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生日刚过,陈烬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开往新兵训练营的绿皮火车。父母都来送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母亲往他手里塞了二百块钱,眼眶微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火车开动时,陈烬看着站台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出奇地平静。他没有挥手,没有告别,只是静静看着,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中。
三天两夜的车程,陈烬几乎没说话。同车厢的都是去当兵的青年,兴奋地讨论着军旅生活,憧憬着未来。陈烬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城市、山川,像一帧帧无声的电影。
到达新兵训练营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操场上亮着几盏大灯,照着列队站立的教官们。陈烬和其他新兵一起被赶下车,按身高排队。他身高只有一米六八,站在队伍末尾,像个误入鹤群的小鸡。
“我叫陈烬,十六岁。”点名时,他声音不大,但清晰。
前排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讶。十六岁,在新兵里算是年纪最小的了。
分班时,陈烬被分到了钢兵连三班。班长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名叫顾易。
“我叫顾易,是你们的班长。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钢兵连的兵!”顾易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人,到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听明白没有?!”
“明白!”新兵们齐声回答,陈烬也跟着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顾易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陈烬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孩子太瘦了,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不像来当兵的,倒像是走错地方的中学生。
“你,出列。”顾易指着陈烬。
陈烬走出队列,站得笔直。
“多大了?”
“十六。”
“为什么来当兵?”
陈烬沉默了几秒,说:“想离开家。”
这个回答让顾易愣了一下,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顾易瞪了那些人一眼,笑声立刻停止。
“好,”顾易走到陈烬面前,两人的身高差让陈烬必须仰头看他,“但我要告诉你,部队不是避难所。这里比你家里苦一百倍,累一千倍。你要是吃不了苦,趁早滚蛋。”
“我能。”陈烬说,声音依然平静。
顾易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归队。”
这就是陈烬军旅生涯的开始。
三班除了陈烬,还有七个人:
副班长刘大勇,二十四岁,山东人,身高一米八五,虎背熊腰,性格耿直,说话嗓门大。父亲是矿工,死于矿难,他当兵是为了给家里省口粮。
赵卫国,二十二岁,河北人,身高一米七八,国字脸,做事一板一眼。家里是农村的,有三个弟弟妹妹,他是长子,当兵是为了那点津贴补贴家用。
王铁柱,二十一岁,河南人,身高一米八,外号“铁牛”,力大无穷但脑子不太灵光。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家里送他来部队“改造”。
周小川,二十岁,四川人,身高一米七五,瘦高个,戴副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来部队混两年。
孙志强,十九岁,湖南人,身高一米七六,脾气火爆,一点就着。家里开小卖部,他是被父亲“打”来当兵的,因为在家整天游手好闲。
李建,十八岁,广东人,身高一米七二,精瘦,眼神机灵。家里做小生意,他是自己偷偷报名当兵的,想出来见见世面。
张浩,十七岁,和陈烬年纪最近,身高一米七,白白净净,有点胆小。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老师,他是被父母“安排”来部队锻炼的。
这七个人,加上陈烬,组成了三班。在最初的几天里,陈烬成了所有人的“关注对象”。
“小屁孩,毛长齐了没?就来当兵?”王铁柱揉着陈烬的头,力气大得让他一个踉跄。
陈烬没说话,只是站稳,继续整理内务。
“哎,我跟你说话呢!”王铁柱不满。
“铁牛,你轻点,别把小孩吓哭了。”孙志强在一旁笑道。
陈烬还是没反应,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他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棱角都仔细捏出来。
“哟,还挺认真。”周小川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不过你这被子叠得不行啊,班长看见了得骂你。”
陈烬停下手,看着周小川:“那该怎么叠?”
周小川愣了一下,没想到陈烬会反问。他挠挠头:“我也不会,我也是新兵啊。”
内务检查,陈烬的被子被顾易拎起来扔到地上:“重来!叠不好今天别吃饭!”
