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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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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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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大厂》连载

第一章 齿轮失速

没有人会想到,对建厂三十年的武邑重型机械厂来说,这将是一个多事之秋。

而对于袁毅来说,更是他有生以来的难忘之秋,他的命运在这个秋天将会发生意想不到的逆转。

虽然已经立秋,但炽热的太阳一大早就升起来,炙烤着大地,炙烤着地处苏北平原的武邑市。

现在正是上午上班时间,袁毅坐在座位上,感到浑身燥热。

忽然,楼下大街上一阵刺耳的救护车鸣叫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他打了个激灵,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了。

“救护车进厂了,往北开去了。”有人跑到阳台上往外看,惊叫着。

在这个一千多人的机械厂,救护车进厂偶有发生,倒也不稀奇。

袁毅努力睁开眼睛,揉揉额头,他太累了。昨天夜里一点,曲莉到他宿舍去,凌晨四点才离开。曲莉走后,他索性爬起来看图纸。早晨上班,先忙了一阵,就去二分厂盯着加工。刚刚回到技术处,坐在那里闭眼休息,想迷糊一会儿。

“救护车停在二分厂门口了,二分厂门口站了许多人,肯定是二分厂出事了。袁哥,你不是刚从二分厂回来吗?”杜虹用手扶着阳台的栏杆,看向袁毅说道。

二分厂?袁毅睁大了眼睛,紧接着一跃而起,抢步出门。

身后的楼梯上是急促的脚步声,程斌、陈达紧随着袁毅跑下办公楼。

武邑重型机械厂是个地方国营大厂,厂区南北近三百米。

等袁毅跑到二分厂时,救护车鸣叫着又发动起来,很快就加快车速,往大门口开去。

“谁?怎么回事?”陈达向二分厂门口站着的人喊道。

“崔福军,脸部受伤。加工时,设备失控,齿轮失速,刀具撞崩,炸着脸了,流了很多血。”

“崔福军?!”陈达看一眼袁毅,失声喊道。

袁毅的脸煞白,呆立在那里。

这时,有人快步走来,大声喊道:“怎么回事?崔福军怎么了?我说JN30产品不能上,滚齿机不能启用,你们就是不听,技术处就是有人逞能。杨茂林,赶快封锁现场,马上启动安全生产事故调查程序,我非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不可。”来人是副厂长施家广,他浑浊的眼珠瞥向袁毅。

袁毅一扭头,看见厂长葛文军、厂党委书记林剑洪、副厂长杨国海、工会主席邵伟斌也快步走来。

林剑洪紧走几步:“谁?崔福军?”

说着扭回身去,边跑边喊:“小樊,快开车过来,去医院。”

邵伟斌也停住脚步,回转身跟过去:“我也去。”

施家广看一眼葛文军,又看一眼杨国海,说道:“技术上没有理论支撑,工艺上没有充分验证,盲目启动封存设备,仓促开工,疲劳作业,不出事才怪。”

杨国海欲言又止,只是皱着眉头。

陈达扭头看一眼施家广:“车间生产用的图纸,不是技术、生产、质量都签字了吗?施厂长,我记得图纸是你会签的啊。”

施家广的黑脸涨红了:“哼,我是签字了,可图纸是你们技术处下的,也是你们技术处的人跟班生产的,就是说破天,你们技术处也难辞其咎。”

葛文军一直沉着脸,看着围着的工人,说道:“维护好现场,马上进行安全整顿。”他又一招手,“杨茂林跟着去了医院吧?赵垒,你说说刚才的情况。”

赵垒是二分厂副厂长,他挠挠头,说道:“我离得远,正在那边看着调试WG30车床,这边就出事了。我赶过来的时候,崔福军躺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血把上衣都湿透了,地上的血也沥沥拉拉一大片。刀具崩在左脸上,离眼睛很近,就怕伤着眼睛。大家都忙着,我也没看清,还是多问几个人吧。”

几个人来到车间,WD325滚齿机已经被彩色警戒线围起来,灰亮的水泥地上有一大片红褐色,也许是车间温度太高,好像凝固了一样。

对于二分厂,袁毅太熟悉了,虽然他毕业才一年多的时间,但他认识二车间的每一个人,知道二车间二百多台设备每天在干什么。即使刚刚启封的WD325滚齿机,为了试生产JN30产品,他在工厂档案室抱着WD325滚齿机说明书看了七八天。就连天天在一起的陈达都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设备说明书自有操作者借阅,你又不亲自操作,你看那个不是多此一举吗?

