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训练结束后,陈烬和钢兵连三班被分配到了边境某部。这里距离云南边境只有一百多公里,气候湿热,蚊虫肆虐。但对陈烬来说,这已经是天堂——至少,这里的天是蓝的,空气是清新的,没有芜城那种永远散不去的工业尘埃。
部队生活步入正轨,每天的训练更加严苛。五公里负重越野变成家常便饭,武装泅渡、攀岩、野外生存,每一项都在挑战人体极限。陈烬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强度,个子也蹿高了几公分,虽然还是班里最矮的,但不再瘦弱得像个孩子。
顾易对他依然严格,但多了几分兄长般的关怀。每次加练后,顾易都会变魔术似的掏出一瓶红花油,强迫陈烬脱了上衣给他揉开淤青。起初陈烬很抗拒,他不习惯与人这样亲密接触。
“扭什么扭?”顾易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肌肉都结块了,不揉开明天你动都动不了。”
陈烬咬着牙,感受着顾易手掌的温度和力度。很疼,但疼过之后是舒展的松快。
“班长,”有次陈烬趴在床上,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易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哪有为什么,你是我带的兵。”
“不只是这样。”陈烬转过头,看着顾易的眼睛。
顾易与他对视了几秒,叹了口气:“我弟弟要是活着,跟你差不多大。”
陈烬愣了:“你弟弟?”
“嗯,叫顾明,汶川地震的时候没了。”顾易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烬听出了一丝颤抖。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又不是你的错。”顾易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那小子,跟你一样,看着闷不吭声,其实倔得很。他想当兵,说以后要像我一样。可惜...”
陈烬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顾易揉了揉他的头:“行了,转过去,后背还没揉完。”
从那天起,陈烬对顾易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不是亲情,胜似亲情。他会在顾易查寝时,偷偷把家里寄来的牛肉干塞给他——虽然顾易每次都骂他“小兔崽子又藏私货”,但还是会收下。
班里其他人对陈烬的态度也在慢慢改变。起因是一次野外生存训练。
那是在新兵训练结束两个月后,全连进行三天两夜的野外生存演习。每人只发一把军刀、一盒火柴、一个水壶,要在丛林里生存三天,并完成指定的侦察任务。
三班被分在红队,任务是侦察蓝队在山谷中的“军火库”位置。蓝队是连里其他几个班,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带队。
出发前夜,顾易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这次演习很重要,关系到咱们三班的脸面。刘大勇,你负责开路;赵卫国,你负责断后;王铁柱,你...”
“班长,”陈烬突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是陈烬第一次主动在集体讨论中发言。
“说。”顾易点头。
陈烬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这是他这几天根据连里发的作战地图,加上自己的观察画的。地图很详细,标注了地形、水源、可能的埋伏点。
“蓝队的军火库应该在这里,”陈烬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这里是唯一有水源且隐蔽性好的地方。但如果我们从正面侦察,很容易被发现。”
“那你说怎么办?”刘大勇问。
“我们可以分两组,”陈烬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一组从西侧悬崖绕过去,那里地势险峻,蓝队不会设防。另一组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
“悬崖?”周小川推了推眼镜,“那里几乎是垂直的,怎么下去?”
“用绳索,”陈烬说,“我观察过,那里的崖壁有很多突出的岩石和树根,可以固定绳索。而且悬崖下面就是山谷的背面,从那里摸进去,不容易被发现。”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着地图,又看看陈烬。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个子,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计划。
“太冒险了,”赵卫国皱眉,“万一失手,从悬崖上掉下去...”
“比从正面强攻风险小,”陈烬平静地说,“正面至少有二十个蓝队的人守着,硬闯肯定全军覆没。”
顾易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陈烬,你确定悬崖能下去?”