陈烬蹲下身,把被子铺开,重新开始叠。他的手很小,被子很大,叠起来很吃力。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宿舍,一遍又一遍地叠。
张浩吃完饭,偷偷藏了个馒头回来,塞给陈烬:“快吃,别让班长看见。”
陈烬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看张浩。张浩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看,快吃啊,一会儿凉了。”
“谢谢。”陈烬说,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这是他今天的第一顿饭。
张浩坐在旁边,看着陈烬叠被子,突然说:“你为什么不哭啊?我昨天都想哭了,太累了。”
陈烬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哭,也许是因为早就忘记了怎么哭。
训练正式开始后,陈烬的劣势更加明显。五公里越野,他跑到一半就脸色发白,喘不上气,落在最后。单杠,他一个都拉不上去。俯卧撑,做不了十个就趴在地上。
“就你这体格,还想当兵?回家吃奶去吧!”教官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陈烬趴在地上,汗水混着泥土沾了满脸。他撑着地,想站起来,但手臂发抖,又摔了回去。
“起来!”教官踢了踢他的腿。
陈烬咬着牙,再次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继续!做不完一百个不准休息!”
那天,陈烬做到了深夜。其他人早就洗漱睡觉,只有他还在操场上,一个接一个地做俯卧撑。做到七十个时,他的手臂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每下去一次,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撑起来。
顾易查寝时发现陈烬不在,找到操场上,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倔强地一下又一下。
“陈烬!”顾易走过去。
陈烬没停,继续做。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我让你停下!”顾易吼道。
陈烬做到七十五个,终于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顾易蹲下身,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拼?”
陈烬喘了很久,才说:“不想...回家。”
“家那么可怕?”
陈烬没回答,只是撑着地,想继续做。顾易按住他:“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还差...二十五个。”陈烬说。
顾易看着他苍白的脸,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这种眼神,顾易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他弟弟,顾明。
汶川地震那年,顾明十五岁,和同学一起被埋在废墟下。顾易所在的部队是第一支赶到灾区的救援队伍。他在废墟中找到了弟弟,顾明被压在一根横梁下,只露出头和一只手臂。
“哥,我疼。”顾明说,脸上都是血和灰。
“坚持住,哥救你出来!”顾易疯了似的挖,手都挖出血了。
“哥,我想喝水。”
顾易把水壶递过去,顾明喝了一小口,然后说:“哥,我困了,想睡一会儿。”
“别睡!顾明,别睡!跟哥说话!”顾易吼道。
顾明虚弱地笑了笑:“哥,我要是死了,你别难过。下辈子,我还当你弟弟...”
话没说完,顾明闭上了眼睛。顾易抱着弟弟的遗体,在废墟上哭到失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也再也没有笑过。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起来,变成了一个严厉的班长,一个铁血的军人。
而现在,他在陈烬身上看到了弟弟的影子——那种倔强,那种不甘,那种用冷漠伪装脆弱的样子。
“起来,”顾易的声音软了一些,“我带你回去。”
陈烬被顾易扶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顾易干脆把他背起来,往宿舍走。
趴在顾易背上,陈烬闻到一股汗味和肥皂味混合的气息。很陌生,但莫名地让人安心。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也背过他一次,那是他发烧去医院,父亲背着他跑了几条街。那是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背他。
“班长,”陈烬小声说,“我会被退回去吗?”