葛文军围着现场看了一圈,停住脚步看看脸色铁青的袁毅,扭身往车间外走去。

回到办公室,葛文军接到二分厂厂长杨茂林从市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崔福军左侧面部骨折,面皮缝了二十几针。整个左脸都包上了,有没有伤到眼睛还不好说。血虽然淌了很多,但没有其他危险。

隔了十分钟,邵伟斌也打来电话:“小崔左颧骨骨折,血流了很多,有可能伤及脑部、眼睛。崔福军昏迷不醒,还在观察中。”

葛文军扣下电话,脸上浮现出一丝莫名的阴影。

下午上班,程斌从厂办来到技术处,带来医院的消息:“没大事,崔福军只是颧骨骨折,脸皮缝上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袁毅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但还是觉得嘴里有苦味。

武邑重型机械厂全面质量管理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门口挂着牌子“全质办”。全质办有三人,陈丽、赵和玉、赵思清,陈丽是全质办主任。袁毅一直不明白的是,赵和玉天天在厂里东跑西颠,他到底忙的是什么。

好在,赵和玉和袁毅的关系很好。

在厂里吃过晚饭,技术处的单身汉们,有学习的,有伏案画图的,还有到五楼工会俱乐部去玩的。

大多数夜晚,袁毅都待在技术处自己的座位上,偶尔才上五楼看会电视,一般快到十点才回宿舍。

今天,刚吃过晚饭,陈达拉着袁毅来到全质办。

全质办有两间办公室,屋顶的两个大电风扇开到最大档,赵和玉也早就泡好了一壶茶,看样子就是等袁毅、陈达过来。

“我跑了一下午,还到医院看过,没啥大事,就是颧骨骨折,养上一阵子,脸上留道疤而已。”天还没有黑,外面的光线穿透玻璃,照在赵和玉光秃秃的脑门上,他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满不在乎地说。

“程斌下午去办公室就听说,崔福军没什么大碍,只要没有伤到眼睛就好。”陈达说着,端起茶杯就喝,没想到茶水太烫,张口吐到地上。

赵和玉哼了一声:“几种说法呢,不过还是我说的最准吧。我亲自去了市医院外科,和外科大夫聊了一会儿。”

袁毅看向赵和玉:“哪哪都有你,你去医院干什么?有工会、办公室,还有二分厂,你一个全质办的凑什么热闹?”虽然这样说,但袁毅的目光里还是含着几分期待。

赵和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白一眼陈达,说道:“就这一件小事,细掰开了看,里面的门道大了去了。想当初,葛文军想上马JN30产品,一场大戏就拉开了序幕。当时,也是在这儿,我跟你俩分析过。八年前,咱厂的日子很难过,是林剑洪从省机械进出口公司引进了JN20产品,一炮打响,先是打开了国际市场,又打开了国内市场,仅仅用了五六年时间,我们厂就成了机械部行业排头兵工厂。这里面,最大的功臣就是林剑洪。林剑洪由副厂长,到厂长,再到党委书记,他靠着和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关系,一边引进、开发新产品,一边把控着厂里的销售,在市里、在厂里坐稳了他的位子。虽然葛文军是一把手,他也急于开疆扩土,也想在产品开发上有所建树。这一次,厂里想开发JN30产品,林剑洪当然还是想让省机械进出口公司从日本引进样机,产品先销往国际市场。而葛文军却想着在JN20产品的基础上自己开发,首选国内市场,这就是他俩分歧的焦点所在。当然,还是葛文军说了算,厂长负责制啊,于是就给技术处下达了开发JN30产品的任务。在技术处,杨国海不做具体工作了,徐先华技术上没得说,但杨国海不想让他染指此工作,因为杨国海正在托举徐先华为技术处副处长,他怕徐先华惹一身骚。”

陈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技术处看着人多,三十几个人,要说开发新产品,也就是那几个人,但对于开发JN30产品,没有谁想插手,因为大家的想法一样,直接引进样机,直接测绘,那是最简单的。而单独开发JN30产品,工作量太大了,堪称大工程,重机厂的历史上还没有过。”

赵和玉喝着茶,薄薄的嘴唇显得油光发亮:“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杨国海把这个活派给袁毅,就是下了一个套,就知道干不出来。当然,像杨伟峰、闫利民、袁成国等人,也是本科毕业,来厂里时间也不短了,但杨国海知道那几个人的水平,没有一个人能独自担纲、独当一面。至于闫胜利、程斌,技术水平又更差了。”

陈达点点头:“可不是,袁成国、闫胜利就等着看笑话呢。自己不行,也看不得别人行。我在技术处看出来了,杨国海还是很器重袁毅的。他的意思也清楚,万一产品开发成功了呢,那还是技术处的亮点,就是失败了也好说,袁毅毕竟才来厂一年。”

