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毅上班,刚到办公室,电话机响了,杜虹接了电话又放下。她走到袁毅跟前,明亮的眼睛骨碌碌闪着,低声说道:“袁工,林厂长叫你,有啥好事吧?”
因为林剑洪曾经当过厂长,许多员工并不称呼他现在的职务,仍然叫他林厂长,林剑洪也乐意人们这样叫他。
看着杜虹白皙透红的脸,袁毅的心中一荡,她的脸型、肤色像极了闵雯,大大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有波光在闪。
见袁毅愣着看自己,杜虹的脸又是一红,低下了头。
袁毅扭身,迈步向外走。他的脚步不急不缓,连背后看着他的杜虹都感觉到了惊奇:不是昨晚就有传言吗?他是不知道,还是胸有成竹?
袁毅走着,忽然眼前浮现出曲莉的那张灰白的脸庞,双眼皮的大眼睛也是明亮的,只是大多是低眉顺目的样子,只有和自己亲热时才显得明亮、柔媚些。
袁毅笑笑,来到林剑洪办公室门前,轻轻敲门,随着一声“请进”,开门进屋。
这是袁毅第一次来到林剑洪的办公室,但他没有拘束,不卑不亢地打着招呼:“林厂长,你叫我?”
林剑洪笑着招呼:“小袁啊,坐,坐。”说着,他手指着一张单人沙发。
袁毅没有客气,坐在沙发上。
林剑洪倒了一杯水,还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袁毅:“小袁,是这样,我就和你直接说吧,一会儿我还要到市里开会。昨天,经厂会研究,拟把你调往新成立的重机厂进出口公司,不在技术处了,到进出口公司干业务。”
林剑洪在厂里十几年,他明白,厂领导班子研究的问题,无论会议散得再晚,都没有过夜的消息。在他的心里,肯定觉得杨国海已经告诉了袁毅,而且会极力挽留袁毅。
袁毅装作吃惊的样子:“成立进出口公司?那是好事啊。调我去进出口公司?为什么?太突然了,我没听错吧?”
林剑洪一笑:“是啊,去进出口公司,我想了好几个人选,觉得你最合适。”
袁毅顺着他的话问道:“我是搞技术的,我怎么适合干业务啊?我可从来没接触过业务。”
林剑洪一愣:“我看着你就行。没搞过业务也没啥,你们技术处的,起码学习能力强吧,你学习、磨炼上一段时间,肯定没问题。”
袁毅略一沉吟:“林厂长,我多问一句,我去进出口公司,我的工资怎么发,是不是和销售处的人一样拿提成?”
林剑洪没有想到袁毅会问这个问题,只好干笑两声掩饰:“你的工资肯定不会比在技术处少,你过来还是先按照在技术处的工资系数执行。”
“那就是说,如果去进出口公司,我还是拿死工资,也就是说进出口公司还没有业务提成方案。”
“肯定不会让你吃亏,你如果想拿提成,可以让企管处起草出口业务承包方案。”
袁毅的心里一沉,接着说道:“好,那我就谢谢领导对我的信任了。如果是拿提成我就来,如果是死工资,那还是选别人吧。”
林剑洪怎么也想不到,他和袁毅的谈话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但接着说道:“我可不是强求,我也知道杨国海不会放你。你先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对于袁毅提出的业务提成的事,林剑洪根本没有想到,他用眼角瞄了袁毅一眼,不由暗道:看来,杨国海说得没错,袁毅的确是个将才,不只是在开发新产品上技高一筹,就是和我说话也是你来我往,不落下风。我以为只是平常谈上几句,没想到他问的问题我还没想到。
袁毅回到技术处,杜虹立马凑了过来:“我听着就是你的脚步。杨副厂长说,你回来就让你去他的办公室。”
没有停留,袁毅转身就走,来到隔壁办公室。
“这么快?你肯定没有答应林厂长去什么进出口公司!”杨国海看见袁毅就叫道。
“什么进出口公司,就是个三无部门,没办公场所,没业务人员,没业务承包方案,谁去了就是晕头转向。”
“嗯,我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起过,就昨天开会几个人讨论了一下,我也想不到他会看上你,我当时就反对,就知道你不会去。”
“那边有施继军帮他,他和施继军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我去了还不就是他俩的勤务兵,给他俩打杂。再说了,去到那里,就把我这一摊丢了,我也是科班出身吧。”
“是啊,还是专业为重,在技术这一块我可是看好你。你看看销售处的业务员,初中毕业就能干,你去干业务就是大材小用。先回去吧,还是先看看JN30产品,下一步车间还会安排加工。”
袁毅走出杨国海的办公室,但没有回技术处,而是来到四楼样机室,这里摆放的都是重机厂的产品,以及外厂、国外的典型产品。
袁毅站在那里,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却压不住心中的激荡。其实,昨天晚上他就想好了,他想去进出口公司,他想改变现在的状态,他想挣钱,最关键的是他想让曲莉的家人改变对他的看法。而这种改变,首先必须改变的就是自己。如果还是在技术处按部就班,那这种改变就会遥遥无期!