“我上周去侦察过,可以。”陈烬说,“我体重最轻,我先下。如果没问题,其他人再下。”
“不行!”顾易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班长,这是最好的办法。”陈烬的眼神很坚定。
最终,顾易被说服了。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陈烬、顾易、李建三人从悬崖潜入;刘大勇、赵卫国、王铁柱、周小川、孙志强、张浩六人在正面佯攻,制造混乱。
第二天凌晨四点,队伍出发。丛林里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陈烬带路,他像只灵巧的豹子,在树木和岩石间穿梭,几乎没有声音。顾易跟在他身后,惊讶地发现陈烬对方向的判断极其准确,甚至能通过苔藓的生长方向判断方位。
“你跟谁学的?”顾易小声问。
“书上看的。”陈烬回答。
到达悬崖边时,天刚蒙蒙亮。悬崖深不见底,雾气在谷中翻滚。陈烬检查了绳索,固定在崖边一棵粗壮的树上,然后系在自己腰间。
“我下了。”他说。
“小心。”顾易握了握他的肩膀。
陈烬点头,转身,顺着崖壁慢慢往下。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次落脚都经过仔细试探。顾易在上面盯着,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了弟弟,想起了那次救援,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
“班长,陈烬能行吗?”李建小声问。
“他能行。”顾易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十分钟后,绳索传来三下有节奏的拉动——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顾易松了口气,和李建依次下去。
悬崖比想象中更难爬,有些地方几乎无处落脚。李建在中间一段踩空了,整个人悬在半空,幸亏顾易在下面托了他一把。
“谢了班长。”李建脸色发白。
“别说话,节省体力。”
三人花了近一小时才下到谷底。陈烬已经在等他们,他的手掌被绳索磨出了血,但表情平静。
“前面一百米有哨岗,”陈烬低声说,“两个守卫,每半小时换一次岗。现在是五点二十,下次换岗是五点五十。我们有二十分钟时间潜入。”
顾易看着陈烬,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晨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的眼神冷静,思路清晰,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陈烬,你以前受过训练?”顾易忍不住问。
陈烬摇头:“没有,只是喜欢看军事杂志。”
顾易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好,按计划行动。”
三人利用灌木丛的掩护,悄悄摸到军火库后方。那是一个用伪装网遮盖的简易仓库,门口有两个守卫在打哈欠。陈烬做了个手势,示意顾易和李建从两侧包抄,他自己从正面吸引注意力。
“不行,太危险了。”顾易反对。
“这是最好的办法,”陈烬说,“我年纪最小,看起来最没威胁。等他们注意力被我吸引,你们就从后面制服他们。”
“可是...”
“班长,相信我。”陈烬看着顾易,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易咬了咬牙:“好,但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明白吗?”
“明白。”
陈烬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走出来,故意弄出声响。两个守卫立刻警觉,端起枪:“谁?!”
“我、我是三班的陈烬,”陈烬举起手,做出害怕的样子,“我迷路了,能告诉我去集合点的路吗?”
守卫对视一眼,放松了警惕。其中一个走过来:“小鬼,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是禁区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掉队了...”陈烬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守卫走到陈烬面前时,顾易和李建从后面扑上来,迅速制服了两个守卫,用准备好的布条堵住嘴,捆住手脚。
“干得好!”顾易冲陈烬竖起大拇指。
三人潜入军火库,里面堆满了演习用的空弹药箱。陈烬迅速拍照——这是任务要求的证据。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换岗的来了,”李建脸色一变,“怎么办?”
陈烬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通风口上:“那里,快!”
三人钻进展览口,刚躲好,门就开了。两个新守卫走进来,看到被绑的同伴,立刻吹响了警报。
“被发现了!”李建紧张地说。
“别慌,”陈烬冷静地说,“通风口通向外面,我们从这里走。”
通风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陈烬在最前面,顾易在最后。爬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光亮——是出口。但出口外面,是悬崖。
“没路了。”陈烬停住。
顾易往后看了看,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只能跳了。”
“下面是水潭,”陈烬说,“我下来时看到的,应该不深,但足够缓冲。”
“你会游泳吗?”顾易问李建。
“会一点...”
“没时间了,跳!”
陈烬第一个跳出去,顾易紧随其后,李建咬咬牙,也跳了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三人先后落入水潭。水很凉,但确实不深,只到胸口。他们挣扎着爬上岸,听到悬崖上传来喊声:“他们在下面!追!”