赵和玉叹口气:“问题的关键点就在这里,厂里的几位领导想法都不一样。还有那个施家广,你们是不是看着很反常?其实一点都不反常。”

陈达皮笑肉不笑:“他和杨国海一直对着干,凡是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赞成。”

“全厂的人都知道,可这次又不一样了。这几天,你们没有听到吗?市里要把葛文军调走,林剑洪为厂长,而杨国海则会被调整为二把手。于是,施家广从一直看葛文军的脸色行事,变成了左右逢源,而又明显偏向林剑洪,也更和杨国海有水火不容之势了。因此,今天二分厂发生安全事故,他就立马冲到前台,把责任推到技术处,推到袁毅身上。”

“上午,在二分厂,我就怼了他,我才不管呢。”陈达的小眼睛也亮起来。

“你和施家广都毕业于省工程学院,他一直想拉你入伙,可你就是不领情啊。”赵和玉一笑。

“我就是不明白,杨茂林明明是葛文军的嫡系,而崔福军则是林剑洪的老部下,为什么杨茂林要把这个活派给崔福军?”陈达满脸疑惑。

赵和玉一笑,满脸得意:“这就是微妙所在了。作为葛文军的嫡系,杨茂林责无旁贷地接过配合技术处开发JN30产品的重任,而崔福军是二分厂铣床班班长,那台滚齿机就归属于他们班,他就直接挺身而出,要自己干这个活。”

陈达摇摇头:“那个人一向滑头,干活都是挑肥拣瘦。”

赵和玉又是冷笑:“崔福军揣摩林剑洪的心思,他接过来这个活,其实就是想拖着,就是想搅黄,这就是他赤膊上阵的原因。”

陈达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那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拖延吧,直接来个安全事故,直接把自己弄到医院里,弄巧成拙。”

赵和玉凑近袁毅说道:“你是九点到车间,崔福军刚刚做完准备工作,你和他又看了很长时间图纸,你看着他开始加工,到十点半你离开。你想不到吧,你刚刚离开,设备就在那里空转起来,刚刚过十一点,他就开始收工。我去车间,和那几个人聊天,问得真真切切,崔福军哼着小曲收工,他把车退得飞快,快中出错,高速旋转的齿轮和刀具猛烈撞击,撞碎的刀具飞出,直击他的面门。”

“十一点就收工?他就是不想干,就他那样早晚会出事。不过,他也算达到目的了,看来JN30产品要停上一阵子了。”陈达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看来,这是个多事之秋啊,市里早就想动我们厂领导班子了,只是觉得我们厂在市里太重要,经济支柱企业。从去年开始,我们又进行了技改,生产能力翻番,但贷款压力很大。尤其是新产品开发跟不上,生产经营压力日渐加大。”

袁毅苦笑:“这么说来,我成了马前卒,我成全厂焦点了。”

赵和玉看向袁毅的目光里满是鼓励:“这有啥啊,别看崔福军在医院大呼小叫,他就是眼睛瞎了,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也别管施家广怎么调查,事实在那里明摆着,就是崔福军个人的安全事故。”

“就是,你才不能有压力呢,关你什么事?厂里让你干JN30产品,你就接着干,我去车间帮你协调。厂里不让干,那不是更好,还乐得清闲。不过,还真是可惜,就你的产品设计方案,昨天我还和杨国海、徐先华在一起聊过。杨国海说,你的水平不比徐先华差,就JN30产品这样的活,全技术处三十几个人,就只有你俩能独立担纲。嘿嘿,他把我也排除在外,气死我了。”陈达一点不掩饰和袁毅的关系,满心赞叹道。

袁毅又是苦笑:“你就别捧杀我了,就这个方案,和我讨论最多的还是你啊,最关键的设计思路就是你提出来的。想不到啊,我忙了一个多月,第一天车间加工,竟然会成这样。齿轮失速,炸飞了我的心血。”

“一个小小的安全事故,就像一面镜子,把多少人的真实面目照出来。张豪和他的哼哈二将何滔、耿春雷也很活跃,走到哪里都是幸灾乐祸的样子,唯恐天下不乱。”

“这就是重机厂的现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厂内无派,千奇百怪,还不是一直这样。不过,也不要那么悲观,兵来将挡而已,既然皇帝不急,太监还急什么,先休息几天再说吧。”赵和玉劝道。

“你们全质办也会有人参与安全事故调查吧?你可要留心些。”陈达说道。

赵和玉回得很快:“那还用你说,这样的事基本上都是我参与,工会的徐宏已经通知我了。”

从全质办出来,袁毅回到技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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