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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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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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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江流日夜》连载

第三十六章 最让人信仰动摇的是,浊江断流了

民国元年的那个夏天,热得邪乎,热得不同寻常。那不是往年的暑气,而是从地心蒸腾上来的、带着焦躁的邪火。贺鸿文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这“变”,不止源于山外飘进来的“共和”喧嚣,不止是村里日渐稀少的辫子,也不止县城衙门口换旗的传闻。真正让他这位掌舵几十年的乡绅心神不宁的,是这早来的蝉鸣。

那蝉声,来得太早,太急,太烈。仿佛不是从蔫头耷脑的树干里生发,而是从干裂的地底深处,被无名的邪火蒸腾出的怨气,刚交农历四月,便破土而出,带着要与这世界同归于尽的癫狂,将祠堂前那棵见证了贺家二十几代人繁衍的老桂树,裹挟得密不透风。

那声音,早已失了清凉意味的高亢,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单调嘶鸣。一声声,一阵阵,像无数把钝了口的刀,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反复刮磨。它不仅啃噬着人的耳膜,更似无形的锉刀,一下下锉着人因干旱而脆弱的神经。听着这蝉鸣,贺鸿文有时会恍惚:连虫子也感知到了巨变将至的恐惧,才如此不顾一切地嘶喊?

村里的确不安分了。躁动如池下暗流,清晰可感。时不时就有一两个年轻人,或受外面蛊惑,或为反抗沉闷,偷偷或半公开地剪了辫子,露出一截青青头皮。他们或强作镇定,仿佛那裸露是英勇勋章;或心怀惴惴,走路都带着不自然的僵硬。走在循规蹈矩的人群中,他们立刻像水滴溅入滚油——有惊骇如见鬼怪、慌忙别脸念词的老妇;有鄙夷啐痰、骂“忤逆祖宗”的族老;有恐惧如临大难、拉孩子躲远的家长;当然,也少不了角落里那丝火苗般跳跃的、隐秘的羡慕。

但在贺鸿文那习惯于从祖宗规矩和四书五经里找答案的眼中,这不过是“皮毛之变”,是年轻人受歪理蛊惑的轻浮举动,是癣疥之疾,尚可用族规家法、父亲威严、断绝经济来弹压。他深信只要“礼”的根基还在,“法”的威严尚存,这些毛头小子翻不起浪。他们终会碰壁回头,缩回那套运行千年的规矩里去。

真正要命的,是天时。

自打春末那场勉强透墒的雨之后,整整九十多天,天上再未见过一丝像样的云彩。偶尔有几片薄如蝉翼的云絮飘过,也像是被这无边的酷热瞬间蒸发了,留不下半点痕迹。毒日头天天像个烧红了的烙铁,死死悬在头顶,无情炙烤着这片土地。天空是一种病态的、令人眩晕的苍白,蓝得发灰,灰得发白,白得刺眼。连风,都成了帮凶,吹过来的不是凉意,而是一阵阵裹着尘土焦糊气息的热浪,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割肉。

最让人心惊胆战乃至信仰动摇的,是那条养育了沿岸无数代生灵的浊江——贺家坪赖以生存的母亲河,竟然断流了!往日喧闹的江道,如今死寂一片,像一条被抽干了血液、曝尸荒野的巨蟒。江底狰狞地裸露着,龟裂的泥块卷着边儿,高高翘起,似片片干枯丑陋的鳞甲。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一如大地的伤口。来不及逃入地下暗河的鱼虾,早已变成了干瘪发臭的尸骸,散落在裂缝之间,被烈日烤得颜色怪异,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气味。

田里的禾苗,早已失去了生命的绿色,从青黄到焦黄,再到一种濒死的枯黑,卷曲着,耷拉着,像被野火燎过一般,奄奄一息。土地裂开的口子,又深又宽,能毫不费力地塞进小孩的拳头,甚至成人的脚踝。放眼望去,曾经绿意盎然的田野,如今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枯黄与龟裂的灰黑。水井一眼眼见底。水,在这个夏天,成了比黄金、比任何口号和主义都更金贵实在的东西,是活命的根本,也是动乱的根源。

那天午后,一天中最酷热的时辰,贺鸿文踩着滚烫的土路,鞋底薄薄的千层底,都能清晰感受到灼人的热气。路面浮土细如面粉,一脚下去,便扬起一小团黄烟。他再一次走到浊江边,仿佛只有亲眼看着这惨状,心里的焦虑才能找到具体的附着物。