“想什么呢?你不会真去进出口公司吧?”
听到有人说话,袁毅一惊,随即扭过头来,说道:“你怎么回事,蹑手蹑脚,吓我一跳?”
来人是杜虹,脚着一双平口布鞋,背对着阳光站在那里。
“怎么,心动了?想去进出口公司?你要是去那里,我也去,反正也不能就你一个人去吧。”杜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进出口公司啊?我不去!八字没有一撇,你别跟着乱嚷嚷。”
“我嚷嚷啥了?半个楼的人都知道你去林厂长办公室了,接着你又去了杨副厂长办公室,大家都在下面说呢,你还怪我。”
杜虹的话音里明显含着一股嗲音,那是她和袁毅单独在一起时独有的。袁毅听着,眼前不由又浮现起了闵雯的样子,闵雯说话就是这个腔调。而曲莉则是另外的样子,不会撒娇,不会发嗲,甚至不会温柔。
“就是征求意见,我说我不去干业务,还是在技术处。”
袁毅的眼光向下,只看见杜虹的脚,还有再往上挺拔的双腿,还有迎着阳光的她的双手。阳光背对着她,阳光滤过她的手,她的手细长、白皙,边缘闪着微红的光。
袁毅又想起闵雯的手,就是这样的手,曾经和自己梦里相牵,一转眼就物是人非,怀里搂着的却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而另外一个人的手则是另外的样子。
想到这里,袁毅的心中不由一荡,急忙说道:“走,下去吧,还是干老一套,画不完的图,量不完的件,看不完的书。”
“你不去才好呢,去了业务口,还不是天天往外跑,不着家。”说完,杜虹的脸一下红了,真是说话欠考虑,怎么还说到不着家了。
杜虹看着袁毅的背影,内心欢喜,太好了,不用老爸打招呼了,不用去什么进出口公司了。我知道你有个秘密女友,见不得光,我才不管呢,我就是喜欢你。
袁毅来到技术处,刚推开门,袁成国就叫道:“哦,进出口公司的袁经理来了,是刚下飞机,还是刚下火车啊?一路辛苦了。”
罗骏一手拿着三角尺,一手拿着铅笔,推推眼镜:“我看啊,既不是下飞机,也不是下火车,袁经理,是哪阵风把你吹过来的啊?”
程斌自然不甘当哑巴,啥都抢着说:“我啥也不想,就想着袁经理出差回来带点土特产,什么哈尔滨的烤肠,上海的大白兔,天津的大麻花。”
袁毅微微一笑:“程工,别人不说,我出去肯定会想着你。只是出差来回太急,没捎别的来,给你捎了个日本娘们来,你不是正缺娘们吗?”
罗骏惊异道:“乖乖,你还真捎回来了,你对程工可真好,知道他和他老婆闹分居,你给他捎了个日本娘们,那还不稀罕死。你捎来的日本娘们在哪里呢,让我们也一睹风采呗。”
袁毅拿起茶杯,说道:“只是因为太急,我也没仔细挑。我捎的这个日本娘们不是你们想象的美丽如花,趿拉着拖鞋一走卡卡卡。我捎来的日本娘们在四楼样机室内,型号WYN3090,就是个傻大黑粗。”
几个人哄笑起来。技术处的样机室有一个日本产老式样机,型号就是WYN3090。
闫胜利抖落着身上的橡皮沫,扭回头说道:“我是真羡慕袁工,一扭身干业务去了。不说别的,你看咱们厂销售处那帮人,上班自由,出差自由,在厂里都是横着走,有钱啊,腰粗啊,自然腰板挺起来了。”
罗骏的手里拿着一本图纸:“闫胜利,你的腰看着也不细,肚子也不小,只是你的肚子里装的都是馒头咸菜、面条子,不像销售处的经理们,人家肚子里都是大鱼大肉,美酒佳肴。”
闫胜利笑着:“你也别笑话我,你看你的样子,脸上灰不拉几的,一脸菜色。一件中山装,从你进厂的时候就穿着,一看就是重机厂技术处的,哈哈哈。”
罗骏也不恼,指着闫胜利说:“你和我还不是半斤八两,你看看你脚上的皮鞋,鞋跟掉了,你硬是自己换上了一块橡皮,走起路来两条腿都看着不一样长。”
办公室的人哄笑起来。
阮元笑着说:“还别说,就袁工这身材,这气质,穿上西装,打上领带,还真像个经理样。袁工这是阶层跨越啊,从三等公民直接跨到一等公民了。苟富贵,勿相忘,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技术处的这帮穷哥们。”
袁毅一直微笑着不说话,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这些人就会有连珠炮般的话语,说起来就没完。
闫胜利意犹未尽,拉着罗骏去了阳台,看着袁毅的方向,低声说道:“你看袁毅的样子,装着没事人一样,刘香的失踪肯定和她有关。”