顾易脚步一顿,然后继续走:“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别问这种废话。”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顾易把陈烬放在床上,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陈烬的手掌磨破了,血泡破了,露出鲜红的肉。顾易拿出医药箱,给他消毒包扎。
“疼就说。”顾易说。
陈烬摇头。
包扎完,顾易看着陈烬:“从明天开始,每天提前一小时起床,我带你加练。”
陈烬抬头看他,昏暗的灯光下,顾易的脸棱角分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陈烬问。
“因为我是你班长。”顾易说完,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宿舍里只剩均匀的呼吸声。陈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掌传来阵阵刺痛。很疼,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好,不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不因为他有什么价值,只是因为他是陈烬。
凌晨四点,陈烬准时起床。顾易已经在操场等他。
“先热身,然后五公里。”顾易言简意赅。
陈烬点头,开始慢跑。天还没亮,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跑到第三圈,陈烬的呼吸开始紊乱,但他没停,咬着牙继续。
顾易跑在他旁边,步伐稳健:“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陈烬照做,果然好了一些。
“身体前倾,用大腿发力,不是小腿。”
陈烬调整姿势。
“对,就这样,保持。”
五公里跑完,陈烬瘫倒在地,感觉肺要炸了。顾易递过来水壶:“慢慢喝,别急。”
喝完水,顾易开始教他单杠:“引体向上靠的是背部和手臂的力量,不是蛮力。来,我托着你,感受发力点。”
陈烬抓住单杠,顾易托着他的腰,帮他往上拉。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背部肌肉的收缩,那种力量感让他新奇。
“感觉到了吗?就是这里,背阔肌发力。”
陈烬点头。
“好,自己试试。”
陈烬松手,重新抓住单杠,想着刚才的感觉,用力往上拉。一下,两下,做到了五个,才力竭松手。
“不错,有进步。”顾易难得地夸了一句。
接下来的一个月,每天如此。凌晨四点起床,加练两小时,然后和全班一起正常训练。陈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手臂有了肌肉线条,五公里不再喘得像要死掉,单杠能拉十个,俯卧撑能做到五十个。
但还不够,离优秀还差得远。
第一次月考,陈烬的综合成绩排在倒数第三。虽然比刚来时好很多,但在钢兵连,倒数就是耻辱。
“陈烬,你还是回家吧,这里不适合你。”有同连队的兵嘲笑他。
“就是,小屁孩就该回家念书,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陈烬没说话,只是擦紧拳头。那天晚上,他加练到凌晨两点,被巡夜的顾易抓个正着。
“不要命了?”顾易把他从单杠上拽下来。
陈烬浑身是汗,眼神执拗:“我还不够好。”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顾易吼道,“你这样练,身体会垮掉!”
“我不怕。”陈烬说。
顾易盯着他,突然一拳打在旁边的沙袋上,沙袋剧烈摇晃。陈烬没躲,只是看着他。
“陈烬,你听着,”顾易的声音低沉,“在部队,最重要的是服从命令。我让你练你才能练,我不让,你就得休息。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顾易打断他,“现在,回去睡觉!”
陈烬站着不动。
“这是命令!”
陈烬终于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班长,我只是不想被退回去。我不想回家,那里...比死还难受。”
顾易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看着陈烬瘦小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这个孩子不是在赌气,不是在逞强,他是在拼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部队对他而言,不是一份工作,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唯一的出路。
“陈烬,”顾易叫住他,“明天开始,我教你格斗。”
陈烬转身,眼里第一次有了光:“真的?”
“嗯,但你要答应我,按时休息,按时吃饭。”
“我答应。”
从那天起,陈烬的加练内容多了格斗。顾易是全军格斗比赛亚军,教陈烬绰绰有余。他教陈烬如何发力,如何借力,如何观察对手的破绽。
“格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更聪明。”顾易说,“你个子小,力气小,就要用技巧弥补。”
陈烬学得很快,他的观察力惊人,总能发现对手的微小动作预判下一步。一个月后,在班内对抗练习中,他居然放倒了王铁柱。
虽然是在王铁柱轻敌的情况下,但也足以让所有人惊讶。
“我靠,小屁孩可以啊!”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
陈烬伸手拉他,王铁柱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再来!”王铁柱不服。
“好了,到此为止。”顾易制止,“陈烬,你过来。”
陈烬走过去,顾易检查他的手臂,有几处淤青:“疼吗?”