他怔怔站在干裂如巨大伤疤般的江底,脚下的泥土已被炙烤得坚硬如顽石,裂开的口子深不见底,如同大地上无数张开的嘴。茫然望去,曾经奔腾咆哮的浊江,如今只剩下无边的龟裂河床,和零星几洼在烈日下迅速萎缩、散发腥臭的死水。连江心最深、传说连通龙宫的老龙潭,也前所未有地袒露出了黑黢黢的底泥,像一块正在溃烂流脓的疮疤,刺目地镶嵌在干涸的江心。那潭底的模样,打破了所有关于深不可测的想象,只剩下腐败与死寂。

就在这时,他转过身,看见了贺宏义——那个最早剪掉辫子、成天把“新思潮”、“共和”、“自由”挂在嘴边、被坪里多数守旧长辈视为异类的年轻人。此刻,他像一只饿疯渴急的野狗,在不远处同样干裂的江底,佝偻着背,衣衫褴褛,用一根几乎要折断的枯树枝,徒劳而机械地翻找着。他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因汗水和尘土粘结在一起,在烈日的直射下像一团枯黄肮脏的乱草,紧贴着头皮。那曾经在他眼中闪耀的、谈论新世界时的亢奋光芒,此刻也被现实的酷烈蒸发殆尽了。

一股混杂着忧虑、愤怒、鄙夷和更深沉无奈的无名火,“腾”地涌上贺鸿文心头。他在心里厉声骂道:“都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数典忘祖的东西惹的祸!若不是他们非要剪了祖宗留下的辫子,坏了身体发肤,触怒了龙王爷,触怒了地下的先人,败坏了坪里的风水,搅乱了乾坤正气,天何至于此!地何至于此!这是老天在降罪!是报应!是这些逆子带来的灾殃!”这念头像毒蛇缠绕着他,冰凉而执拗。

但这斥责,他终究没有喝骂出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干咳。如今,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贺宏名,也成了这“数典忘祖”行列中的一员。想到此,他那颗作为父亲的心,像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抽搐地痛。他还有什么底气去斥责别人家的“逆子”?胸中翻腾的怒火,绕了一圈,撞在自家那难言的隐痛上,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闷在被岁月忧烦压得佝偻的胸腔里。

他几乎是逃离般转身,不再看江底令人绝望的景象和贺宏义狼狈的身影。一路默然,脚步滞重得像拖着无形的铁镣,返回被干旱和焦虑层层笼罩的村庄。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土地在哀嚎,在抗拒。心里的烦闷像压着这干裂的土地一样,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自家那百十来亩上好的水田,如今变成了干硬的土坷垃地,禾苗大半枯死。这关乎一家老小,以及那些仰仗他家田地生存的佃户们一年的口粮,乃至生死存亡。租子收不上来,但仓里的存粮总得计算着吃。人心惶惶,已有佃户偷偷来打听能否借粮,那眼神里的绝望和小心翼翼,让他心惊。

还有坪里上下这几百张焦渴的嘴,每天喝水的问题,也已迫在眉睫,像一根在烈日下越绷越紧、嘎吱作响的弦。村里仅剩的几口还能打出点泥汤水的老井,日夜排着长队,为了一瓢水,争吵推搡已发生了好几起。往日乡里乡亲的和气,在生存威胁面前薄如蝉翼。再不想法子,只怕真要出大乱子。

回到老宅,他颓然陷进堂屋正中那把会随他动作发出呻吟的旧木摇椅里,闭上双眼,试图将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焦灼暂时隔绝。但眉头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锁住了,深深地锁成一个无法抚平的“川”字,刻满忧烦与无力。汗水从额角、鬓边不断渗出,沿着深深的皱纹沟壑蜿蜒而下,他也懒得去擦。正心绪不宁地揣摩如何应对这存亡危机——是组织人手去更远的山里寻水源?还是联合其他村寨,向上头(如今也不知谁是“上头”)请愿求助?

他那裹着小脚、平日走路都颤巍巍需丫鬟搀扶的婆娘王氏,此刻却一反常态,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一颠一颠地,几乎是跌撞着跑过来,人未到跟前,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喘息已先传来。

贺鸿文眼皮都没抬,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正找到宣泄口,他不耐烦地厉喝:“有屁快放!天又没塌下来!慌咋咯慌!”