“你胡扯什么,刘香不见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袁毅晚上回宿舍的时间都很晚,为什么啊?你以为是在办公室忙工作?嘁,他白天和杜虹眉来眼去,晚上忙着和刘香幽会。厂区那么大,随便找个旮旯,来个露水情,那还不是很方便。现在,刘香找不到了,下水道又找到了证据,够袁毅喝一壶的了,他这两天被叫到保卫处好几次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只知道杜虹和袁毅暧昧,袁毅肯定不会和刘香发生什么,更不会和什么下水道有关。”
“我看,袁毅肯定和刘香的失踪有关。你看不到吗,这几天,他愁眉苦脸,杯弓蛇影,没有一点精气神,惊弓之鸟一样。”
罗骏看向袁毅的方向,闫胜利又说道:“邵伟斌给刘香的老家连发三封加急电报,都没得到回信。也就是说,刘香肯定没回老家。”
“那我问你,要是刘香的家里收到电报,得到刘香失踪的消息,肯定会回复,肯定会马上坐火车来人。”
“你就等着吧,这两天肯定就会来人了,有袁毅受的了。他只能任人摆布,然后去蹲大牢了。”
“你可真能想,不就那点事吗?刘香看上了袁毅,处花暗恋袁毅。袁毅去了化验室,那也是座上宾,程红梅、李冬梅和他都是好哥们。你热恋程红梅,但程红梅和袁毅打情骂俏,你只有干眼热,所以你看不得袁毅好,嘿嘿。”
闫胜利满脸尴尬:“我就不明白了,我比他袁毅差哪里了,哼。”
中午吃饭时,袁毅还是和赵和玉、陈达坐在一起。
赵和玉吧唧着薄嘴唇,忍不住问道:“上午太忙,没来得及问你,你谈得怎么样,何时去进出口公司?”
袁毅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什么进出口公司啊,就是个空中楼阁,就是画饼充饥,就是个话头,什么都没有,我去那里干什么?”
陈达的眼镜被热气蒙住了,他摇摇头说道:“看来,这只是林剑洪的缓兵之计而已。”
“所以,我就成了一件被人摆布的道具。葛厂长没和我谈话,杨国海不同意我过去,林厂长虚头巴脑,仅此而已。”
赵和玉愣了愣,说道:“那也好,给人当下手,还不如在技术处独当一面。还是去拿死工资,坚决不去。”
陈达擦了擦眼镜:“赵师傅,你们安委会的决议不是出来了吗,你就再说说吧。”
赵和玉吧唧了两下嘴,又舔舔嘴巴,说道:“施家广真不地道,他在会上说,这次安全事故,不管咋说,袁毅脱不了干系,就是他想出风头,他急着赶工期,崔福军才出事的,就要罚款袁毅五十元。”
袁毅停止了咀嚼,端起碗来喝了口菜汤,说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赵和玉看着袁毅的样子,说道:“我晚上再去葛厂长家里探探口风。我早点去,先给王美娟吹吹风,我看好你去干业务。”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只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只要认准了,就要义无反顾地坚决干下去。”
赵和玉沉着脸,看着袁毅,不觉心底暗赞。
袁毅来到水龙头下洗碗,水流着,冲击着他的手掌。工厂自备水井打上来的水清澈而凉爽,袁毅的心又稳了下去。
仅仅半天时间,袁毅的内心是焦灼而激动的,去干业务的念头在他的心里浮上来、沉下去,现在终于又平复了。
凉水冲着手,他清醒了许多。在这个近两千人的工厂里,每天都是火热的,到处是挥洒汗水、热火朝天的场景,到处是热情飞扬、欢闹嬉笑的人群。当然,在这之下,还有另外的样子,那是一种隐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推动着重机厂运转的车轮。
袁毅不想让曲莉的家人看不起,不想过这种一眼看到顶的生活。他想到了改变,改变这种任人宰割的局面,改变我为鱼肉的那种悲惨。
袁毅的眼前不断浮现着家属院门口段梅英叫骂的身影,不断浮现着曲莉难得一笑的苦脸。
一阵风刮过,扑簌簌落下一片树叶。树叶在地上翻滚着,沾满了泥土,又被一阵风卷跑,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袁毅看着脚下被风卷起的树叶,反复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也许,自己需要做出改变了,与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主动出击,活出个人样来。愿许秋风知我意,散我心中意难平,那就走着瞧。