“不疼。”
“说实话。”
“有点。”
顾易拿出红花油,给他揉搓:“以后对抗记得护具戴好。”
陈烬点头,感受着顾易手掌的温度。很暖,像冬天里的火炉。
慢慢地,班里的其他人对陈烬的态度开始改变。他们不再叫他“小屁孩”,开始叫他的名字。刘大勇会在吃饭时多给他打一勺菜,赵卫国会教他整理内务的窍门,周小川会帮他补习文化课,孙志强虽然还是嘴硬,但会在他加练时偷偷塞给他巧克力。
只有张浩,依然有点怕陈烬,总觉得他眼神太冷,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
“你不觉得陈烬有点吓人吗?”有次张浩对李建说。
李建正在洗袜子,头也不抬:“吓人?我觉得挺好啊,话少,事儿也少。”
“可是他从来不笑,也不哭,像个机器人。”
“那又怎样?总比那些整天叽叽喳喳的强。”李建甩了甩袜子,“我觉得陈烬挺靠谱的,上次野外拉练,要不是他记得带指南针,咱们就迷路了。”
张浩想了想,也是。那次拉练,天气突变,起了大雾,所有人都慌了,只有陈烬冷静地拿出指南针,带他们走出了密林。
“可他为什么那样呢?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张浩还是不解。
李建看了他一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他不说,咱们也别问。”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陈烬的综合成绩排到了中游。虽然不是最好,但进步之大,让所有教官都印象深刻。
结业典礼上,顾易拍了拍陈烬的肩膀:“干得不错。”
陈烬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他已经太久没笑了,面部肌肉好像忘记了那个动作。
“班长,”陈烬说,“谢谢你。”
顾易揉了揉他的头:“谢什么,我是你班长。”
那天晚上,班里聚餐。虽然是部队,但顾易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来,庆祝咱们三班全员通过!”顾易举杯。
“干杯!”八只杯子碰在一起。
陈烬抿了一口,白酒辛辣,呛得他咳嗽。其他人哈哈大笑,刘大勇拍着他的背:“慢点喝,小孩儿。”
陈烬擦了擦嘴,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又看了看围坐在一起的这些人——顾易、刘大勇、赵卫国、王铁柱、周小川、孙志强、李建、张浩。他们笑得毫无顾忌,大声说话,大口喝酒,好像天大的事都不算事。
陈烬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裂开一条缝,有光透进来。
“陈烬,发什么呆?吃菜啊!”王铁柱夹了块红烧肉给他。
陈烬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王铁柱。王铁柱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看,不吃还我!”
“吃。”陈烬说,然后夹起肉,放进嘴里。很香,很软,很好吃。
“这就对了嘛!”王铁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晚,陈烬喝了人生中第一口酒,吃了最多的一顿饭,听了最吵的笑话。虽然他还是没怎么说话,没怎么笑,但他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睡前,陈烬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我通过了新兵训练。班长说我干得不错。红烧肉很好吃。部队,好像没那么糟。”
写完后,他合上日记本,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活着,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
窗外,顾易站在月光下抽烟。刘大勇走过来,递给他一根。
“班长,你对陈烬那小子,是不是太好了点?”刘大勇问。
顾易吐出一口烟圈:“有吗?”
“有啊,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对他,像对亲弟弟一样。”
顾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弟弟要是活着,也差不多他这么大。”
刘大勇愣了:“你弟弟?”
“嗯,汶川地震,没了。”顾易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大勇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顾易的肩膀。
“那孩子,跟我弟弟很像,”顾易继续说,“看着冷冷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软。我就是...不想再看一个孩子,把自己逼到绝路。”
刘大勇点头:“明白了。放心吧班长,以后我们都罩着他。”
顾易笑了:“谢了。”
“谢什么,都是一个班的兄弟。”
兄弟。顾易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是啊,兄弟。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地方,这些人就是彼此的兄弟,彼此的依靠。
而宿舍里,陈烬第一次,没有在深夜里醒来。他睡得很沉,很安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归属感。
也许,这就是他开始活过来的,第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