小脚女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稳住失衡的身形,手紧紧扶着冰凉的门框,喘了好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她抬起那张失了血色的脸,语无伦次:“当……当家的……宏……宏名,一天……一夜都冇见着人了……屋里,院里,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都……都找遍了,角角落落都寻了……问谁,哪个都说冇看见……昨日午饭就冇回来恰,我当他是在外头有事,夜甫也冇回,我故才……故才慌了……”

贺鸿文心下正为旱情烦扰得如乱麻,闻言先下意识带着色厉内荏的不屑,回道:“还能死到哪里去?还不是跟贺宏义那个砍脑壳的混在一起,谈那些无法无天的‘新世界’!饿了他自然晓得回来!”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怔——不对!自己分明刚才还看见贺宏义一个人在江底,身边并无旁人。而且宏名自剪辫风波后,与贺宏义走得也不如之前近了。

这样一想,心里那点担忧瞬间放大,如同冰水浇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顿时慌了神。一个不祥的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这孩子,性子从小就倔,自剪了辫子,正和自己憋着一股天大的闷气,几天都没怎么说话。他不会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或是受不了这内外压力,真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吧?

他再也坐不住,霍地从摇椅上起身,动作太猛,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悲鸣,向后撞在墙上。顾不上呵斥婆娘,甚至没多看吓得往后缩的王氏,急匆匆到外面打听。先去了儿子平日可能交往的几户人家,又问了几个在祠堂前桂树下纳凉的老人。得到的回答都语焉不详,闪烁其词,更多是摇头,说昨日似乎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在这令人窒息的干旱和焦虑里,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黄沙。那种集体性的惶惑,让打听变得异常困难。

最后,他不抱希望地踱到祠堂门洞,找到了常年在此守夜打扫、眼神昏花耳朵有些背的老汉贺毛仔。据说他三岁时父母双亡,是贺鸿文的父亲贺老太公心善收养,给口饭吃,让他在祠堂打杂糊口,活了下来,如今已是古稀之年。贺毛仔正靠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干瘪的嘴微微张着。被贺鸿文用力推醒,他迷糊地睁眼,辨认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慌忙要站起行礼,被贺鸿文按住。

贺毛仔眯着那双浑浊老眼,凑近贺鸿文,神秘地压低声音:“鸿文老爷……您问宏名少爷?哎哟,您一问,我想起来了……昨儿个深夜,月亮毛剌剌的,光都不透亮,模模糊糊,我起来小解,好像……好像是看见他了,就站在祠堂前那棵桂树下,一动不动,像个木头桩子,又像个……像个守夜的石头狮子……怪的是……我当时心里还咯噔一下,他脑后又好像……好像长出了辫子,风一吹,还飘了一下……我心里纳闷,以为是自个儿老眼昏花,看差了,或是做梦还没醒,就揉揉眼,再想走近看个仔细,人却‘嗖’地一下不见了,连个脚步声都冇得,邪门得很……我还以为,是祖宗显灵,或是那老树成了精,幻化人形……”

贺鸿文听着这荒诞不经的描述,心头一阵烦躁,自然是一个字也不信这些鬼话梦呓。他了解自己儿子,宏名性子是倔,认准了新道理十头牛拉不回,但绝不是那种会因旁人议论、或因为剪了辫子就内心崩溃之人。他骨子里有种执拗的硬气,甚至是傲气。这老眼昏花的贺毛仔,定是把梦里所见当成真,或是夜色朦胧看错了什么影子。

他心底反而冒出另一个更符合眼下动荡时局、也更让他感到冰冷忧惧的念头:这混小子,最有可能就是心一横,觉得家里窒闷,坪里无可留恋,偷偷跑去省城,甚至更远地方,投了传闻中的革命党!或是去上新式学堂,追求他的“新世界”去了!如今外面乱得很,各省闹独立,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总统、督军换来换去,刀枪无眼,炮弹无情……想到儿子可能卷入那种险地,贺鸿文只觉得一股寒气裹住了心脏。

然而这想法太过骇人,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绝不能对任何人,尤其是婆娘王氏,透出半点口风。如今时局微妙,城里城外风声鹤唳,衙门虽然换了牌子,但谁知当权者心思如何?这种事一旦坐实,或仅仅传闻出去,搞不好就是抄家灭族。

他勉强定了定神,对还在絮叨“辫子影子”的贺毛仔摆摆手,含糊应了一句“晓得了,你守好祠堂”,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眼下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儿子失踪无疑是雪上加霜,但旱情如火,已经等不得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过几天,他在外头碰了壁,吃够苦头,身无分文,自然就灰溜溜回来了。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应对这日益严峻的旱情,必须尽早召集族老和各房话事人,商议个切实可行的章程出来,先稳住坪里这浮动的人心,保住大家的性命。

至于那个不肖子……贺鸿文望向灰白炙热的天空,无力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愤怒,有担忧,有一种时代浪潮拍打过来时,个人与家庭的无力与飘摇。

他转身,朝着祠堂正厅——议事的地方走去。他得让人去敲钟,召集会议了。

蝉声依旧嘶哑疯狂,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这个古老村庄在新时代门槛上惶惑不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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