“快走!”顾易拉起陈烬和李建,往丛林里跑。
但蓝队的人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很快就把他们围住了。带队的是二班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
“顾易,可以啊,居然想到从悬崖下来。”二班长笑道,“不过可惜,还是被我们抓到了。”
顾易苦笑:“行了,我们认输。”
“等等,”陈烬突然说,“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什么?”二班长一愣。
陈烬从怀里掏出相机:“军火库的照片已经拍到了,按照演习规则,只要证据传回指挥部,就算任务完成。”
“你们指挥部在山那边,怎么传?”二班长不屑。
陈烬指了指天空。众人抬头,看到一架无人机正在盘旋——那是正面佯攻小组放出的侦察无人机。
“照片已经通过无人机实时传回指挥部,”陈烬平静地说,“所以,严格来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们虽然抓住了我们,但没能阻止我们完成任务。”
二班长的脸色变了,他拿起对讲机:“指挥部,红队三班的侦察任务完成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刚刚收到无人机传回的照片,确认蓝队军火库位置。红队三班任务完成。”
现场一片寂静。然后,顾易突然大笑起来,用力拍陈烬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李建也兴奋地跳起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蓝队的人面面相觑,最后二班长叹了口气:“行,算你们狠。不过,”他看向陈烬,“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陈烬。”
“陈烬,”二班长点点头,“我记住了。下次演习,咱们再好好玩玩。”
虽然最终因为“被捕”,三班没能获得最高分,但他们的侦察任务被指挥部评为“最具创意和最有效率的行动”。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三班所有人对陈烬彻底改观。
回到营地,刘大勇第一个冲过来,把陈烬举起来抛到空中:“好小子!给咱们班长脸了!”
“放、放我下来...”陈烬难得地慌了。
“就是,大勇你轻点,别把咱们的小军师摔坏了。”赵卫国笑道。
王铁柱挠着头:“陈烬,你那个悬崖的主意太绝了,我当时听说你要从那儿下,腿都软了。”
“我也是,”张浩小声说,“不过陈烬你真厉害,居然敢第一个下。”
周小川推了推眼镜:“陈烬,你画的地图能给我看看吗?我想学习学习。”
孙志强虽然没说话,但递给陈烬一瓶水,眼神里的认可显而易见。
顾易站在一旁,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陈烬,嘴角扬起。这个孩子,终于开始发光了。
那天晚上,班里开了个小庆功会。顾易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烤鸡,大家围坐在一起,撕着鸡肉,说着白天的惊险。
“陈烬,你是怎么想到用无人机的?”李建问。
“书上看的,”陈烬说,“现代战争,信息传递很重要。我们不能只考虑怎么完成任务,还要考虑怎么把情报送回去。”
“可以啊,小小年纪懂得这么多。”刘大勇拍他背。
陈烬被拍得咳嗽,顾易瞪了刘大勇一眼:“轻点,小孩儿经得起你这么拍吗?”
“嘿嘿,忘了忘了。”刘大勇憨笑。
“陈烬,”顾易递给他一个鸡腿,“今天干得漂亮。不过以后不许再这么冒险了,听见没?特别是从悬崖下去,太危险了。”
陈烬接过鸡腿,点点头:“嗯。”
“不过话说回来,”赵卫国说,“陈烬,你胆子是真大。我当时在正面佯攻,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怕你们出事。”
“我也是,”张浩说,“听到枪声的时候,我都想冲进去了。”
“得了吧你,”王铁柱嘲笑他,“就你那胆子,不尿裤子就不错了。”
众人大笑。陈烬也跟着弯了弯嘴角,虽然还不算笑,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陈烬躺在床上,听着周围的鼾声,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被人认可,被人需要,被人关心。这是他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陈烬,”下铺的顾易突然小声叫他,“睡了吗?”
“还没。”
“手还疼吗?”
陈烬看了看被绳索磨破的手掌,已经包扎好了:“不疼了。”
“撒谎,”顾易说,“我明天再给你换药。”
“嗯。”
沉默了一会儿,顾易又说:“陈烬,你今天做得很好。我以你为荣。”
陈烬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他赶紧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但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原来,被认可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被人以之为荣的感觉是这样的。
“班长,”陈烬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睡吧。”
“嗯。”
那一夜,陈烬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悬崖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他很害怕,想后退,但身后有人推他。他回头,看见父母冷漠的脸。他掉下去了,一直掉,一直掉。然后,有一双手接住了他。他抬头,看见顾易,看见刘大勇,看见班里所有人。他们把他拉上来,围着他,笑着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但觉得温暖。
醒来时,天还没亮。陈烬躺在床上,听着周围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不是那么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