂,和昨天一模一样。
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林晓晓的母亲——哭得瘫倒在地,被人搀扶着。陈烬看着,心里依然没有波澜,只是觉得,原来人真的会突然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从那天起,陈烬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不要对任何东西产生依恋,因为一切都会消失,而且往往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
十四岁,初二下学期,陈烬开始失眠。深夜,他睁眼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他们争吵的内容无非是钱,是厂里裁员,是日渐窘迫的生活。争吵过后,是漫长的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有天夜里,争吵特别激烈,伴随着东西摔碎的声音。陈烬起身,走到父母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透过缝隙,他看到父亲指着母亲吼:“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早就走了!”
母亲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有泪,但眼神空洞:“走啊,你走啊,反正这个家早就散了。”
陈烬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窗户,爬上窗台,坐在边缘。六楼的高度,楼下是昏黄的路灯和空无一人的街道。风吹过来,带着钢铁厂特有的硫磺味。
他就那样坐着,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跳下去,但最终没有。不是害怕死亡,而是觉得,就算跳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父亲还是会喝酒,母亲还是会沉默,世界还是会继续运转。
他只是慢慢地爬回房间,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十五岁生日那天,陈烬独自在家。父母都上夜班,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张纸条:“自己热饭吃,钱在抽屉里。”
陈烬打开抽屉,里面有五十块钱。他拿起钱,走出家门,去了网吧。那是他第一次进网吧,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叫骂声混杂。他用假身份证开了台机子,坐了一夜,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凌晨五点,他走出网吧,天空下着小雨。他在路边早餐摊买了豆浆油条,坐在湿漉漉的塑料凳上吃。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看他浑身湿透,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谢谢。”陈烬说,声音沙哑。
“小伙子,这么早出来,跟家里吵架了?”摊主问。
陈烬摇摇头,继续吃油条。油条很脆,豆浆很甜,但他尝不出味道。
回家的路上,陈烬经过学校,看到墙上贴着的征兵宣传海报。海报上,一名军人笔挺站立,眼神坚毅,背后是飘扬的国旗。海报下方有一行字:“投身军旅,淬炼成钢。”
陈烬停下脚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淬炼成钢——他想,自己现在只是一堆灰烬,还能淬炼成钢吗?
但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灰色的城市,离开这个无声的家,离开这个让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的世界。
回家后,陈烬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十六岁,我要当兵。”
这是十五年来,他为自己做的第一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